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已过,正待午时,恰是不冷不热的时候,涉云镇上热闹喧嚣更甚。
卖早点的摊贩们正忙着收起摊子,旁边传来茶贩、肉贩以及算命卜卦之人的阵阵催促,他们正等着在此处支起摊子,好赶紧开始自己的营生。
过路的人往来不绝,农人、商人、信差,还有零星几个修仙之人打扮的修士。
对面的一条岔路里,时不时响起一阵轰隆隆的似是房屋的倒塌的声音,每次声音甫一落下,空中便腾起一片久不散去的烟尘。
影匠身子靠在客栈门框上,手中持着一个茶壶,皱眉往烟尘升起的地方瞥了一眼,许是哪家财主要盖新屋了。
但他很快不在意,因为那阵阵轰隆声逐渐淹没于新一轮商贩的敲锣打鼓叫卖声中。
影匠扬起茶壶,时不时地往嘴里灌口茶,继续和往常一样看着涉云镇的众生相。
说得委婉点叫看众生相,其实是主要是看有没有什么潜在的客人能拉到自己店里住店。就算住不了店,吃一顿饭也是好的。
一壶茶未尽,他便从一众粗衣布衫中看见了一位衣着打扮不俗的年轻公子,看样子是个修士,正朝北走去。
他连茶壶也来不及放回到门口的桌子上,赶忙凑到行路的公子身前,“公子,公子,打尖住店需要吗?”
年轻公子忽然被人拦住,面露不悦之色,打量了一眼影匠,不耐烦地回了一句“不用。”
影匠依旧不死心,劝道,“我看公子不是本地人,您有所不知啊,本地偏远,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方圆百里就这么一个涉云镇还算热闹,小店可是这个镇子里最大的客栈。公子再往前走,可没个歇脚的地儿了。”
年轻公子闻言停下了脚步,扭头问道,“那住在贵店的仙人想必是有的了?”
影匠一时语塞,凡间是有不少修仙之人,可是不是真有人能修成神仙、世间是不是真有神仙,他倒茫然了。
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的是,之前经过此处的修仙者还是很多的,也常有修仙者来店里住宿或看皮影戏。
但这些天,门口旅人虽依旧络绎不绝,但修士却不知何故,明显减少,像眼前这般有钱的修士那便更少了,因此他店里只是些寻常客人,并无修士。
他想了想,忙上前两步道,“许是有的,可小人肉眼凡胎,看不出是不是仙人啊……”
年轻公子更不耐烦了,“那修仙者呢?修仙之人不会变化,你总能看出来吧。”
影匠无奈,又不愿说谎,只好答道,“平时倒是有不少修仙者到小店捧场,现在少了……。”
是没有的意思。
年轻公子一副“就知道你在浪费我的时间”的样子,连话也不肯听完,就大步向前走去。街上本就人多,他又心急烦躁,也来不及好好看路,冷不丁地竟狠狠撞上一人。
那人被他撞得摔倒在地,两本书册从怀中飞出,一身粉裙,本来娇俏,此时却是遍身尘土了,好不狼狈。
正是微宁。
她刚从山上下来,沿路描述着澜音的样子,不知问了多少人,都说没见过、没印象。一路上东张西望,走路便有些心不在焉,因此和来人撞上。
自知自己理亏,微宁便连书也不顾得捡,慌忙站起身来,要向眼前人道歉。
然而话还没说出口,便听到一句刺耳的斥骂,“哪里来的村姑!你是没长眼吗?!”
微宁不免蹙眉,只见一个年轻公子一边扑打着自己根本没被弄脏的衣服,一边满是嫌弃的抱怨,“乡野之地,真是乡野之地!”
微宁忙着找澜音,不欲多生事端,只好快速地道了个歉。
那人明显也不想多做纠缠,检查了一下身上的财物,确定不是被眼前这个突然撞上来的女子盗去,才抬脚离开。
影匠在一旁目睹了全程,眼前的女娃的确是歪着头走了过来,可这年轻公子也并没有好好看路,甚至因为他脚步过于急促,才一把将人撞翻在地。没想到最后却是这女娃被迫先给他道了歉,心中颇为不平,摇头道,“你们同为修仙之人,姑娘可爱,竖子可恨!”
微宁正惊疑影匠怎么会知道自己是修仙之人,难道是上次她来看皮影戏的时候被他发现了什么?
眼前突然出现了两本书。
《仙门法器录》和《仙门异物志》。
影匠把书递到微宁手里,鼓励道,“姑娘可要好好练,争取比那人更早成仙。”
微宁这时才反应过来不同,影匠并不知道自己是地仙,只是看到这两本书和仙门有关,便以为自己和那男子一样是凡间修仙者。
她接过书朝着影匠道谢,目光忽然扫过影匠身后的招牌《天悦客栈》。
对啊,天悦客栈是涉云镇最大的客栈,每日人来人往,影匠又是天悦客栈的人,必然见过许多人,说不定影匠知道澜音的下落。
思及此,她赶紧把影匠引到一边,将澜音出现的时间以及她的长相穿着细细跟影匠讲了一遍。
影匠又咕噜噜往自己口中倒了一口茶,茶水未咽,又急着说话,竟把自己给呛住了,咳得惊天动地,微宁连忙拍着他的背给他顺气。
影匠平复了半天,道,“你口中这个身穿蓝衫、手持长剑的女子,我还真见过。”
“她也是个修仙之人吧?”
微宁重重地点了点头,忙问,“老伯,您看到她往哪个方向去了吗?”
影匠道,“她当时和你一样,也是在四处找人,大约是镇子上找不到,在我家客栈住了一晚后,一大早便离开了。那会儿天还未大亮,离开客栈的只有她一人,所以我印象很深。我记得她出门后,并没有走这条南北大路,而是向西去了。”
向西?最西边是人魔交界处,难道澜音真去那边找自己了?可是魔界囚困的仙族被救连涉云山这样偏僻的地方都传得沸沸扬扬了,西方宗门鼎盛,又是西王母的地界,澜音如果真往西边去了,合该在听到消息后折返才对啊。
也许她正在返回的路上?
只要自己也往西走,说不定便会遇见。
微宁想到此处,看着日光正盛,便辞别影匠,向西而去。
走了大半日,才走出涉云镇。向西望去,但见平地无垠,草已见黄,目之所及,再看不见一处炊烟、一间房屋。
微宁略踌躇了一下,还是在旁边的茶棚处坐下了。
卖茶的妇人拎着水壶和一小碟糕点走了过来,“姑娘是个聪慧的,知道在我这儿歇上一歇,离了我这儿啊,得几天的路程才能有个歇脚吃喝的地儿呢。”
微宁点了点头,笑了笑,便就着茶水开始吃眼前的糕点,本以为是涉云镇常见荞饼,竟然在饼中看见了几朵桂花,她不免讶异,向妇人问道,“这里面竟有桂花?”
妇人笑了笑道,“我家门口有棵桂花树,才开了几朵,小女贪玩,竟给揪了下来,我不忍浪费,便洗了洗放在了糕饼里。”
她似乎是觉得自己说错了话,忙抱歉道,“花是干净的,姑娘勿嫌弃哈。”
微宁笑着摇了摇头,“似乎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呢。”
更浓的桂花香气她曾在玄清殿闻到过,在亦玄带回的桂花云片上。
那样美味的云片,不知亦玄是在何处买的。
她的目光不知不觉又落在裙子上,明明是昨晚刚换上的衣裙,此刻已经沾上了不少灰尘,一开始拍一拍灰尘还能拂去,而此时灰尘大约已经深入绵绸肌理,再用力也拍不掉了。
衣服回不到原来的样子,同样的桂花云片再也吃不到。
澜音总挂在嘴边说,仙族光阴无限,事情会一件一件过去,要往前看。
玄清殿已经是一件过去的事情。
那个长得和太子殿下的人也一样。
微宁从怀中掏出还没来得及展示给任何人的仙牌,青玉上雕着祥云图案,正面刻着“玄清殿”三个大字,后面则刻着“地仙”两个小字。
她紧紧握了握,想要丢掉,但最后还是揣回了怀里。
她想,就算要丢,也不是此时此地,须等到和澜音平安回到涉云山再说。
微宁把剩下的荞饼包了起来,不顾卖茶妇人前路荒乱无店家的提醒,跟她道别而去。
歇过之后,走路果然更加轻快,天擦黑时,再回头看,便也是茫茫荒原了,不见群山,更不见茶棚了。
等到夜半之时,平坦的大路已经走到了尽头,被一条十分宽阔的河流拦腰截断。
月光照得河面亮晶晶的,凸石激荡起的浪花扬起又落下,看起来很是湍急。
这方圆几十里并不见人烟,此时又值深夜,因此河边不但无人,更无舟船。
想要绕过河,要么往北走,走到河流尽头绕行过去,要么翻过南边的一个矮山。
往北走路会更好走,可这河流浩荡而去,似无尽头,不知走到何时才能绕行而过,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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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是耽误时间。
微宁当即决定往南走两三里,翻过矮山。
矮山并不陡峭,甚至颇为平缓,只是走到里面才知植被茂密,藤萝蔓衍,遮天蔽月。
比之亦玄的识海,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本来荒原上的明亮月色在此处也只是稍稍透过几缕,幽深晦暗。
微宁为了节省灵力,连一朵火花也不愿用灵力化出,借着时有时无的月光往前走去。
然而更往里去,微宁便发现了比黑暗阴冷更渗人的事情。
矮山上狼嚎枭叫,猿啼鸦哭,不绝于耳。
要是凡人,即便是个壮汉,此时也必然驻足不敢前,或趁走得不远,赶紧原路返回下山。
微宁一是自恃自己是神仙,二是实在心急,便顾不得许多,硬着头皮往前继续走去,对这些嚎叫声充耳不闻。
越往里走,嚎叫声便越发清晰,但却不见有任何飞禽走兽的身影。
忽然之间,微宁听到一声极其轻微的“咔嚓”声,是不小心踩断脚下枯枝会发出的声音,在这环绕于耳的动物嚎叫声中显得极其突兀。
微宁看了看自己的脚下,只有残叶,并无树枝。
她停下脚步,凝神细听,才听到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这种声音,她再熟悉不过了,从上矮山开始,无论是她的脚下踏过枯叶,还是衣裙划过树上的枝叶,都会发出这样的声响。
可此时,她是静止不动的,而“沙沙”声却幽幽而来,愈发靠近。
与此同时狼嗥鸮鸣的声音远了很多。
走兽飞禽向来弱肉强食,因此善于趋利避害。叫声渐远,定是有了令它们也害怕的东西出现。
树林里此刻暗无天日,一丝光也不见。微宁不敢打草惊蛇,抱着那动静不是朝自己而来的侥幸,没有用灵力凝出灯火,而是闭上眼睛,连大气也不敢出,静静细听那动静移动的方向。
很快,微宁便听出这沙沙声是来自身后。
她转过身,用灵力凝出的一个小火球,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抛去。
火球所过之处,离自己十步之外的地方,竟有一双棕黄色的发着光的眼睛,在这寂静的黑夜丛林中紧盯着自己。
微宁以为是魔族,但立马明白并不是。
眼睛的主人长头高脚,俨然直立,形状似人,可宽肩厚背,抵得上三四个壮汉了。
是羆。
微宁的心下稍稍放松,此时此地,最怕遇见的是魔族或者心怀不轨的仙族。
一个心智不开的羆即使对于一个寻常修仙者来说也并不可怕,更何况她一个地仙。
她又捻起一个更大的些火球,径直朝着羆疾飞过去。
兽都畏惧火焰,羆见火球直直朝自己而来,果然迅速退了几步。
正在微宁以为它要知难而退,自己也调转脚步想要继续往前时,那羆不知为何突然发狂,双掌落地,四脚并进,以极快的速度向微宁扑来。
微宁又掷出一颗火球,同时闪身而过。旋即便听见耳边传来树木断裂之声。
借着火球剩余的微光,微宁看见巨羆已然在自己身侧,直立而起,大有将自己拍在掌下之势。
她简直是本能反应,将塞在腰封中的缚魔丝甩出。
那缚魔丝虽是专门对付魔族的东西,但毕竟是仙族之物,又受灵力驱使,一时之间竟然将巨羆死死缠住,令其动弹不得。
微宁在指尖凝起一朵火花,想看看如何能够在取走缚魔丝的同时,不被巨羆追击,靠近巨羆身前时,却发现巨羆背上竟然流血不止,火光向上,只见一个三指宽伤口赫然其上。
像是人为。
微宁的心猛地一跳,警惕之下,才又听到了那熟悉的“沙沙”声,已经近在身前。
她此时才明白,原来发出这声音的不止眼前的巨羆。
只是刚才她的注意力全部在巨羆身上,她和巨羆之间的动静压过了这轻之又轻的“沙沙”声。
微宁熄灭火花,也没有功夫再管缚魔丝,趁着墨色轻启脚步,向与声音相反的方向逃开。
可还没走几步,便撞上了一个结实的人墙。
没有魔气,也没有仙气。
对面是个凡人。
凡人开口,有惊喜之意,“原来你真是仙族啊。”
微宁疑惑,后退两步,又凝起火花,看向眼前人。
竟然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