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剑光,朝柳红妆斩下。
柳红妆完全没有防备。
她站在船尾,正看着海水中游弋的执念怪物出神,身后突然传来杀意的时候,她甚至来不及回头。
仓促间,她只能将红色的丝带往身后一甩。
轰——!
黑色的剑光斩在丝带上,发出一声巨响。柳红妆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被震飞出去,重重地撞在船舷上,吐出一大口鲜血。
红色的丝带断成了两截,飘落在黑色的海水中,瞬间被执念侵蚀,变成了黑色。
"柳红妆!"沈清和大惊,冲过去扶住她。
柳红妆的脸色惨白,嘴角挂着血迹,但她还是笑了笑:"没事……死不了……"
她的目光,落在谢长夜身上,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痛苦。
谢长夜站在船尾,黑色的长剑还举在半空,纯黑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感情。他的胸口,最后一根执念线已经断了,断口处还在冒着黑色的烟雾。
他现在,只是一具被执念操控的空壳。
"谢长夜!"苏忘忧冲上去,无相境全力发动,她的身体变得透明,朝谢长夜笼罩过去。
无相境可以消解一切存在,包括执念。
但谢长夜吸收的执念太多了。
那些执念像一层厚厚的黑色铠甲,包裹着他的身体。苏忘忧的无相境触碰到黑色铠甲,发出嗤嗤的声响,像水浇在烧红的铁上。
她只能让他的动作变慢,无法困住他。
谢长夜转过头,纯黑色的眼睛锁定了苏忘忧。
然后,他举起剑,朝她斩来。
就在这时——
一根竹篙,从侧面伸了过来,轻轻点在谢长夜的剑身上。
叮。
一声轻响。
谢长夜的剑,停住了。
玄道子站在船头,手里拿着那根长长的竹篙,苍老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前辈……"苏忘忧看着他。
"他的执念线全断了。"玄道子的声音很平静,"现在的他,只是一具被执念操控的空壳。物理攻击对他没用,执念攻击只会让他更强。"
"那怎么办?"苏忘忧急切地问。
"进入他的意识空间。"玄道子说,"帮他找到新的执念。执念线断了,可以重新长。只要他的灵魂还在,就还有救。"
"我去。"苏忘忧毫不犹豫地说。
"不行。"沈清和扶着柳红妆走过来,脸色凝重,"进入别人的意识空间太危险了。如果他的意识已经被执念吞噬,你进去了也会被拖进去。"
"没有别的办法了。"苏忘忧说,"他是为了保护我们才吸收那么多执念的。我不能看着他变成空壳。"
她看向玄道子:"前辈,怎么进去?"
玄道子看了她一眼,目光中带着一丝赞许。
"好。"他说,"我用竹篙稳住他的身体,你用破妄珠保护自己的意识,进入他的精神世界。记住,你只有一炷香的时间。一炷香之内,如果出不来,你的意识就会被他的执念同化。"
苏忘忧点了点头。
她走到谢长夜面前,看着他纯黑色的眼睛,轻声说:"谢长夜,等我。我来接你回来。"
然后,她将破妄珠握在手心,闭上眼睛,将自己的意识,朝谢长夜的精神世界延伸过去。
---
谢长夜的意识空间,是一片废墟。
灰色的天空,龟裂的大地,到处都是断掉的执念线,像一片枯萎了几万年的森林。那些执念线有的还连着半截,有的已经彻底腐烂,散落在地上,发出微弱的光芒。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绝望的气息。
苏忘忧站在废墟的边缘,看着眼前的一切,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了。
这就是谢长夜的内心世界吗?
他看起来总是那么桀骜不驯,那么玩世不恭,好像什么都不在乎。可是他的内心,居然是这样一片……废墟。
苏忘忧深吸一口气,朝废墟深处走去。
她走了很久,穿过了无数断掉的执念线,终于在废墟的中央,找到了他。
谢长夜蜷缩在地上,像一个迷路的孩子。他的身体是半透明的,那是灵魂的形态。他的头埋在膝盖里,肩膀在微微颤抖。
"谢长夜。"苏忘忧走过去,蹲在他身边,轻声叫他。
谢长夜抬起头。
他的眼睛,不再是纯黑色的了,而是一片空洞的灰色。像两口干涸的井,什么都没有。
"你来了。"他的声音很轻,很疲惫,"我变成空壳了,对不对?"
"没有。"苏忘忧说,"你还没有。你的灵魂还在,你还是你。"
"执念线全断了。"谢长夜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胸口,"我什么都没有了。没有执念,就没有力量。没有力量,我什么都做不了。"
"执念线断了,可以重新长。"苏忘忧说。
"重新长?"谢长夜苦笑了一下,"执念不是说有就有的。我修执念道二十年,才修出上千根执念线。现在全断了,你让我重新长?长到什么时候?一百年?两百年?"
"而且,"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我不知道该为什么而执念了。"
苏忘忧沉默了。
她知道谢长夜在说什么。
他之前的执念线,有对权力的渴望,有对父亲的思念,有对天道的仇恨,有对魔宗的责任。这些执念,支撑着他修了二十年的执念道。
可是现在,父亲死了,魔宗的位子他不在乎了,天道的仇恨有苏忘忧一起扛,权力对他来说也没有意义了。
他的执念,一个个都消失了。
最后一根执念线,是对苏忘忧的感情。但那根线,也在执念之海中被吞噬了。
他现在,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谢长夜,"苏忘忧看着他,声音很轻,"你知道吗,执念不是为了力量才存在的。"
谢长夜抬起头,看着她。
"执念是因为你在乎,所以才存在。"苏忘忧说,"你在乎你父亲,所以有了对父亲的执念。你在乎魔宗,所以有了对魔宗的执念。你在乎……"
她顿了顿,脸微微红了一下。
"你在乎我,所以有了最后那根执念线。"
"这些执念,不是你的工具,是你活着的证明。"
"执念线断了没关系,只要你还在乎,就还能重新长出来。"
谢长夜看着她,灰色的眼睛中,闪过了一丝微弱的光芒。
"那我现在,还该在乎什么?"他问。
苏忘忧深吸一口气。
她知道,这是最关键的时刻。
如果她不能给谢长夜一个真正在乎的理由,他就会永远沉沦在这片废墟里,变成一具真正的空壳。
"在乎你想做的事。"苏忘忧说,"你说过,要看着我打败天道。你说过,要陪我到九天。这些,你都忘了吗?"
"没忘。"谢长夜说,"但这些,不够。"
苏忘忧的心跳,加速了。
她知道他在问什么。
她也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可是,她说不出口。
她修的是减法道,她一直在减掉执念,减掉因果,减掉自我。她习惯了把感情藏在心里,习惯了一个人扛着一切。
让她承认自己在乎一个人,承认自己需要一个人……
太难了。
谢长夜看着她犹豫的样子,灰色的眼睛中的光芒,慢慢黯淡了下去。
"算了。"他低下头,"你走吧。我就这样了。"
苏忘忧的心脏,像被刀割了一下。
她看着谢长夜重新蜷缩起来的身体,看着这片灰色的废墟,看着那些断掉的执念线。
她想起了一路走来的点点滴滴。
戈壁滩上,他说"我们合作吧"。
血魔宗据点,他舍命拖延金无痕。
魔宗大会,他用借来的化神期修为反杀天道棋子。
万魔山,他挡在她身前,说"要走一起走"。
执念之海,他吸收执念保护大家,哪怕自己会失控。
他一直在她身边。
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他从来没有离开过。
苏忘忧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睁开眼睛,看着谢长夜,一字一句地说:
"谢长夜,我需要你。"
谢长夜的身体,猛地一震。
"你不能变成空壳。"苏忘忧的声音在发抖,但她的目光很坚定,"你答应过要陪我到九天的,你答应过要看着我打败天道的。你不能食言。"
"而且……"她的声音更轻了,"我一个人,会害怕。"
谢长夜缓缓抬起头。
他灰色的眼睛中,那点光芒,重新亮了起来。
而且,比之前更亮。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也在发抖,"再说一遍。"
苏忘忧的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
但她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我说,"她深吸一口气,"我需要你。谢长夜,我需要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
谢长夜的胸口,一根新的执念线,慢慢长了出来。
那根执念线,是金色的。
不是之前的暗红色,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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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黑色,而是纯粹的、温暖的、像阳光一样的金色。
它从谢长夜的胸口延伸出来,一端连着他的心脏,另一端……连向苏忘忧。
这根执念线,比之前所有的加起来都粗,都亮,都坚韧。
它的名字,叫——"苏忘忧"。
金色的执念线出现的瞬间,整片废墟,开始发生变化。
龟裂的大地上,一根根新的执念线破土而出,像春天的竹笋,像雨后的蘑菇,像一片新生的森林。
那些断掉的、腐烂的旧执念线,被新的执念线覆盖、吸收、转化。
灰色的天空,开始放晴。一缕金色的阳光,从云层中洒下来,照在这片新生的执念森林上。
谢长夜的身体,不再是半透明的了。他的眼睛,从灰色变成了黑色,然后,瞳孔深处,闪过了一丝金色的光芒。
他站了起来。
他看着苏忘忧,嘴角扬起了一个熟悉的、桀骜不驯的笑容。
"苏忘忧,"他说,"你知不知道,你刚才说的话,我会记一辈子。"
苏忘忧的脸更红了,她别过脸:"记就记,谁怕谁。"
谢长夜笑了,笑得很开心。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苏忘忧的手。
他的手,是温暖的。
"走吧。"他说,"外面的人,该等急了。"
---
苏忘忧睁开眼睛。
她回到了木船上。
谢长夜就站在她面前,黑色的长剑已经收了起来,眼睛恢复了正常,只是瞳孔深处,偶尔会闪过一丝金色的光芒。
他的气息,比之前更强了。
化神期中期。
不仅恢复了,还突破了。
"你……"苏忘忧看着他,有些恍惚。
"我回来了。"谢长夜笑了笑,"多谢你,苏忘忧。"
柳红妆靠在船舷上,看着两人,嘴角带着一丝苦笑。
她的红色丝带断了一截,脸色还很苍白,但她的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妩媚。
"看来,"她轻声说,"我是没机会了。"
谢长夜看向她,脸上闪过一丝愧疚。
"柳红妆,刚才……"
"没事。"柳红妆摆了摆手,笑得风情万种,"被你砍一剑,也算是我柳红妆的荣幸。再说了,你现在不是恢复了吗?以后记得赔我一条新丝带就行。"
她嘴上说得轻松,但苏忘忧能看到,她的眼底,有一丝掩饰不住的失落。
苏忘忧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知道柳红妆喜欢谢长夜。
但感情这种事,从来都不是先来后到的。
沈清和站在一旁,看着苏忘忧和谢长夜,目光深沉。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手,在袖子里,紧紧攥成了拳头。
就在这时——
木船,剧烈地震动了一下。
玄道子的脸色,骤然一变。
"来了。"他说。
四人同时看向船头前方。
黑色的海水中,一个巨大的黑影,正在缓缓升起。
那黑影太大了,大到破妄珠的金色光芒都照不到它的全貌。只能看到无数条黑色的触手从海水中伸出来,每一条都有几十丈粗,像一座座移动的山峰。
触手的表面,覆盖着无数张人脸。
那些人脸,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表情各异——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在怒吼,有的在哀求。
它们都是被执念吞噬的灵魂。
执念之海守护者。
由三万年来所有沉入海底的执念汇聚而成的怪物。
化神期巅峰,不死之身。
它的身体完全升出海面的时候,整片执念之海都在震颤。无数执念怪物从深海中涌出,围绕着它,像朝拜帝王一样。
守护者的"头部",是一张巨大的、由无数人脸拼凑而成的面孔。它睁开眼睛,看着木船上的四人,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
"滚——!"
声音化作一道黑色的冲击波,朝木船压来。
玄道子举起竹篙,轻轻一点。
一道金色的光芒从竹篙中涌出,挡住了黑色冲击波。但木船还是被震得后退了几丈。
"它发现我们了。"玄道子的脸色凝重,"苏忘忧,记住我说的话。不要跟它硬拼,要让它……放下。"
苏忘忧看着那个巨大的守护者,深吸一口气。
让一个由几万年执念汇聚而成的怪物放下执念?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
但她必须试试。
因为登天梯,就在守护者的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