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丛花和徐家理交换了联系方式,修改完备注,一抬头,看见面前出现了一盘甜点。
是徐家理顺手从旁边经过的服务生托盘上给她取的,有巧克力泡芙和杨枝甘露。
“吃吗?”徐家理问。
丛花点了点头,看着餐盘上的两份甜点犹豫了一下。
玻璃小杯盛的杨枝甘露还配了一支金属小勺,吃起来固然优雅,但丛花想了想,还是取了巧克力泡芙,一口咬下去,顺滑绵密的奶油在口腔里溢出来,她满足地长呼一口气。
“这么好吃?”徐家理看她吃得满足,不禁问道。
“很好吃,不甜。”
大概因为不甜是中国人对于一份甜点的最高赞赏词,徐家理听完觉得手上的杨枝甘露不香了,说:“早知道拿两份泡芙了。”
“这简单,”丛花说,“我给你再拿一份就好了。”
说完,丛花左右看了看,没找到刚刚那位服务生的身影,只好说:“再等等吧,说不定他等会儿就转完一圈回来了。”
徐家理同她闲聊起来:“你是在中荣社实习吗?上次开会也碰到你了,没来得及跟你聊。”
丛花把挂在脖子上的工作证给他看了,说:“对啊,实习,你呢?”
徐家理说:“我也实习呢,你厉害啊,听说中荣社的实习很难进,我一个室友也投了中荣社的后端,没收到offer。”
丛花谦虚道:“可能我运气好吧。”
“那肯定还是实力强的。”
“哪有哪有。”
“对了,我后来去过几次校门口那家咖啡店,你好像都不在。”
“没办法,期末了,又要兼顾实习,咖啡店那边我请了好几次假,找学妹帮我顶班。以后你有我联系方式了,下次你要来提前跟我说,我可以送你挂耳咖啡包。”
“不用不用……”
“嗐,别跟我客气,本来就是店长安排活动的时候会随机送的小礼品,不用我自掏腰包。”
徐家理听了这句放心了,笑着说:“那行。”
丛花又问道:“对了,你现在在做什么实习呀?上次开会看你坐在后面,也没发言,你的实习怎么也像我的一样,学期还没结束就开始了。”
“我在荣智科技,就是……”
这时,身后传来一道慢条斯理的声音打断了他们的闲谈:“徐助。”
徐家理本来踮着脚的闲散站姿,听到声音立马站直了,把手中的餐盘放在了身后的桌上。
丛花条件反射顺着声音往后看去,愣了下,打了招呼:“宋先生……”
徐家理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悠了一下,忙说:“宋总,有什么需要我……”
“徐助,劳烦你跑一趟,去车上把我的围巾拿过来。”
徐家理愣了两秒,不明白老板要拿围巾做什么,外面虽然小雪飘飘,但这厅里温暖如春,他穿了件羊毛衫都在微微冒汗了,更不要说老板的西装三件套了。
但方谦旭之前提点过他,老板的命令,只管执行,别问因果。
“好的,我这就去。”
徐家理走开前,跟丛花对了对眼神,丛花对他露出一个“我是打工人我理解你”的表情。
“怎么,这次是打算把奶油呼在我脸上吗?”
宋钦昭语气冷淡,他盯着她手上的半截泡芙这么说着。
丛花先是滞了几秒,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在讽刺她上次的行径。
“宋先生。”她先是有些慌乱,随后很快调整好了情绪,说:“上次我……我、我鬼迷心窍了,但我想我并没有弄脏您的衣服,也没有烫到您,所以按照您的教诲,我就不跟您道歉了。”
宋钦昭抬起手腕捋了捋袖口,从喉咙里轻哼了一声,“鬼迷心窍?你是把‘处心积虑’翻译成了‘鬼迷心窍’吗?那你猜猜,要是监狱里的那些罪犯也同警察这么说,他们只是‘鬼迷心窍’,你觉得会少判几年吗?”
丛花凭本能地反驳:“我和罪犯完全不是一回事,您不能这么比喻。”
“巧言令色。”宋钦昭轻笑了一声。
丛花抬头去看他,男人今日穿着一身白色衬衫和黑色西装西裤,裁剪得当的戗驳领衬得他肩宽窄腰,深黑色的羊绒料子衬得他剑眉星目。
这样的一张脸,却说着这样的话。
前些天丛花去隔壁办公室找人签字时,还听见办公室里负责跟荣智科技对接的几位姐姐在讨论,说荣智科技的大老板当真是长得又帅、人又绅士,上下电梯会让女士先进,还会替别人挡着门,世上竟有传说中的完美男人。
听完那一遭,丛花当真有些怀疑,她认识的、和她们认识的,究竟是不是同一个人。
“宋先生,我先前敬佩您、尊重您,甚至因为您对我的几句教诲和不菲的小费,对您产生了孺慕之情,可这也不是您一而再再而三地质疑我的人品的资本。”
她的脸涨得通红,羊毛裙的侧边被她的手揪出褶皱来,她似乎难堪极了。
宋钦昭的心里又是一阵奇异的波澜。
刚刚她逆来顺受的模样,他看着不顺眼,觉得不够有活气,可当真生气起来,他又觉得依旧看不过眼。
“是,我承认,我上次对宋先生是有利用的想法,自从上次在周先生家里,您维护我,替我说话,我就开始把宋先生您当成了自己的朋友和长辈,校庆想为您撑伞指引,开会时想为您倒茶,至于故意打翻茶水,确实是我阴暗的念头在作祟。”
“我想,如果杨主任知道我认识您,一定不会像之前那样欺凌我,杨主任和那帮老油条们太喜欢拜高踩低,我受够了,所以我一气之下就决定用您来‘以毒攻毒’,我这么想,也这么做了,没什么不好说的。”
丛花低垂的眼睛里含着一汪水,却倔强地不眨眼,让那汪眼泪水就在眼眶里转悠着不掉下来,她就这么愤愤地说着,也不顾周围有没有其他人在看了。
事已至此,她索性吸了吸鼻子,一股脑说下去:“我做了我就承认,可我除了上次会议上故意跟您交谈,从来没有利用过您的名头招摇撞骗,所以您觉得我龌龊也好,‘处心积虑’也好,随便吧,该解释的我已经都解释清楚了,您怎么看我是您自己的事情,我管不着了。”
宋钦昭的神色微愕,他一下子软了下来,他说:“别哭了,其实……你就算拿我的名头去招摇撞骗,也没什么,我又没证据把你抓起来。”
听到这话,丛花抬头看他,泪水朦胧,视线不清,她眨了眨眼睛,泪水啪嗒啪嗒滴落在脚面上,她终于看清了宋钦昭的脸,和他优雅地取出袋口方巾的动作。
随后她抽噎的声音一下止住了,她呆愣地看着他拿着方巾轻轻点在她的脸颊上,泪水被丝滑的方巾很快吸收,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他靠得很近,裹挟着一股风雪欲来的清冽气息,让她连呼吸都一时忘记。
“好了,别哭了。”宋钦昭把方巾翻个面对折后交到了她的手上,然后指了指她的嘴角说:“这里有可可粉。”
丛花一时忘记了哭泣,脸又腾地一下更红了,她攥着方巾在嘴角胡乱擦了擦,心里又开始懊悔,怎么就选了让人吃相这么狼狈的泡芙呢。
“那……那您原谅我了吗?”丛花擦完了嘴,小心翼翼地问道。
宋钦昭不禁失笑:“你不刚说了不跟我道歉吗,还问我原不原谅做什么?”
他带着笑的时候,就显得可亲轻松多了。
丛花明白了,说:“那就是不怪我了。”
宋钦昭瞥她一眼:“随你怎么想。”
丛花哦了一声,随即也笑了出来,说:“我之前都不敢找您采访了。”
“做贼心虚是这样的。”宋钦昭扯了扯嘴角。
丛花这次明白他在开玩笑了,于是大着胆子问道:“您这周末有空吗?我想把期末大作业的采访完成了。”
“你不是有我秘书的联系方式吗,我看你这次连我新来的助理的联系方式都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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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丛花不知为何,从他的这句话里听出了一些讥讽的味道。
“可我……可我没有您的联系方式。”
宋钦昭心想,多少人连他的一张商务名片都求之不得,她随随便便一张口便要他的联系方式,可转眼一看她那双刚落过泪的眼睛,像一潭刚经历过风雨的小溪流,清澈见底,让他再不能说出什么别的语言。
他朝她摊开手。
丛花不解,歪了歪头。
“手机。”他略带一丝不耐地说。
“哦哦。”丛花忙从皮包里翻出了手机,解了锁,放在了他的掌心。
他的手掌很大,握着她的手机像攥住了一颗鹅卵石似的,和她拿手机的样子很不一样。
他对着她的手机通讯录快速输入了自己的号码,随后很快还给了她。
“我周六有空。”他说。
“谢谢,我会提前联系您的。”她说。
这时厅里的灯光暗了下来,各路的噪声也渐渐隐息,音响里传出主持人的开幕词,让大家稍作安静,可以回到自己的位置,慈善拍卖很快就会开始。
“那……宋先生,我先回位置了。”丛花小声说。
“嗯。”
丛花通过昏暗的光线辨认着回座位的方向,她在黑暗中的视线一向不太好,更何况身处在从明亮忽然转黑的场所,一时没看清脚下的红地毯没有完全铺平,在翘起的地毯边缘上绊了一下。
眼看上半身已经摔下去,她尚未来得及撑出手臂,她的后腰已然被后面的那人托住了,将她整个人都毫不费力地揽到了胸前。
那真是惊心动魄的、漫长又燥热的几秒钟。
丛花的大脑胡乱地拼接着各路感官采集到的数据,掌心的羊毛质地硬挺又柔软,呼吸间充斥着他身上挥之不去的沉香,还有什么呢,还有他的掌心透过薄薄的羊毛裙传递到她腰间敏感的肌肤上的体温。
丛花的心在砰砰跳,心脏的有力程度让她甚至怀疑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但她说的第一句不是感谢,而是:“宋先生,这次我不是故意的,您相信吗?”
宋钦昭还没来得及回答,舞台的灯光和天花板上的水晶灯同时亮起。
华丽的庄园大厅一下子灯火通明,照亮了红毯上的一对璧人——至少在众人看来,是一对正在相拥的登对的璧人,白裙与黑西装像是两人提前说好的搭配。
丛花第一时间用手掌推开了宋钦昭的胸膛,她一边狼狈地逃跑一边心中再次懊悔,怎么又穿了一双不跟脚的鞋子。
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像没有水晶鞋也没有南瓜马车的灰姑娘。
她很小就知道童话故事是骗人。
她甚至有一些不同于常人的疑惑,譬如灰姑娘的继姐削了自己的脚跟,之后的人生要怎么走路;譬如万一其他人也能恰好穿上水晶鞋,王子还能认出灰姑娘吗;譬如不过跳一支舞而已,王子怎么就能确认灰姑娘是他的真爱呢。
她总有一些漫无边际的奇怪的想法,却常常无人能够诉诸。
逃到庄园的后院时,厅里的喧闹声逐渐远去,丛花终于停下了脚步。
她停在了一棵树下。
灰白的树皮斑驳透亮,虽然无叶无花,褪去红粉色的华服,但她仍然认出了这是一棵紫薇花树,树干显露出清癯的骨架,遒劲盘曲的枝桠上覆了一层薄薄的积雪,在月色下勾勒出疏朗的线条。
丛花双臂交叉抱住了自己,突然就面对了自己的内心,为何会潜意识地把自己比喻成灰姑娘,这是她的又一个妄想。
她对着清朗的月色,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吐出一团浅浅的白雾。
她想,她应该是喜欢上了宋先生。
是那种遥不可及的喜欢,或者说是倾慕,她知道不应该,但还是像刚刚那张红毯上的隆起一样,让她不可抑制地倾倒下去。
幸好荣城那么大,足以让她藏起那么一点点尚未完全成型的喜欢。
她会藏得很好,不让任何人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