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定渊走到外间时,曾铭喜已恭候多时。
“如何?”他的声音略微低沉。
曾铭喜躬身回禀:“王姑娘失血过多,又受了惊,伤口亦有发热之症,这才起了高热。微臣已经诊过脉,眼下虽有些虚弱,却无性命之忧。药方也已调配妥当,只是若要退热,尚且需要等上几个时辰。”
萧定渊沉默片刻,才道:“看顾好她。”
“微臣遵旨。”
萧定渊转身往御帐外走去。
行至帐门前,他脚步不知为何有些踟蹰。片刻后,又回过头,隔着低垂的帐幔,凝望了一眼里间方向。
方才女郎病中的呓语,再一次浮上心头。
她呼唤的那一声“子深”,是在唤他吗?
子深是他的表字。知晓之人虽不算少,却绝不该从一个深居闺阁中的未婚女郎口中,以这样的情态唤出来。
王令仪如何得知他的表字?
萧定渊在帐外站了片刻,才回营帐。
这一夜,他睡得并不安稳。
意识朦胧之间,眼前景象变幻,仿佛又回到了宫中。
……
今日是元日。
大雪纷飞,鹅毛般的雪片被朔风卷过宫阙。天色尚未亮透,雪光已然穿过玉棂,在寢殿中映出一片朦胧微白。
殿内炭火烧得正暖,鎏金香炉里燃着“返魂梅”,青烟笔直升起,转眼又消散在昏暗天光中。
今日有元日大朝会。
萧定渊已经起身,任由宫人替他穿戴冠冕。
铜镜之中,十二旒安静垂落,遮住帝王眉目间尚未散尽的倦意。他的目光温柔,投向铜镜中后方低垂的床帐。
他的皇后仍在安眠。
宫人整理好最后一处衣襟,无声无息地退到旁侧。萧定渊转过身,恰好看见床帐中的人缓缓睁开眼睛。
她似乎尚未睡醒,眼底还带着几分困倦,安静而温柔地注视着他。
萧定渊唇边不由得浮起一点笑意,快步走到榻前,俯下身轻声问:“吵醒你了?”
他的皇后困得几乎睁不开眼睛,只轻轻摇了摇头。
几缕乌发垂落枕畔,衬得面容愈发苍白。
萧定渊心中顿时生出几分担忧。
近来皇后多病,精神不济。他伸手轻轻探了探妻子的额头,触手温凉,并未发热,紧蹙的眉心这才稍稍舒展开来。
“时辰还早,再睡一会儿。”他说着,替她掖好滑落的锦被,动作熟稔而亲昵,话语也愈发柔和,“朕回来陪你用膳。”
帐中人似乎笑了一下。
那笑容隔着一层朦胧雾气,看不真切。
下一刻,炭火与暖梅香骤然消失。
丹陛之上钟磬齐鸣,百官俯首祝颂,山呼万岁之声响彻大殿。
下一刻,李富贵带着凛冽寒风仓皇进殿,“陛下,昭阳殿来报……”
风雪呼啸,吞没了后面的话语。
萧定渊低下头,怀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名女子。
她的身体轻得仿佛没有分量,面容被重重雾色遮掩,看不清眉眼。忽而又有一道微弱的声音,飘忽而来。
“子深……”
是谁?
是他的皇后。
他的皇后,是谁?
萧定渊试图看清她的面容,怀中人却如烟散去。
“子深……”
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远。
“别走……”
他伸手欲抓,终究徒劳。
一个名字毫无征兆地从唇边溢出。
“令仪……”
萧定渊骤然睁开眼睛,蓦地坐直身体。
帐内一片昏暗,案前残灯尚未燃尽。
梦中景象如同水中倒影,轰然破碎。
萧定渊坐在昏暗之中,胸口起伏未定,额间沁出一层薄汗,许久没有动作。
他梦见了什么?
“陛下。”
李富贵的声音恰在帐外响起。
“裴小将军与傅统领有要事启奏。”
-
昨日刺杀发生后,天色尚且不算太晚。
裴峥留在献猎台统辖四旗队人马,核验军士身份,另命裴明义带着羽林卫与御前侍卫,押着几名随猎的东宫属官进入东侧山林,沿着朱旗队原定方向逐步探查。
山中马蹄印杂乱不堪,一时难以分辨。
“你们究竟是在何处发现的白鹿?”
裴明义站在林道中央,声音冷峻,目光直直地落在那几名东宫属官身上。
几名东宫属官相互对视,又不安地往四周来回逡巡。片刻后,其中一人出列,躬身道:“回裴小将军,当时我们的确是在此处看见的白鹿。那白鹿极其灵敏,一见人影便钻入密林之中……”
他说到这里,略显迟疑,随后又道:“太子殿下见猎心切,便纵马追赶上去。队伍一时行得快了些,不承想……计功官与部分负责运送猎物的军士,便被落在了后面。”
裴明义听罢,眉头紧蹙。
恰在此时,一名羽林卫快步前来禀报:“将军,左前方发现异状。”
裴明义当即转身,迈步往左侧一条隐蔽小道走去。越往里走,周围的异常便愈发明显。
小道两侧枝叶繁茂,几片低垂的叶片上沾着暗红血迹。沿途大片杂草向同一方向倾倒,泥地上还留着几道断断续续的拖拽痕迹。
“将军!这里!”
前方山坡背阴处忽然传来一声高呼。
裴明义快步上前,绕过一株枝干粗壮的古树,一眼便看见树后横陈着数具尸体。
死者身上的外层军服与腰牌都已被取走,只余中衣,伤口多在咽喉,血迹已然干涸,显然皆是毫无防备之时被人一击毙命。
裴明义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过来验人。”裴明义对着几名东宫属官冷声道。
几名东宫属官不敢迟疑,连忙走上前去。
他们依次翻看近前几具尸体,神情尚且有些犹疑。直到看清斜靠在树根旁的那具尸体,其中一人才脸色骤变。
“将军,这……这正是旗队的计功官。”
另一人也认出了不远处的死者,颤声道,“这几人……应当都是行围司分派过来运送猎物的军士。”
山风穿林而过,吹得枝叶沙沙作响。
-
“所以,是有人李代桃僵?”
萧定渊端坐案前,包扎过的右手随意地摆在案面,神情淡漠,俯视下首。
裴明义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紧张,强自镇定,拱手作答:“是。昨日太子殿下急于追逐白鹿,带领旗队一路向北。旗队行进速度加快,致使前后行列并不十分紧密。或因车驾行驶缓慢,或因有人作祟,计功官与负责运送猎物的行围军士逐渐落在后方,刺客便有移花接木的机会。”
他稍作停顿,又道:“朱旗队中人或许认不得寻常军士,却绝不会认不得随队的计功官。因此,刺客并未冒充计功官的身份。昨日有人问起时,便只说他落在了后面。”
萧定渊眸色微沉,又问:“白鹿呢?”
“启禀陛下。”
傅子琪上前一步,躬身回禀:“臣昨日命猎户仔细查验那头白鹿,发现它颈侧留有数道浅痕,应当是长年系绳所致,白鹿四蹄亦经过人为修剪。”
“臣以为,那头白鹿并非偶然闯入围场的祥瑞,”他迟疑片刻,“或许,是有人长期驯养,特意放入了东侧猎区,用以引诱太子殿下追赶。”
帐中一时寂静。
白鹿难得,又有祥瑞之名。太子急于在春猎中有所斩获,一旦发现白鹿,势必不会轻易放过。
幕后之人不仅熟知围场布局,甚至连太子的心性,也一并算计在内。
“另外,”裴明义继续道,“臣已经查验过行围司令箭的领用记录。昨日共有七支令箭领出,其中六支皆在收围之后归还,唯有一支至今下落不明。”
“领箭之人,是行围司校尉,名韩烁。”
裴明义斟酌片刻,神情渐渐凝重。
“臣又查验韩烁的履历,此人恐怕与前朝有所牵连。”
萧定渊抬眸看他,眉梢微挑。
“陛下宽仁,登基后,旧朝低阶官员大多保留原职。韩烁原是前朝羽林军中的低阶将领,大周定鼎后主动归顺。因他熟悉京郊山川地形,后来便被编入了行围司。”
“此次围猎临时征调的驱兽兵名册,亦是由他参与核验。微臣以为,刺客应当是经由他的手,混入围场。”
裴明义低下头,声音也沉了几分。
“只是臣等昨日前去拿人时,韩烁已经不见踪影。”
萧定渊忽而低低笑了一声,眼中却不见半分笑意。
“朕以为,前朝覆灭乃咎由自取。却不曾想,还有人兴风作浪,妄图复辟。”
裴明义与傅子琪心中一凛,当即俯身请罪,“陛下息怒。”
“活擒的刺客如何?”萧定渊冷声询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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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子琪答道:“几人拒不供认。臣已经命人分别审问,从他们的供词与反应来看,他们所知之事恐怕十分有限,未必真正见过幕后主使。”
“继续审,先别叫他们死了。”萧定渊淡淡道。
“臣遵旨。”
此时,裴明义迟疑片刻,忽然抬起头,眉宇间满是犹疑,“陛下,还有一事。”
“何事?”
“臣在搜查韩烁住处时,找到了一枚腰牌。”
裴明义垂下眼睛,从袖中取出一只封好的木匣,双手呈至御前。
“腰牌出自东宫。正面雕有东宫云蟒纹,背面刻有‘采买房辰字十七号’字样。臣已命人前往东宫查验领用名册,只是当下尚未回报。”
李富贵上前接过木匣,将其放到御案上。
匣盖打开,一枚乌木腰牌静静躺在其中。木牌边缘已有轻微磨损,显然并非新近伪造之物。
萧定渊轻叩案几的动作倏然停住。
他的目光落在那枚腰牌上,眼神一点点沉了下来。
营帐内一时静得针落可闻。
裴明义与傅子琪垂首立于下方,额前渐渐沁出冷汗。
片刻后,裴明义略作思忖,又谨慎补充道:“陛下,这枚腰牌只能证明它出自东宫。腰牌或许是遗失,亦可能有人故意留在韩烁住处,尚且不能认定东宫与刺杀有关联。”
萧定渊闻言,眉梢微微一挑。他侧首看向李富贵,淡声吩咐:“命人去东宫查清这枚腰牌由何人领用,又是在何时离开东宫的。”
“奴婢遵旨。”
李富贵当即唤来一名内侍,低声吩咐几句。那内侍躬身领命,很快退出御帐。
不知过了多久,萧定渊才又沉声道:“朕记得,前朝皇室曾豢养过一支暗部,只认姜氏皇族血脉,不受朝廷号令。”
傅子琪仔细回想片刻,答道:“确有此事。当日陛下入京,那支暗部便已不知所踪。臣等曾搜查过前朝皇城司的旧档,却没有找到他们的名册。”
“傅子琪,此事交由你继续追查。”萧定渊抬眸看向傅子琪,声音冷沉,“韩烁的住处,来往之人,近半年出入过的商铺寺院,一个也不要漏过。至于那几个刺客,继续分开审问。”
“臣领旨。”
待裴明义与傅子琪退下,萧定渊又命李富贵召见太子。
萧承熙很快来到御前,俯首问安,心中却始终惴惴不安。
萧定渊垂眸看着跪在下首的侄子,只觉得他与记忆中那个温和恭谨的少年,似乎大不相同。
将近两年的储君教导,竟不能叫他行事多几分审慎吗?
沉默片刻,萧定渊抬手将那枚腰牌掷到萧承熙跟前。
“认得吗?”
萧承熙低头看去,脸色倏然一变,“这是东宫采买房的腰牌。”
“何人领用?”
“东宫内侍众多,腰牌又时有收回轮换,儿臣一时不能确定。”萧承熙竭力稳住声音,“查验采买房的领牌簿,便能知晓。”
恰在此时,帐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先前奉命查验名册的内侍已经回来。李富贵走到帐外问过几句,片刻后重新入内,躬身回禀:“启禀陛下,采买房辰字十七号腰牌,现由东宫内侍郑禄领用。此人昨夜奉命离开围场,此后再未归营。”
萧定渊冷眼看向萧承熙,“郑禄奉谁的命离开围场?”
萧承熙沉默片刻,答道:“奉儿臣之命。”
“去往何处?”
“五台山。”
“所为何事?”
萧承熙唇瓣微动,许久才道:“父皇万寿将至,儿臣原想在五台山供奉一串沉香佛珠,再请寺中高僧诵经祈福。此乃儿臣私下筹备的寿礼,不愿动用官驿,也不想提前走漏消息,这才命郑禄带着供奉之物,沿商道前往五台山。”
言语间,他的神情渐渐镇定下来。
萧定渊的目光却仍旧寒凉而锐利,“郑禄带去五台山的,只有供奉之物?”
萧承熙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蜷紧。
“是。”
“没有书信?”
短暂的沉默后,萧承熙低下头去。
“没有。”
营帐内一时寂静无声。
五台山。
姜蘅如今也在五台山。
萧定渊望着跪在下首的太子,眼底本就寡淡的温度,也一点点冷了下去。
良久,他才极轻地重复了一遍:
“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