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六郎就这么把孟斓冬哄走了,留下她一个坐在草地上和他对峙。

    深夜圆月下,凉爽的夜风从两人之间吹过,扬起季六郎的长发,让他终于有了动作。

    他手指将鬓边的碎发勾去耳后,朝她走来,弯下腰伸手将她抄起朝木屋走。

    进了木屋,沉默却依旧肆无忌惮在两人之间蔓延。

    狄潇从床上撑起身,抬头看见季六郎扶着门框,一双眼睛长久地往山下望。

    想了想,狄潇还是打破这令人难熬的气氛:“别看了,过来睡吧。”

    闻言,季六郎转身,却不过来,只是抱臂靠在门框上,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月光勾勒着妙龄男子愈发长成的身形。

    身高腿长,腹平腰细,即使这一切只是被粗布衣服包裹着,也足够引人遐思。

    狄潇视线在他身上定了定,随后移向门框外黑黢黢的夜色。

    从木屋里根本不可能看见今晚遇见孟斓冬的那块平台。

    他在等她解释。

    那能怎么办?

    这男的竟然会复盘,怕不是把她所有灵光一闪出来,用于应付的谎言都已经捋过了一遍,结果发现这漏了个洞,那儿也说不通。

    “老师他……”狄潇欲言又止,最后别开脸,不说话了。

    就和召狗似的,提个孟斓冬他就受不了了,站直了身体,朝她走过来床边,居高临下地睨着她,等她继续往下说。

    狄潇叹息似的腔调,似是而非地道:“他也是为了我好,你却那样骂他……”

    “你帮他?”

    他抿紧了唇,视线在她眼底逡巡,像是想要从里面翻出点什么来。

    又重复一遍她的话::“他为你好?”

    季六郎嘴角扬起讽刺的弧度:“他能帮你什么?他连自己都烂在这梨花村里了,爬都爬不出去,你跟着他??”

    不等她说话,季六郎忽而想到什么,又侧目看向她的腿,脸色变得更沉了,“我稍一离开,你就和他一起出现在那里;昨日你问我今日什么时候上山,原来竟是为了和他跑?……你说什么我都不会信了,你就是个骗子。”

    狄潇也抿平了嘴唇,像是也憋了什么怒气,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阵,随后像是张口要说什么,却又像是被他态度激怒似的憋住,往下一躺,“你走吧,我要睡了。”

    下一刻,她浑身突而一僵。

    季六郎在她腿上狠狠地揪了一把,见没反应,随后又攥住她,要她起来,喊道:“你刚才不是要解释吗?现在又不说话了?”

    狄潇一把反握住季六郎的手腕,声音冷下:“我还能说什么?你不是才说了我说什么你都不信了吗?你不是断定我和孟老师有染,我是贼他是鸡了吗?你多聪明啊?多能干啊?多尖酸刻薄啊?你一眼就能把什么都看得清清楚了,还搬石头砸人。”

    听她如此承认,季六郎皱紧了眉,另一只手按住她的肩膀就要推她。

    狄潇又把他这只手臂也攥住,一把将他拉近,“他从这里路过,见我竟然缩居在这样一间破烂屋子里,两条腿还废了。他非认为是怪他上次过于固执了才导致我的离开,才害我落得如此下场。他想救我,想带我出去治腿,下山到一半的时候,我说想留下,我说想等你,我——”

    说到这里,话音戛然而止。

    季六郎的眼睛随着她的说出的话,像是被人从眸底里将灯火一盏一盏点亮,闪出星子般璀璨的光。

    狄潇却嘴角忽而勾起一抹自嘲的笑,话音一转地道:“我这样说你信吗?你肯定觉得很假吧?”

    她声音变小,又调整了下角度地微微低下头,让月光的阴影刚好遮住她的眼睛。

    颓唐、忧郁、失落、自嘲的情绪轮番在她身上上演:“我怎么变这样了呢?我竟然对你这么一个天天想着嫁给别人、还口口声声骂救过我性命又教我识字懂礼的老师鸡的贱人的人……”

    话说到一半,她突然又不说了,而是松开他的两腕,转手把他推开,“对!我就是在骗,我在骗你的吃你的喝,骗你这漏雨的破烂屋子住。”

    她指着门外:“你滚。”

    季六郎下意识想要重新走近,却才跨一步,被狄潇冷冷一瞪,他便立即止步,静看着她。

    狄潇别开脸。

    季六郎道:“这是我收拾出来的屋子。”

    狄潇:“啊?”

    你他爹……

    好过分啊……

    情绪没了,狄潇咬牙硬演:“好,那我滚。”

    她拖着双腿,就当真要爬下床。

    她想好了,要是这个动作做完,他不拦她一下,那就接一句:但话说回来,我好像也有不对。

    一心两用下,手忽而一个摸空,她头对准地面,整个人像斗牛一样径直往下俯冲了出去。

    狄潇心一颤地闭紧了眼,等待疼痛的到来,却撞进了季六郎的怀里。

    她听见了他双腿猛地跪在地上的闷响声,也同时感受到了他双臂将她揽紧的微微窒息感,同时他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对不起……”他把脸埋进她颈窝里叹了一口气。

    这让狄潇突然无法判定他是真的被忽悠过去了,还是只是对她做了某种妥协。

    季六郎温热的吐息喷洒在脖颈皮肤上泛着痒,语气幽怨:“可你只怪我,却不怪他一个鳏夫看你的眼神不清白。”

    见状,狄潇也立即配合他,抚摸季六郎的发顶:“你知道我的,我从小失去了母亲,和父亲一起打包被卖到奕川。而孟老师,他是我回来大月第一个照顾我的人。他帮了我太多,我待他是父亲一样的心情。”

    话还在说着,她忽而手一顿,摊开手掌看,手心里的黏腻竟是红色的血迹。

    同时,怀里的季六郎忽而抬起了头,有些高兴的问:“父亲?……你恨他?”

    狄潇对他这句话里的逻辑一时不能理解,震惊地看着他。

    他自己却又立即反应了过来,脸上闪过想要遮掩什么的慌乱,嗫嚅间,他又看见了她的手。

    他自己也是愣了一下,后知后觉地反手去摸头顶,紧接着他逃似的从她怀里爬了出去,跌坐在门边,他笑道:“我以为……没破皮呢。”笑声却没能掩饰住他的狼狈。

    望着他,狄潇想起了第一次他给她水喝时那日一瘸一拐的身影,然后就是脸上的巴掌印,再就是今天头顶的伤。

    “你父亲……发现我了?他不让你养我?”她试图联系前因后果,拼凑出真相:“你恨你父亲?”

    狄潇能想到只有这个。

    毕竟一个未出阁的小郎,正好到了要说亲的年纪,却有一天在山里捡了女子养了起来,家里人肯定不能理解。

    但他们父子之间关系肯定不会是单单因为她,关系才变得这么差。

    “我……恨他?”

    月色朦胧,他脸上似乎出现了迷茫的神色,随后他扶着门框站起,否认了这个猜想:

    “我不恨他。是他告诉我,在这穷乡僻壤的地方,别让那些一辈子离不开黄泥土的女人碰到,我以为他想将我卖个好价钱,但??城开酒楼那家的傻女儿来提亲,他又把人打了出去。”

    他声音已经恢复了平常,甚至嘴角还带了点笑:“你放心,他也没发现你。他啊,最见不得我这张脸,恨不得我哪日消失了才好,他最喜欢英凤,哪能在意到我每日都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一面说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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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从袖子掏出个什么来,低着头在手里摆弄,又拉又扯。

    狄潇预感不妙。

    他开始和她说家庭,述说心酸童年。

    爹的,这步骤她可太熟悉了,当初孟斓冬就是被她这么哄上床的。

    狄潇定睛瞧他手上,脸色顿时变得怪异起来。

    是那个已经完全处理好的鱼鳔。

    那下一步是……

    果然这时,季六郎抬起了头,冲她笑道:“我今天有点累,明天吧。”

    狄潇:“嗯?!”该是这句吗?

    可恶……他又把她的台词说了。

    季六郎又把鱼鳔仔细包好收进袖子里,走过来把她扶上床。

    见她一脸的难受,便俯身在她唇上安抚地啄了啄:“别急,这鱼鳔太硬了要先用热水泡好才能使,今日太晚,来不及烧水了,且我明日上午还有得忙。现在我要下山去了,你睡吧。”

    狄潇:“……”

    谁急?

    算了,她急!

    急她的刀。

    见他真要走了,狄潇伸手拉住他,“明日再带些药上来给我。”

    季六郎目光迟疑地扫过她的双腿,“上次做的草药不够了吗?”

    狄潇道:“不够,要更有用的药,医馆里买的那种。”

    “那怎么办?我可没钱。”

    狄潇就等这句话:“那把金刀,你知道值多少吗?”

    “多少?”

    “我也不知道,你拿它去当铺问一问。”

    季六郎却摇头,“我不卖它,我想点别的办法。”

    听这一句,狄潇便心里有底的松开了他的手。

    刀还在他身上,没被随意倒卖,就看他是放在了哪里。

    狄潇就要睡下,季六郎的声音却又突然传来。

    “对了,向你说个好消息。”

    狄潇转头去看,他站在门口,与她说话却不回头,只能看见他的背影。

    “你……”他顿了顿,像是心里压抑着什么,气息变得不稳,声音有些僵硬:“恭喜我吧,我要嫁人了。”

    狄潇合理设想:“你父亲逼你的。”

    她看得出来,他刚才说不恨时,他自己听了都差点要笑了。

    难怪他每天神叨叨地不断与她念,定要嫁个高门世豪,原来是从小被赋予了如此单一的人生意义?

    季六郎却摇了摇头,“我自己选的。”

    “一个小的,一个老的,都很有钱,像要收我进府,我选了老的。我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父亲,他又打了我,头撞上石头,骂我下贱,是个烂根的表子。”

    说到这儿,他停了停,似乎是在等待她给出什么反应。

    但狄潇越听越迷糊,她觉得他好像快要疯了。

    身上在发抖,却又声音里隐隐参杂着兴奋。

    久等不到反应,他微微侧头,视线似乎将这个小破屋全部打量一遍,道,“你不笑吗?不高兴吗?你马上就可以从这间你嫌弃无比的破屋里脱离出去了,我带你走。”

    “好。”狄潇没有犹豫,一口答应,“我跟你走。”

    紧接着她又问道:“明天是吗?”她指鱼鳔的事儿。

    她落寞的语气里带着乞求,“你这就要嫁人了,那明天就多留点时间给我罢?”

    可在季六郎背后,狄潇的眼睛闪起高兴的烁光,趁机道:“那把刀,记得带上。我没别的拿得出手的东西了,就当送你的新婚贺礼,你知道它对我有多重要。我想以你我都开心的方式,把它正式交到你手上,留下一段最好的回忆。”

    说罢,她斟酌着,又补上一句:

    “六郎,你好像有点不对劲呢,要我抱抱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