周湙拎着饭回到宿舍时,林熙正坐在椅子上安安静静地看书。
窗帘被林熙拉开了,薄亮的阳光透过窗玻璃散在整个宿舍里,素来昏暗的宿舍一下子亮堂起来。
周湙因为睡眠障碍,窗帘总喜欢拉着,她总喜欢待在安静昏暗的空间,这会让她很安心。
林熙似有所感,抬头看过来,一看到站在门口的周湙,她立马笑眯眯地说:“姐,你回来啦。”
周湙点点头,抬腿走进宿舍,她招呼林熙:“来吃饭吧,小熙。”
林熙搬着椅子坐到周湙桌边,“辛苦了,姐姐。”
周湙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林熙的发顶。
林熙舒服地眯了眯眼睛,她食髓知味地蹭了蹭周湙温热的掌心,“姐,你的手心好舒服。”
周湙心中一惊,紧忙收回手,强装镇定地呵斥林熙:“你乱说些什么?”
林熙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姐,你摸摸我的额头”,她仰面看着顾遥,神色恳切又虔诚。
周湙胸中骇然,她几乎没有犹豫地甩开了林熙的手,“你干什么?”
这几乎是周湙本能地反应,尽管她的理智在后面拼命地追赶,还是没能阻止一切。
周湙的肩背绷得笔直,她皱着眉冷着脸死死盯着林熙,生怕林熙会失控做出些疯狂的举动,冷硬的凤眸里掺着一丝慌乱。
林熙那张脸慢慢扭曲成另一张人脸——
是乔静的脸!!!
那是高考前最后一个下午,乔静拉着周湙去学校的小花园散步。
两个人肩并着肩走在十字路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学生时代的周湙性格孤僻,不爱搭理人,是所有人眼里的怪胎。
只有乔静愿意接近她,笑着跟她搭话,两个人顺理成章地成为了朋友。
乔静性格温柔,心肠软,谁都想帮一下,那时候她是班里的班长,深受大家的喜欢。
没人会想到乔静会跟周湙成为朋友。
“时间过得真快啊,这么快就过了三年马上就要高考了。”
“确实。”
“你想好去哪个大学了吗?凭你现在的成绩,大学应该可以随便选的。”
“我听我妈的。”
那时候的周湙是真的寡言少语,因为在家里不知道哪个字说错了就会被罚,所以她秉持着“言多必失”的原则,能少说就不多说。
乔静快走脚步双手背到身后在周湙身前站定,她的笑容温和清浅,“你怎么不听听你自己的想法呢?”
周湙愣住,她板着她那张清丽绝尘的脸,“我没什么想法。”
两个人沉默地对视着,乔静突然心虚地撇开了视线。
“……周湙。”
“怎么了。”
“…………”
周湙不解地皱起了眉毛,“你怎么了?”
“阿湙”,乔静移回视线认真又慌乱地看着周湙,“我喜欢你!”
周湙蓦地睁大了眼睛,她的脑中一片空白。
她没有任何思绪,她怔忪地看着乔静,“你什么意思?”
眼前这种情况竟然比数学压轴题还要让她棘手。
乔静咬着嘴唇,整张脸红得像只煮熟的虾子,她支支吾吾地:“我……我想,做你的……女朋友……”
“……???!!!”
周湙似是被惊雷劈中,手脚冰凉麻木,她张了张嘴,竟一时之间没发出声音。
做她……女朋友?
是什么意思?
乔静见她依旧沉默着,以为她还没懂自己的意思,羞红着脸继续解释道:“就是想跟你谈恋爱的意思。”
周湙心底最后一丝幻想被无情地浇灭。
两个女的谈恋爱?
荒不荒唐?
她看着乔静,突然觉得乔静好陌生,她把乔静当朋友,乔静又把她当什么了?
周湙心中早已是一片惊涛骇浪,但她那时候实在不擅长表露自己的情绪,眉目看上去依旧淡淡的。
她看着乔静,嗓音淡漠:“简直荒唐。”
“为什么?我们不是相处的很好吗?”
“我拿你当朋友,乔静。”
“可我是真的喜欢你啊。”
“你喜欢我,我就要跟你搞同性恋吗?我不喜欢女的。”
当时班里有过两个女生谈恋爱,周湙和乔静曾经撞见过两个人躲在角落里接吻。
周湙被震撼得说不出话来,此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她都没缓过劲儿来。
乔静那时候还问她:“怎么看待这事儿?”
她只是没所谓地告诉她:“我没什么看法。”
别人搞同性恋关她什么事?她不搞不就行了。
乔静突然很激动地抓住周湙的手腕,面上恬静温柔几乎碎裂,变得病态癫狂,“你怎么知道你不喜欢女的?”
她抓着周湙的手按在自己的心口,“你摸摸我的心啊,我真的好喜欢你啊,阿湙。”
周湙惊恐地抽回自己的手,“你真是不正常。”
乔静伸出手还想拉她,她快速后退两步拉开与乔静的距离,“你离我远点。”
在这个寻常的下午,两个人不欢而散。
周湙的噩梦也就此展开了。
周湙选择留在市里上大学,乔静则去了南方的一所大学。
周湙以为她这辈子都不会再跟乔静有任何交集了。
但她显然低估了乔静的本事。
一开始乔静只会在手机上骚扰她,给她发各种暧昧不清的消息和照片。
她看得实在辣眼睛,一次次拉黑乔静,乔静总会不厌其烦地想把她加回来。
周湙没再搭理过她,她干脆直接逃课跑来周湙的学校,在宿舍楼下,在教室门口,在学校食堂堵她,一遍一遍告诉她:她有多喜欢她。
也是那时候她才知道乔静根本就不是个正常人,她接近她本来就目的不纯,她只是为了满足她心中病态的拯救欲。
可在不知不觉中乔静竟然假戏真做喜欢上了她。
“姐,求你了,你摸一下就行了。”耳边响起林熙委屈可怜的声音。
周湙整个人都毛骨悚然起来,她压低声音吼道:“你再乱讲?”
林熙见周湙浑身抗拒的模样立马变得清醒乖巧起来,“我闭嘴了,姐你别生气。”
周湙收回眸底的怒火,“别总乱讲些不合规矩的话”,她顾自镇定地坐下,又替林熙拆开盖子,“我是你姐,小熙。”
林熙用手撑着下巴,眸底阴沉沉的,像滚着一片惊雷,“周湙,你在透过我怕别人。”
林熙就这么用那两片凉薄的嘴唇说出了透穿周湙灵魂的话。
但周湙不想承认,一她要脸,这种丢脸的事情她他妈一辈子都不会跟人说的,二她要面子,身为姐姐竟然能被自己的妹妹看穿自己心里的恐惧太他妈的矫情了。
周湙拾掇出自己全部的体面,冷笑一声,“林熙,我有什么好怕的呢?”
林熙没什么起伏地轻轻笑了一下,“周湙,我不是同性恋,我只是想让你这个做姐姐的多疼疼我这个做妹妹的,你到底在抵触抗拒什么?”
周湙看着林熙那双黯淡无波的冷眸,恍若又见到了刚回家时的林熙,她失神片刻,语重心长地:“林熙,你索取的方法是不对的。”
“哪里不对?”林熙忽的激动起来,“你告诉我那里不对?”
周湙看着林熙步步紧逼的模样,第一次觉得林熙真的缺乏管教。
她之前还能说服自己——
林熙其实挺乖的,只是管不住嘴老爱乱说些鬼话,现在她是真的很想揍林熙一顿教她老实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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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边又响起医生语重心长的叮嘱,她狠狠掐了掐掌心,逼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看着林熙,好声好气地:“我们先吃饭好不好?”
林熙只用那双漆黑的冷眸淡淡地看着她,整个人都不为所动。
她叹了口气按住林熙的肩膀,“小熙,我开了一上午的会,现在好饿的,我们先吃饭好不好?”
林熙那凉薄冷漠的眉眼终于松动,她扭开脸,语气冷硬,“……那吃饭吧。”
两个人并排坐在一起,沉默地吃着饭。
气氛诡异的僵持住了,黏糊糊的,蒙在人心上,真叫人不安。
周湙看到她特意打包回来的辣椒油,挺自然地提醒林熙:“喜欢吃辣椒自己加。”
“…………”林熙没搭理她。
她不置可否,毕竟林熙并不喜欢在吃饭的时候说话。
她又闷下头继续吃面。
“你为什么不喜欢吃辣椒?”正吃饭的林熙竟破天荒地跟人说起了话。
周湙抬起头看着她,仔细想了想,她认真答道:“母亲不让我吃。”
林熙像吃了苍蝇似的,恶心得冷笑了一声,“周湙,你有点骨气行不行?她不让你吃你就不吃啊?”
周湙显然没考虑过这个问题,她在李青霞病态高压的极端控制和管教下长大。
从小到大,从来都是母亲说什么就是什么,她连质疑母亲的想法都不敢有,更不要说反抗母亲,做出与母亲意愿相悖的事情。
她垂下头,看似随意地扒拉着面条,“母亲她都是为了我好。”
她的心思很乱,她作为一个心理学博士,她早就明白李青霞对她的控制已经严重破坏了她的心理平衡,也正因如此她才不敢迈出质疑李青霞的第一步。
林熙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失声笑了出来,“为了你好?简直离谱。”
她突然伸手没大没小地捏住周湙的脸,迫使周湙抬头看她,“她都把你毁得不成人样了”,她的语调很轻,却带着极致的魅惑。
周湙深陷在她那双漆黑的桃花眸里,一时之间竟然无法挣脱。
她第一次如此认真地在看林熙的眼睛,林熙的眼睛同李青霞的眼睛太像了,她从来不敢直视,偏偏林熙又那样的喜欢直视着她的眼睛同她讲话。
她从来不敢多看一刻,否则只觉得毛骨悚然,手脚麻木,心脏闷痛,喉咙像是被死死扼住,呼吸困难。
可现在她不觉得林熙的眼睛同李青霞有多像了。
李青霞的眼睛永远都是狰狞扭曲,疯狂愤怒的,她永远都是轻慢的,高高在上的,像看垃圾一般蔑视着她,似乎从来不在意她的痛苦和死活。
而林熙的眼睛黯淡无光,漆黑淡漠,混混沌沌地包裹着惊雷般的情绪。
她比如何人都浑浑噩噩,却又比任何人都看得清楚,看得真切。
她仿佛能洞穿所有复杂的□□,直直地望到一个人的骨骼,望进一个人的灵魂。
她不害怕,至少这一刻她不害怕,这是两双完全不一样的眼睛。
她一时之间竟也忽略了林熙正胆大包天地捏着她的脸,逼迫着她与她对视。
直到林熙用温凉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唇瓣,她才骤然清醒过来。
她挣脱开林熙的手,冷声呵斥她:“林熙,你够了。”
林熙正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看,她被盯得后背发毛。
林熙轻轻闭上眼睛,似贪婪,似享受地微微凑近周湙,浓黑的眉难以抑制地蹙了蹙。
周湙缩着脖子直往后躲,“你别乱来啊。”
林熙微微站起身,额头贴上周湙柔软的嘴唇,她餍足地喟叹了一声。
林熙重新坐回椅子上,她睁开眼睛,深黑的眸子亮晶晶的,唇角的笑漫不经心,“姐……我是个怪物,脑子不正常的,您别介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