芍药刺绣锦屏后,男人枕在软枕上,呼吸有些粗重,他双臂摊开,一条腿屈起,烛火摇曳,睫毛在他下眼睑处投下一抹淡淡阴影,脸颊两抹微红。
似乎真如桃露所言,蔺忱渊喝醉了。
人昏睡着,即使有人走近了床榻边,他的眉眼也未有任何起伏。
颜汐蕊放下水桶,一面按王府规矩,轻声说明来意,一面在拧帕子之际,一遍遍地观察男人瑞鹤玄色大袍旁,那块玉牌的纹路。
她知晓这玉牌所用玉料是南羌进贡,材质独特,被朝廷垄断,非普通富贵人家所能拥有,加上纹路极其复杂,玉牌也会被精确的一分为二,朝廷留一半,官员留一半,两半玉契拼合成功,才能生效。
若要造假难度极大。
那玉牌巴掌大小,有一半被蔺忱渊压在了身下。
此物对齐国官员政要极为重要,上头刻有佩戴之人的姓名,官职等信息,佩玉者不会随意搁置,亦不会轻易让人触碰。
颜汐蕊趁帮蔺忱渊解开腰带之际,欲伸手去拿他身下的之物。
但习武之人异常警觉,若被他察觉到自己触碰到了玉牌,反倒打草惊蛇。
毕竟装睡的人是叫不醒的。
颜汐蕊想了想,收回停留在半空中的手,选择将玉牌右上角的纹路记忆下来,回去用墨笔慢慢描出,下次再找机会将其他三角补上。
她把注意力放回蔺忱渊身上,把他里裤腰带解开,小心翼翼的将弄脏的裤子褪去。
暖光下,男人裸.露的肌肤呈现一种光泽的淡蜜色,修长的腿因常年征战,大腿肌练得十分健硕,腿部两侧线条叫嚣着野性和不羁。
颜汐蕊拿着尚还温热的帕子。
雨后,丛林里飘着一丝淡淡的泥土腥气,整个丛林都湿漉漉的,那隐藏在林中的菌菇依然青春雄浑。
宝枪未老。
颜汐蕊不禁闭眼,打了个冷颤。
这会死人的吧?
她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硬着头皮洗帕子,给他擦拭,最终眯着眼给蔺忱渊换上了干净的衣裤,盖上了被子。
门重新合上,蔺忱渊睁开眼,看着窗外那道落荒而逃的黑影轻笑一声。
....
祈福完毕,等老太妃等人在佛堂上完香已快到子时。
为了解守岁的乏味,太妃又把众人叫来了重锦堂说说话,打打牌。
暖炉的炭火噼啪作响,映得颜汐蕊脸颊泛着暖红。
小桌上的蜜枣、柿饼散发着甜香,瓜子壳在锦缎桌布上堆成小山,太妃的目光落在沈氏身上,叹道:“觅雪啊,你嫁入王府也有大半年了吧,为何却没有一点儿动静?若是因身子弱,不易有孕,便同我说,补品什么的,我都会叫刘妈妈送去你院儿里。”
沈氏一听这事儿被当众说起,面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她勉强笑道:“孩子这事儿急不得,王爷他公务繁忙.....”
“我知道他忙,可王府哪能只有皙儿这一个孩子的?王爷而立之年,多些子嗣这王府也热闹些啊。”
太妃叹道:“既然王爷不愿续弦,我也无权做主,若你的肚子实在不行,就再从好人家里头择几个良妾来,为胤王府绵延子嗣才是。”
沈觅雪点头,攥紧帕子,只得默默认下是自己的错。
她又何尝不想要个孩子傍身呢,哪怕是个女孩儿也好。
可蔺忱渊根本不给她,侍寝机会太少,每每结束后,他要亲眼看着她喝下避子汤才肯离去。
他不曾真正的抱过她,不曾亲吻她,每次的宠幸,都像是在堵沈家的嘴。
尤其是最近这几月,也不知蔺忱渊是怎么了,虽有踏足过她院里来看她,但却对那事兴致缺缺,几乎不再留宿过夜。
莫非....蔺忱渊心里有了旁人?
若真如她所想,那女人要有了王爷的孩子,那她这个连子嗣都没有的小妾,还有什么地位可言,等着被那狐狸精压一头,彻底被蔺忱渊忘掉,成为弃妇吗?
不,她爱慕蔺忱渊,又费尽心思嫁给蔺忱渊,绝不要落到这个下场。
她要好好查一查是否真有此事,若真的,她得先下手为强,作了那狐狸精才是。
为了不让话题再继续聚焦在自己身上,沈觅雪笑道:“太妃,听说御柳街的灯会三更时分最为热闹着,咱们坐着也是坐着,妾身看,我们不如一块儿出去逛会儿?”
外头烟花爆竹声此起彼伏,太妃听罢点头道:“我也好久没回京了,街上如今是个什么样儿我也不清楚,既然如此,走去凑凑热闹也是好的。”
“是,妾身这就让人去备马车。”
蔺宁皙等这句话等了太久,他早就想带着颜汐蕊跑了。
他戳了戳昏昏欲睡的颜汐蕊:“你困了?”
“要不要我抱你回去歇息?”
颜汐蕊回过神,勉强摇头,她哪敢扫蔺宁皙的兴,再说了回去了也不见得能睡好,还不如跟他们去夜市走走,起码不苦.逼。
“不困,就是无趣得紧,我想和她们一起出去玩儿,你陪我去好不好?”
蔺宁皙听完果然亮出一排洁白的小牙,趁太妃她们不注意亲了口颜汐蕊:“蕊娘,你变得这么乖,我都有点儿不习惯了,你现在是不是有点儿喜欢我啦?”
颜汐蕊擦掉脸上的口水,扭到一侧哼了声。
蔺宁皙笑了笑。
反正他相信感情是可以出来的。
耳鬓厮磨,亲吻拥抱,那么亲密地待在一起过。
他觉得自己越来越离不开颜汐蕊了。
她应该也是一样的感觉吧?
“王爷?你怎醒了?”
沈氏才跨出门,便迎面撞上了穿戴整齐的蔺忱渊。
人看上去醉意全无。
蔺忱渊对沈氏说:“你们可是要出去?”
沈氏听罢,心中一喜:“回王爷,方才是说好了要一起去灯会,您可要同我们一起?”
蔺忱渊瞥了眼藏在皙儿身后的小姑娘,她的眼睛自他进屋开始就一直在房顶上瞟着,整个人都装作一副很忙的样子。
根本不敢和他对视。
他点头笑道:“本王闲来无事,便一同前往罢。”
沈氏微微一顿,欣然前往:“诶好!”
....
灯市如昼,人潮如织。
颜汐蕊和蔺宁皙同乘一车,少年许是困了,懒懒地躺在了颜汐蕊腿上,他转过身,抱着颜汐蕊的腰,用鼻尖蹭了蹭她的小腹。
“蕊娘,你说这里什么时候才能有个小宝宝?明明什么姿势都试过了,怎一点儿用都没有?”
颜汐蕊看着窗外的风景,心不在焉的说:“你就这么想要一个孩子?”
“嗯,多可爱啊,等它出生,我要亲自教它读书写字,习武耍枪,小女孩儿的话就给她买好多小裙子,把她打扮的漂漂亮亮的,我要让它成为大齐最幸福的小孩儿。”
颜汐蕊笑了笑:“那等世子过几个月娶妻了就很快能实现这个愿望了。”
“什么啊,我才不娶那个裴小姐呢,我又不喜欢她,跟她生什么孩子......”
蔺宁皙撇嘴,白了颜汐蕊一眼,默默转过身去。
“那你喜欢哪家贵女?我可以帮你张罗张罗提亲的事。”
蔺宁皙听罢,心里有点儿沉闷,他哼了声:“谁也不喜欢,我只要你生的。”
颜汐蕊:“......”
他能喜欢她什么?
不过是将她当消遣、发泄的玩具罢了。
颜汐蕊不想再哄着他玩儿了,她叹道:“算了吧,我不过是一个日子过一天算一天的亡国公主罢了,哪有资格想以后的事。”
“若我真有了身孕又能如何,你让我生下它,它算什么身份,妾生子都不是,是奴生子啊。”
没有任何依靠,在这高门贵户里得被那些有名分的同龄孩子欺负成什么样。
其中千万般的酸楚,颜汐蕊最清楚不过,她怎么会让自己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受这种苦呢?
她苦笑:“又说不定....说不定我等不到孩子出生就出意外死亡了,到时候一尸两命的多残忍,我不似你的,你往后有大好前程,可以给自己的孩子依靠。”
蔺宁皙有些不高兴了:“说什么呢?有我在,还能让旁人欺负了你们母子俩不成?别这么乌鸦嘴,你好端端怎么会死!”
“你今天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颜汐蕊一愣,心知自己今日多言了。
她莞尔道:“怎么会,我不过是有些想家罢了,这才稀里糊涂的说了些不该说的,我过一会儿就好了,您不用放在心上。”
语罢,颜汐蕊侧过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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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暗处仓促地抹去不断滚落的泪珠。
她一个人苟活着,母妃和弟弟生死不知,她却在杀父灭国的仇人身下厚颜承欢,还总要装作满心欢喜的模样,哄他们高兴。
她头一次这样厌弃自己。
这几日,她想过一死了之,殉国随南楚同胞而去,可熏州那点渺茫的希望,像一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丝线,勒在她心上,让她咽不下那口气。
沉默半晌,蔺宁皙瞥见了她下颌处悬挂着的那颗水珠,明白了这么久,她为何未有孕的原由。
“你不想生吗。”
颜汐蕊攥紧膝上的裙料,余光瞥见黑影倾近,她本能地抬手护住脸,抱紧脑袋紧闭上眼,整个人缩进角落里。
颜汐蕊两手抓着自己的鬓角,心里恐惧到了极点,她带着哭腔求饶。
“不,没有......”
她的声音抖成一片,那双眼睛里满是惊惶,尚未落下的眼泪挂在睫毛上,晶莹得刺目。
蔺宁皙一愣,手在半空中滞了瞬,他收回手,指尖微微蜷起。
也是,这一路北上,漫漫风沙里,她一定挨了许多打,才会在看见他抬手的瞬间,宛如惊弓之鸟。
蔺宁皙垂眸道:“以后别再偷偷喝避子汤了,对胞宫不好。”
不知怎的,他喉间却泛起一阵涩意,心脏揪得厉害,他落寞道:“不想就算了,以后我不会逼你和我上.床了。”
语罢,蔺宁皙掀帘离去。
少年袍角掠过颜汐蕊的指尖,夜风灌进马车内,凉得她颈脖一颤。
“世子?”
蔺宁皙没有回头,兀自一人朝灯火阑珊的集市走去。
颜汐蕊趴在窗边,喊道:“......蔺宁皙!”
看着少年慢慢隐入人群的背影,颜汐蕊扶额叹气。
她是细作,怎能露如此低级的破绽。
不想生子,避子汤偷偷喝着,先哄着他便是,何必一股脑说这么多不中听的话?
不行,人得追回来才是。
颜汐蕊扯过披肩,胡乱往肩上一披,跳下马车那刻,凉风灌进宽大的袖口里,冻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按蔺宁皙走的方向找了很久,但结果却连个人影儿都没见着。
也不知道那臭小子跑去哪儿鬼混了,把她一个人扔在马车里,这算个什么事儿?
太妃他们问起来,她该如何是好。
她撑着膝盖喘了两口气,额角沁出细密的汗,被风一吹,凉津津地贴在皮肤上。
她再度抬起头,眼前忽然一片漆黑,心口那股熟悉的绞痛猛然窜上来,接着又像一把生了锈的钝刀,在她五脏六腑间翻搅。
三月之限还未到,莫非提前毒发了么?
可现在蔺忱渊应该和沈姨娘待在一块,她不方便去打搅他们的二人时光,今夜这般,怕是只能硬生生的熬过去。
颜汐蕊踉跄了两步,扶住路边一截歪斜的木桩,指甲深深掐进木纹里,眼前一阵一阵地发花,耳边嗡鸣如潮水涌上来。
“怎么了?”
对方扶住她的胳膊。
闻熟悉的声音,颜汐蕊艰难抬头,但见不知哪里冒出来的蔺忱渊整个人吓得一哆嗦。
她迅速抽回手。
男女授受不亲,此处人多眼杂,被有心之人瞧见了可不好。
况且.她见了蔺忱渊如此私密之处,哪再好意思再如以前那般大大方方交谈。
颜汐蕊撑着身子,恭恭敬敬的给他行礼:“多谢王爷好意,奴婢没事。”
蔺忱渊把人扶起,抱入怀里,小姑娘唇色惨白,眼角又红又湿,整个人几乎软成了泥条。
他抹去少女额角的碎发,蹙眉道:“哪里难受?......本王带你去找大夫。”
颜汐蕊猛然摇头,有意疏离他,又撑着身子给他恭恭敬敬地行礼。
仿佛于她而言,他们之间只有客套的主仆情,再无其他。
“不必了麻烦王爷了,奴婢要去寻世子了,恕不奉陪.....”
颜汐蕊慌忙推开蔺忱渊,从他怀里挣脱出来,以免被他的手下追上,她选择往人潮密集之处跑去。
颜汐蕊背后冷汗直冒。
蔺忱渊这时候不陪着身边美人儿,却忽然对她这般穷追不舍,莫非昨夜坐在书房帮这老狐狸洗浴时,他察觉出了什么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