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六郎坐在地上,仰头呆呆地望着她,“我做错了什——”

    不等他话说完,狄潇别开脸:“滚。”

    季六郎一愣,突然变得好像听不懂她的话了,歪着头又看她许久,眸中的那点不可置信和强撑起的镇静,几次险些被委屈的情绪全部替代。可偏偏是那抹眼尾未褪尽的潮红,替他藏住了真正的狼狈。

    他缓慢地收回视线,终于想起将衣服穿上肩头。

    可当他低头看见身上那些爱痕,那实在是过于扎眼了。

    他忍不住,再又抬头,“你凭什么这么对我?”

    “你又凭什么这么对我?”

    狄潇反问道。

    “……我?”季六郎眼里出现茫然,“对你……”

    狄潇睨下目光,眼里充满了仿佛被羞辱了的愤恨:“我不要隔着一层滑硬的鱼鳔,那根本就不舒服,我是一个正常的女子,那东西简直是侮辱。你就是嫌弃我身有残疾,却又舍不得我的脸。”

    顿了顿,狄潇抿紧了唇,像是尝试过忍耐,最后却还是把这句话吐了出来:“你这个左右逢源的贱人,我的腿就是被你害的。”

    季六郎眉头分明皱了一下,最后一句话他一定听进去了的,他却只计较着前一句话地试图解释道:“你以为我为什么一定要赶在成亲之前和你有一次?你不是知道我苦衷的吗?你方才明明还不是与我这样说话……而且只要等成亲之后,我们就可以不用这个了。”

    说到最后,察觉到了她的无动于衷,季六郎渐渐地也不说了。

    他低头看向仍旧还套在他?上的鱼鳔,犹豫了片刻。

    鱼鳔忽而被他取下一把掷到地上,像是急于纠正什么错误一样,他向她爬来,“我不戴那个了,我也觉得不好,之后的事情我再想办法,你别生气。”

    “等等等……”

    爹的,让她捋捋……

    按季六郎的脾气来说,莫名其妙受了气,一定会将她骂回来,然后说着“饿死你”扭头从她眼前消失一天才对。

    但原来,只要和他说清楚,他连他最在意的婚事也可以动摇?

    虽然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但是……

    狄潇垂眸望着已经近到膝盖前的季六郎,试探道:

    “在我心里,两个相爱的人不该是你我这样相处的。你让我感觉我似乎永远只有在这个窄漏的木屋里,才能触碰到你,你让我觉得我活在这世上没了什么意思,永远只能拖累你。我没用,我卑鄙,我只配在暗中窥探着你,我不过是想把我唯一在世人眼里有点价值的东西正是送给你,你也不带来。你是怕我再不还给你了吗?还是说你有了别人给你的聘礼,所以我嘱托给你金刀的事,你便完全不放在……心、上?”

    说着说着,当狄潇眼睁睁看见季六郎那朝她而跪的膝盖竟反而往后撤了一步时,她就知道,自己是又把季六郎这个人猜错了。

    “阿莫德?”

    他忽而说出这个名字,让狄潇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

    哦……那随口捏造出来半真半假的故事,他竟还记得。

    “你是为了他,把我推开的是吗?”

    季六郎扶着她的膝盖缓缓站起来,这让狄潇也不得不最后仰头看着他。

    他投下来的目光深邃,全然没了方才枕在她肩头时的那副娇柔样子了。

    他唇角掀起嘲讽的弧度:“他送你的东西,你真珍贵啊。”

    “这和他没有关系。”

    这句话从口中吐出来,狄潇才发觉似乎变了味。

    她皱起眉地抬眼去瞅季六郎,果然对方望向她的沉沉视线,简直可以用“恨”来形容了。

    他再一次地往后退一步,像是为保护自己而远离着她,“好,我滚……”

    狄潇一想,那也行。

    毕竟她一开始就是想抓紧时间赶他走的。

    从这里上到山顶不算太远了,方才经过的那群人一旦当真回来这里,她就成了那瓮中的鳖只等人捉了。

    正想要再说点怨海情深的话,结果人家季六郎甩下一句:“你也冷静下吧残废,我明天来看你,赏你好吃的。”

    说完就走,他一走,狄潇腾地一下站起,冲出木屋外。

    她朝山顶的方向看看,隐约间,一群人果真往下走来。

    她再朝山下的方向看。

    季六郎一身浅蓝衣,独自一人穿过五颜六色的野花花枝和一丛丛浓绿色的矮枝,向梨花村走去,狄潇跟去了他身后。

    以前从没计较过,如今跟着他这么慢慢走着,才发现原来从山腰到村里的距离其实还挺远。

    等进入村子,天色已经只剩下天边一抹暗红的残云光辉了。

    直到走到一个门边竖了一块卖散酒招牌的土屋前,他才终于停步。

    狄潇也跟着停步,却又止不住左顾右盼起来。

    梨花村本就算是很穷的村落了,木板房、泥胚房虽都常见。

    但是眼前这座房子,简直像是原本已经废弃了的房子,被修修补补地又挤进去一家人。

    这就难怪季六郎那日寻到那么一座山腰的破木板房子,高高兴兴地来与她说什么好消息了。

    只见那门前支开的帐篷下,横七竖八地或趴或倒着几个不省人事的醉妇;季英凤蹲在屋外的墙角抛石子玩;墙边还默默站着一个清秀白皙的小男郎,低头看着脚尖在发呆。

    季六郎用鞋尖踢了踢横卧在他房子正门前的醉妇,确认人不会轻易醒后,他在对方的衣服上把鞋上的泥都蹭干净了,才故意踩着对方的腿走了过去,却也不往屋里走了,而是走向那季英凤她们,揽着那小男郎的肩膀,又捂住小男孩耳朵地也靠着墙站着,似乎在麻木地等待着什么。

    她们不进去正好。

    确认了季六郎的家确实就是这了,狄潇绕到屋后,很轻易地就找到一扇没有关紧的窗。

    拖着还并不算灵活的腿好容易翻进去,才发现后门其实根本没关。

    一个女人摇摇晃晃地正从搭在后门里的茅厕里出来,走回屋里,径直走向最里间的那个房间。

    她一把那个房间门拉开,顿时“嗯嗯啊啊啊,你好坏啊……受不了了……”的糜艳之声顿时散满整个土屋。

    狄潇从藏身的黑木柜子后面出来,不由得往房间里瞅去一眼。

    好家伙,一个半老徐夫,肚子上坐了一个,舌头也在被用着,方才那个从茅厕里出来的,也正要加入进去。

    四个人,浑身汗水涔涔,空气里萦绕着浓郁的性味。

    哇哦,场面真香艳啊。

    狄潇为她们鼓掌似的无声拍几下手,从那门前路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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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既然屋主正忙,那她就自便了。

    她往这土屋的另一个房间走去。

    这土屋一共就三个房间,一间就是方才那个,一间算是堂屋。

    另一间,狄潇走进去,就两张床,小点的上面叠了女装,另一张床上,挤挤挨挨地放了好些男子用的东西。

    狄潇以为这就是季六郎平时睡的地方了,结果摸了个遍,什么也没找到。

    最后还是在柜子里卷起来的一床褥子所包裹的枕套里找到的金刀。

    那褥子一打开,常在季六郎身上闻得到的那种清新的皂香味,直往她鼻尖扑。

    狄潇闻着这股男儿香,高高兴兴地拔出金刀欣赏了会儿,尔后目光一转,就看向了摆在房间里的那两张床。

    骂她废物是吧……

    狄潇抱着金刀,躲在床下。

    终于等到隔壁那屋终于静了,天色也完全暗沉下来,却迟迟等不到有人进来这房间。

    她有点受不了了,默默地又从床底爬出来,想看看这家人到底在搞什么。

    一走出那间夜黑又没有点灯的房间,狄潇这才终于发现外面比之她进来时,已经“变了天”。

    狄潇不熟悉环境,只能摸着黑的一步一步往前走。

    先是一阵不带停的斥骂声刺入她耳膜。

    “下贱皮子,又跑去哪里了?”

    “现在你是嫁好了,要高飞了,就忘了爹了,你放心,我和你妹妹弟弟以后就是讨饭,我们也不会讨到你门前来,我嫌丢人!傍个老货,不要脸的东西!”

    “你吃我的用我的,还不嫌够,我问你,前日子家里丢的那只鸡,是你抱走的吧?”

    “你别狡辩,有人看见了,你个赔钱的!我早就知道你这阵子不对劲了,家里都没口吃的了,你倒好,天天往外兜东西,你说你是给谁拿去了?”

    狄潇脚步顿了一顿,她发现堂屋门是虚掩着的,从外面透进来好一片火光,似乎外面来了许多人。

    下一刻,一道女声响起,印证了她的猜测。

    “诶?老板,别骂了,来大生意了你不做?给我队伍里的姐们每人酒袋里都装满。”

    这声音是……

    有点耳熟,却一时想不起来。

    她靠近门边去听。

    “来了来了,哎哟!都是贵人呐,叫你们见笑了,我这儿子长大了拼了命地要给一个六七十的做续弦,我这辈子真实命苦哩……”

    季六郎父亲的声音传遍这一角的夜空,逗得好多人的笑声。

    却猝不及防被一道不耐烦的声音打断:“快点儿,臭死了!”

    最开始的女声道:“马上马上,别催。我叫姐妹们喝口酒,这一路她们辛苦了。这不是这村子里只有这儿有酒卖没办法了么,你也下马来歇歇脚呗?”

    又一道狄潇也觉得仿佛听过的女声响了起来:“公子,这是酒糟香,公子下来喝口水罢?”

    “我不要,你滚开,满地的泥,别把我靴子沾脏。”

    这声音……

    狄潇记起来了,手指稍微将门缝推大些,让目光小心翼翼地探出去,下意识寻找季六郎的身影。

    等她反应过来,一抬眼便撞上一道默声打量她的视线

    坐在马上的慕容鲤,静静地注视着她,不知道看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