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令仪睁开眼睛时,营帐内仍旧十分昏暗,恍如深夜。
昨夜回营帐以后,她在榻上辗转反侧许久,也不知到了什么时辰才终于睡去。不过,虽睡得迟些,眼下醒来却不觉得困倦,反倒神清气爽。
她握着被角,想起昨夜月下的情景,一时觉得喜悦,一时又羞赧不已。
如何会有这样好的郎君呢?
她想了又想,唇角止不住地上扬。片刻后,忽然将锦被往上一提,蒙住整张脸,躲在锦被里偷偷笑了起来。
秋棠原本在小榻上睡着,听见床榻上的动静,立时便醒了。
只是主子不曾出声唤她,她难免生了些许怠惰,仍旧侧身躺着,想再躲一会懒。却不想,这一躲懒的功夫,便瞧见自家姑娘在锦被里翻来又覆去,不时还闷闷地笑上两声。
秋棠看得惊奇极了,这还是自家那个素来端庄持重、喜怒不形于色的姑娘吗?
她顿时忘了躲懒的本心,连忙下榻穿鞋,快步走到床榻边,俯下身轻声问:“姑娘,可是醒了?”
王令仪这才掀开蒙在脸上的锦被,偏过头看向秋棠,眉眼间仍留着藏也藏不住的笑意,“嗯,醒了。”
她方才在被中闷了许久,几缕额发被薄汗黏在脸侧,双颊也飞起了红霞,唇角更是止不住的上扬着。
秋棠见她这样高兴,也不由得跟着笑起来,“姑娘今日瞧着很是高兴呢!”
王令仪索性不再故作矜持,冲着她弯眸一笑。
片刻后,又想起同在围场的父亲,脸上的笑意略微收敛一些,认真叮嘱:“昨夜的事,不要告诉父亲。”
“诶!”秋棠应得痛快,又冲她挤了挤眼睛,特意补充,“奴婢谁都不告诉!”
王令仪顿时又觉得万分不好意思,重新提起锦被蒙住脸。过了一会,被中传来一道沉闷的声音,“秋棠,我要洗漱……”
等主仆二人收拾妥当,卯时尚且未至。
天色仍旧晦暗,营帐外已经隐约传来军士走动的声音。各处火把尚未熄灭,风中带着黎明前特有的湿润与冷清。
王令仪披上披风,带着秋棠前往萧静娴的营帐。二人到时,红豆正站在妆台前,替萧静娴挽发。
“令仪姐姐!你竟起得这样早!”
萧静娴从铜镜中看见王令仪,立即转过身来。她只觉得今日的王令仪面如红霞,艳若桃花,想来昨夜定是睡得极好。
王令仪也不知何从解释,只能随意寻了个借口,“昨夜席间多饮了几杯酒,倒叫我一夜好眠。”
这话其实也算不得假。
左不过省略了中间那段不足与外人道来的曲折,只留下一个开头与一个结果。二者虽不构成什么因果,却也挑不出明显的错处。
萧静娴本就只是随口寒暄,并不在意她如何回答。此刻她满心满眼都是稍后的竞猎,同王令仪说过一句话,便又转头催促红豆:“你快些,若再耽搁下去,布围都要结束了。”
尽管一早便起身准备,到底还是耽搁了一些时辰。
等王令仪与萧静娴急匆匆赶到看城附近,便听见远处传来一道低沉而响亮的号角声。
“呜——”
号角声穿过山林,悠长不绝。
紧接着,又有将领的号令声、军士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以及兵戈与甲胄碰撞间发出的铿锵声响,从东南西北四个方位渐次传来。
层层声浪隔着辽阔山野遥遥相应,惊起无数飞鸟,也叫脚下大地仿佛都随之震颤起来。
“令仪姐姐,这便是在合围了吧!”
萧静娴不知不觉停下脚步,侧耳细听远处那些气势浩大的声响,眼睛亮得惊人。
“应当是的。”王令仪答道。
实则她对春猎也很陌生,前世的她并不曾这样近距离旁观过春猎布围。
二人登上看城时,萧定渊已经稳稳坐于御座之上。
他今日穿着一身便于骑射的窄袖骑装,墨色衣袍以暗金束带收紧,愈发显得肩宽腰窄,身姿挺拔。他听见侧边台阶传来的脚步声,抬眸望去,见是萧静娴与王令仪,只不动声色地挑了一下眉。
王令仪与萧静娴上前行礼。
不等二人站起,便听萧定渊随口道:“静娴与王姑娘今日来得倒早。”
萧静娴拉着王令仪到御座侧边的位置上坐下,这才兴冲冲地答道:“这可是我头一回看春猎,无论如何,也要早些起来仔细瞧一瞧。”
萧定渊并不如何在意妹妹为何早起,又将目光移到王令仪身上,“王姑娘,早起可会困顿?”
王令仪不曾料到他会直接点名问自己,微微一怔,才侧过身来,垂眸回答:“多谢陛下关怀。臣女昨夜一夜好眠,今日早起,并不觉得困顿。”
此刻,她已将晨起时纷乱的心绪一一收拾妥当,重新变成了那个端庄持重的王氏贵女。从神情到言语,都挑不出半点异样。
萧定渊看了她片刻,又问:“可曾用过早膳?”
“还没有呢!”
王令仪尚未作答,萧静娴便抢先开口。一听到“早膳”二字,她立时便想起饥饿了,抬手按了按肚子。
“今日起得这样早,又急着赶来看布围,哪里来得及用膳?”
萧定渊闻言没说什么,只侧首看了李富贵一眼。
李富贵立即意会,躬身退开,转头吩咐干儿子预备早膳。
萧静娴见早膳有了着落,注意力很快便重新回到布围上。
只是坐下来仔细看了一会儿,她便渐渐生出几分失望。
看城前方四四方方的空地上,除却肃立值守的御前侍卫,便只有东、南、西、北四个方向随风飘动的四色旌旗。至于真正布围的军士,都远在山林深处,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萧静娴托着下巴抱怨道:“早知道布围是这样的,我便不这样早起来了。”
萧定渊听得哑然,“你原以为布围是什么模样?”
“先前令仪姐姐同我讲过的。”萧静娴振振有词,“羽林卫从四面围拢,由远及近,将山中的猎物驱赶入围场……”
说到这里,她自己也渐渐反应过来。
先前王令仪以棋作喻,同她讲围猎的方法。纵横交错的棋盘不过方寸大小,自然能将每一处变化看得清清楚楚;真正的围场却山林辽阔,难以看全。棋盘之小,又如何能容纳围场之大呢?
想明白以后,她又不住地唉声叹气,“依我看,真正的围猎还不如令仪姐姐借棋盘说围猎有意思。”
王令仪闻言,便含笑打趣,“那不若叫红豆把棋盘取来,我们在看城上下棋。山林旌旗作伴,倒也别有一番趣味。”
萧静娴连连摆手摇头,“实在不必!”
王令仪笑意愈深。
恰在此时,远处布围的声势愈发浩大,
四方号角接连响起,鼓声由远及近。不多时,四处入口皆有将领策马而来。旌旗猎猎,甲胄森然,马蹄踏过地面,声响如雷。
不过片刻,看城下方便已经列满了军士。
裴峥位于众将之首。待军士尽数列队整齐,他翻身下马,上前叩首,扬声向御座禀报:“启禀陛下,臣幸不辱命,合围已毕!”
萧定渊微微颔首,随即从御座上起身,沿台阶缓步向下走去。
御马已候在阶前,正是昨日所见的熔金赤。
赤红骏马悠然地立于乌泱泱大军之前,胸阔腿健,剽悍俊硕。四周军士肃立,旌旗飞扬,它却不见半分躁动,姿态傲然而从容。
察觉主人靠近,熔金赤也只是略微底下头颅,鼻中喷出一股温热气息。
萧定渊信手抚过它的脖颈,随后踩镫上马,一手握住缰绳,另一手从旁边侍立的军士手中接过弓箭。
他在马上调转方向,面朝数千军士稍作停留,随即轻夹马腹,策马朝南侧入口疾驰而去。
数名御前侍卫立即驱马跟上。
马蹄踏过干燥的土地,转眼便扬起一片尘烟。帝王与侍卫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南侧林道之中。
众军肃立,看城上下静默无声。
王令仪望着萧定渊消失的方向,指尖无意识地收紧了一些。
等待似乎格外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南门守军忽然扯开嗓子,遥遥长呼:“帝——归——”
雄浑的声音沿着山道一层层传来。
王令仪立即抬眼望去。
只见一匹赤红骏马率先冲破林间薄雾,疾驰而归。萧定渊端坐马上,墨色衣袍迎风扬起,身后几名御前侍卫紧紧跟随。
恰在此时,一轮胭脂色的朝阳从远山之后缓缓升起。
霞光万道,破开云层与薄雾,为天地披上一层绚丽金纱。帝王骑着熔金赤自霞光中疾驰而来,山川林海都不过是陪衬。
他神色依旧从容,半点看不出急促。
一名御前侍卫紧随在帝王旁侧,一手持着缰绳,一手擒着一只尚且存活的雄鹰。那雄鹰羽翼宽大,仍在奋力挣扎,只是左侧肩膀上横插着一支御箭,已然无法振翅高飞。
待一行人走到看城正前方,那名侍卫高举雄鹰,扬声呼和:
“陛下活擒雄鹰——”
围猎军士与旁侧候立的四方旗队间,顿时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
萧定渊勒住熔金赤,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交给迎上来的内侍,随后不紧不慢地登上看城。
欢呼声不绝于耳。
待他重新立于高处,抬手向下轻轻一压,数千军士才渐渐安静下来。
一片肃然中,萧定渊俯视下首,沉声开口:
“我大周以武兴国。而今国纲稳固,四境安定,实乃幸事。然则天下虽安,忘战必亡。整军经武,乃万世之基业,不可一日松懈。”
他的声音并不如何高昂,却借着开阔地势传出极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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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以春猎为由,望我大周军士,勤修武备,不忘危乱,以固国本。”
话音落下,看城下数千军士齐齐跪拜,山呼声骤然响彻天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其气势之恢弘、声势之浩大,震得看城上的案几都仿佛微微颤动。
萧静娴原本正低头夹一块糖糕,猝不及防被这一声山呼惊得手上一抖,险些没能夹稳。她好不容易将糖糕送入口中,又悄悄回头,凑到王令仪身旁问道:“令仪姐姐,我们在这里用早膳……是不是有些不妥?”
实在难得,小公主竟也有意识到不妥当的时候。
不过王令仪方才也刚用下一块酥油茶糕,唇边还沾着一点稀碎糖霜。她从容地取出帕子擦了擦嘴,温声道:“应当不妨事。相隔甚远,下方军士瞧不见我们。”
萧静娴听了,这才稍稍放下心来,也赶忙拿帕子擦了擦自己的嘴角。
萧定渊转身走向御座时,看见的便是这幅情形。
方才端坐的两个女郎,此时嘴角都沾着浅白糖霜,像两只偷食未及擦净爪子的花猫。
他的脚步微不可察地停了一瞬,到底没有出声,只若无其事地回到御座上坐下。
看城下方,帝王重回御座后,管围大臣便开始统摄竞猎事宜。
四方旗队已然整军待发,四位领队策马站在各自队伍最前方。
萧承璟与裴明义挨得极近。他见裴明义一脸肃容,便故意出言捉弄,“明义可是紧张了?”
裴明义斜睨他一眼,“臣不紧张。”
“可本王瞧你两腿战战,分明紧张得很呐!”
裴明义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不肯再搭理他,只专心地盯着前方的管围大臣。
萧承璟却不肯罢休,仍笑嘻嘻地道:“明义!你只管放心!你我兄弟一场,今日本王便让你三分,少猎几头猎物,叫你安安稳稳拔得头筹!”
“王爷若是技不如人,倒不必这样早便替自己寻好说辞。”裴明义没好气地说道。
萧承璟非但不恼,反而朗声笑了起来。
最左侧,萧承熙骑着马,将他二人的言笑一字不漏地听入耳中,未发一言。他身后是几名随行的东宫属官,正小声商议着行猎策略。萧承熙偶尔回头听上几句,神情也渐渐变得郑重起来。
御前侍卫统领傅子琪立于最右侧。他平日在御前行走,为人一向严肃寡言。受他影响,黑旗队上下亦是沉默恭谨,无人说笑。
不多时,管围大臣扬起手中令旗,号令四支队伍出发。
鼓声骤起。
朱、苍、白、黑四色旗队同时调转方向,分别朝东、北、西、南四处山口疾驰而去。马蹄声渐渐远去,飘扬的四色旌旗也先后没入山林。
此次竞猎足有四个时辰,期间并无旁的仪式。
萧静娴只在看城上坐了小半个时辰,便觉得百无聊赖。她原本以为能亲眼看见旗队如何追逐猎物,不想除了偶尔传来的号角与马蹄声,什么也瞧不见。
耐着性子等了一会儿,她终于坐不住了,拉着王令仪回草场跑马。
萧定渊也不曾在看城上枯坐。待四支旗队尽数出发以后,他便返回御帐处理政务,只留下管围大臣与部分官员继续守候。
直到申时三刻,沉重的收围鼓才响彻山林。
此时,萧定渊已经重新回到看城。太后带着萧静娴与王令仪坐在御座左侧稍后的位置,百官齐聚下首,等待各旗队归来献猎。
山林间日色逐渐昏黄,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模糊的呼喝。
四支旗队尚未现身,便有一名将领先行策马赶回。他一路疾驰至看城下,翻身下马,面带喜色地禀报:“启禀陛下,太子殿下活捉了一头白鹿!白鹿乃世间罕见的祥瑞,殿下特来敬献陛下!”
话音落下,百官之间霎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
裴峥面露笑意,率先道:“太子殿下骑射不凡,竟能活捉白鹿,实乃我大周之喜。”
旁侧官员纷纷出言附和,称颂白鹿现世乃是国运昌隆之兆。
王珩列于席间,并未跟着开口。他眉心微蹙,似乎对这突如其来的祥瑞存有几分疑虑。察觉前方投来的目光,他悄然抬眼,恰好与女儿四目相接。
自百官齐聚,王令仪便一直在寻找父亲,此刻遥遥瞧见,心中稍定,朝他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王珩亦微微颔首。
父女二人尚未移开目光,便听见北侧守军扬声高呼:
“旗队归来——”
众人循声望去。
北侧林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惊鸟自林梢振翅而起,紧接着,一面朱色长旗穿过层叠林木,渐渐出现在众人视野之中。
王令仪望着那面在风中招展的旗帜,唇边的笑意一点点淡去,眉心也轻轻一跳。
朱旗队分明应当从东侧归营,为何会从北侧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