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忘忧看着沈清和。
他站在藏经阁门口,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他的脸色很白,白得像纸,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太多的情绪——震惊,担忧,困惑,还有一丝她读不懂的挣扎。
苏忘忧没有立刻说话。
她在观察他。
忘尘境的修为让她可以清晰地看到他胸口那根深蓝色的执念线——"责任"。那根线此刻在剧烈地颤动,像一根被拨动的琴弦。线的末端,那丝灰色的"担忧"比之前更浓了,几乎要盖过蓝色本身。
他在挣扎。
一边是宗门规矩,一边是对她的关切。
苏忘忧在心里快速权衡。
否认?没有用。周长老既然能查到,就一定有证据。她三天前夜里出入忘川崖的路线,虽然避开了巡逻弟子,但护山大阵的波动记录是抹不掉的。
逃跑?更不行。一跑就等于认罪,而且以她现在忘尘境的修为,根本逃不出青玄宗的范围。
那就只剩下一条路——面对。
"是我。"苏忘忧说。
她的声音很平,没有否认,没有辩解,甚至没有一丝慌乱。
沈清和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为什么?"他问,声音有些哑,"忘川崖是宗门禁地,擅入者,废去修为,逐出宗门。你知道的。"
"我知道。"苏忘忧点了点头,"但我有不得不去的理由。"
"什么理由?"
苏忘忧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她在想,该告诉他多少。
减法道?天道?容器?转世?这些东西说出来,他不会信的。别说他是一个从小接受正道教育的宗门大师兄,就算是她自己,如果不是亲身经历,也不会相信这种天方夜谭。
而且,知道得越多,越危险。
如果天道发现沈清和知道了它的秘密,它会毫不犹豫地抹掉他。
苏忘忧不想害他。
"我在藏经阁发现了一张旧地图。"苏忘忧说,这是真话,只是隐去了关键部分,"地图上标了忘川崖的位置,还有一句话——'道心残缺者,可入'。我好奇,就去看了看。"
"然后呢?"沈清和追问。
"然后我发现,忘川崖里面什么都没有。"苏忘忧说,这是假话,但她说得很自然,"就是一个普通的悬崖,开了很多花,有雾,还有一个空山洞。我待了一会儿就回来了。"
沈清和盯着她看了很久。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怀疑,有担忧,还有一丝……受伤。
苏忘忧知道,他不信。
但他没有追问。
"周长老那边,"沈清和深吸一口气,声音恢复了一些平稳,"他现在还没有完全确定。护山大阵的记录只能显示有人进入了西北角的禁区范围,但不能确定具体是谁。他只是……怀疑你。"
"因为我是杂役弟子里,唯一那天晚上不在房间的人。"苏忘忧说。
沈清和点了点头。
"他查了所有人的行踪。"他说,"那天晚上,杂役房有三个人不在——你,还有另外两个。另外两个有不在场证明,一个在厨房偷吃东西被管事抓到了,一个……"他顿了一下,脸色有些奇怪,"一个在跟外门的师姐私会,被巡逻弟子撞见了。"
苏忘忧:"……"
所以,她是唯一没有不在场证明的人。
"他打算怎么做?"苏忘忧问。
"他想带你回执法堂问话。"沈清和说,"用'测心镜'。"
测心镜。
苏忘忧听过这个东西。执法堂的法宝,照在人身上,可以读出对方最近三天的记忆片段。虽然不是完整的记忆,但关键的画面和情绪是藏不住的。
如果被测心镜照到,她去过忘川崖、见过玄机子、突破忘尘境的事,全会暴露。
"我不能去执法堂。"苏忘忧说。
"我知道。"沈清和点了点头,"所以我先来找你。"
他看着苏忘忧,那双温和的眼睛里,此刻有一种很坚定的东西:"苏师妹,如果你信得过我,就告诉我实话。你在忘川崖里,到底遇到了什么?"
苏忘忧沉默了。
她看着沈清和胸口那根深蓝色的执念线,看着线末端那团越来越浓的灰色担忧,看着他眼睛里毫不掩饰的关切。
她想起了突破忘尘境之后,那种"不再因他人善意而感到温暖"的感觉。
她记得沈清和对她好,记得他说要教她防身术,记得他每次见到她都会温和地笑。
但她感觉不到温暖了。
可即便如此,她也不想害他。
"大师兄,"苏忘忧轻轻叹了口气,"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沈清和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苦涩地笑了一下:"我明白了。"
就在这时,藏经阁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苏忘忧和沈清和同时转头,看向门口。
几息之后,一个穿着执法堂服饰的中年男人出现在门口,身后跟着四个持剑的执法弟子。
正是周长老。
他的目光扫过藏经阁,最后落在苏忘忧身上,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沈师侄,你果然在这里。"
沈清和的脸色变了。
"周长老,"他往前迈了一步,挡在了苏忘忧面前,"您这是……"
"沈师侄,你不用替她挡。"周长老的声音很冷,"老夫说了,护山大阵的记录不会错。那天晚上进入西北角禁区的人,就是她。"
"周长老,"沈清和的声音很稳,但苏忘忧能看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仅凭大阵记录,不能确定就是苏师妹。西北角禁区范围很大,也许是别的什么东西……"
"别的什么东西?"周长老冷笑一声,"沈师侄,你是在质疑老夫的判断?"
"弟子不敢。"沈清和低下头,但身体依然挡在苏忘忧前面,"只是……苏师妹炼气一层,连引气入体都困难,她怎么可能穿过忘川崖的外围阵法?"
这句话,说到了点子上。
忘川崖的外围阵法虽然不是什么杀阵,但至少需要筑基期的修为才能穿过。一个炼气一层的杂役弟子,理论上根本不可能进去。
周长老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显然也考虑过这个问题,但他的怀疑并没有因此减少:"所以老夫才要带她回执法堂,用测心镜照一照。如果她是清白的,测心镜自然会还她公道。"
测心镜。
苏忘忧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攥紧。
她不能被测心镜照到。
但她也不能反抗——反抗就等于认罪,而且她打不过周长老。他是金丹期的修士,比她高了两个大境界。
怎么办?
苏忘忧的脑子飞速运转。
忘尘境的修为让她的思维速度比平时快了数倍,无数个念头在她脑子里闪过,又被她一一否定。
然后,她想到了一个办法。
一个很冒险,但也许有用的办法。
"大师兄,"苏忘忧轻轻拍了拍沈清和的肩膀,从他身后走了出来,"没关系,我跟周长老去执法堂。"
沈清和猛地回头:"苏师妹!"
"我没做亏心事,不怕测心镜。"苏忘忧对他笑了笑,笑容很淡,很平静,"周长老,我跟你走。"
周长老审视地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些意外她会这么配合。但他没有多想,挥了挥手:"带走。"
两个执法弟子走上前来,一左一右,架住了苏忘忧的胳膊。
苏忘忧没有挣扎,任由他们架着,走出了藏经阁。
临走前,她回头看了沈清和一眼。
他站在藏经阁门口,阳光照在他的白衣上,脸色苍白,拳头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
他的胸口,那根深蓝色的执念线,在剧烈地颤动。
苏忘忧收回目光,跟着执法堂的人,往宗门西侧的执法堂走去。
---
执法堂是一座青石砌成的大殿,阴森,肃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和……血腥味。
苏忘忧被带进了大殿西侧的一间偏房。
房间不大,正中央放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摆着一面铜镜。铜镜约有脸盆大小,镜面浑浊,像蒙了一层雾,什么都照不出来。
测心镜。
周长老坐在桌子后面,四个执法弟子站在门口,把苏忘忧围在了中间。
"坐。"周长老指了指桌子对面的椅子。
苏忘忧坐了下来。
"老夫问你几个问题,你如实回答。"周长老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在她脸上,"三天前,子时到寅时之间,你在哪里?"
"在杂役房睡觉。"苏忘忧说。
这是假话。
但她说得很平静,眼神没有躲闪,呼吸没有变化,心跳也很平稳。
忘尘境的修为,让她可以完美地控制自己的生理反应。
周长老盯着她看了几息,没有看出什么破绽,然后拿起了测心镜。
"既然你说在睡觉,那老夫就照一照。"他把测心镜对准了苏忘忧,"如果测心镜显示你在撒谎,后果你知道。"
苏忘忧点了点头。
她的心跳,在这一刻,微微加速了。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她要开始行动了。
周长老将灵力注入测心镜。
铜镜的镜面开始发光,浑浊的雾气渐渐散去,露出了镜面。一道柔和的白光从镜中射出,照在了苏忘忧的脸上。
苏忘忧闭上眼睛。
她感觉到,有一股力量正在试图侵入她的意识,读取她的记忆。
就是现在。
她在心里,默默地运转起了《减仙录》的功法。
忘尘境的核心,是"忘"——忘记尘世的纷扰,忘记外物的干扰,忘记一切会影响心境的东西。
而现在,她要"忘"的,是她自己的记忆。
三天前的那个夜晚,忘川崖,玄机子,道剑,减法道,突破忘尘境——这些记忆,她要在测心镜读取的瞬间,暂时"忘掉"。
不是真的忘掉,而是把它们压到意识的最深处,用一层"空白"盖住。
这是她在来执法堂的路上想到的办法。
减法道的"忘",既然能忘记尘世的纷扰,那理论上,也应该能忘记特定的记忆。
她不知道能不能成功。
但她必须试试。
测心镜的白光越来越亮,那股侵入意识的力量也越来越强。苏忘忧感觉到,自己最近三天的记忆,正在被一股无形的手一页一页地翻开。
她咬紧牙关,全力运转《减仙录》。
忘尘境的修为在她体内疯狂运转,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把那些她不想被看到的记忆,一层一层地包裹、压缩、压入意识深处。
然后,用一片空白覆盖。
这个过程很痛苦。
像有人在用刀子刮她的脑子,每刮一下,就有一段记忆变得模糊。她的额头渗出了冷汗,手指紧紧攥着椅子的扶手,指节发白。
但她没有停。
终于,在测心镜的力量即将触碰到"忘川崖"那段记忆的瞬间——
她成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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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段记忆,被她压到了意识的最深处,上面盖了一层厚厚的空白。从外面看,就好像那段记忆根本不存在一样。
测心镜的白光,闪了闪,然后暗了下去。
周长老放下铜镜,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他看着测心镜的镜面,又看了看苏忘忧,脸上的表情很困惑。
镜面显示的记忆,很正常。
三天前的晚上,苏忘忧在杂役房睡觉,一夜无梦。第二天早上被小桃叫醒,然后去打扫藏经阁,下午劈柴,傍晚洗菜,晚上睡觉。第三天也是一样。
没有忘川崖,没有禁地,没有任何异常。
但——
"不对。"周长老喃喃自语,"护山大阵的记录不会错。那天晚上,确实有人进入了西北角禁区。"
他抬起头,重新审视苏忘忧。
这个小姑娘,坐在他面前,脸色苍白,额头有汗,看起来很紧张,但眼神很清澈,没有任何躲闪。
测心镜不会骗人。
至少,他从来没有听说过,有人能在测心镜下作假。
除非——
周长老的眼睛,突然眯了起来。
他想到了一种可能。
一种让他后背发凉的可能。
"你……"他看着苏忘忧,声音有些发紧,"你修炼的是什么功法?"
苏忘忧的心里,"咯噔"一下。
但她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青玄基础吐纳法》。"她说,这是真话,"宗门发给所有杂役弟子的基础功法。"
周长老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地摇了摇头。
不对。
《青玄基础吐纳法》他太熟悉了,那是最普通的加法道基础功法,不可能对抗测心镜。
但如果不是功法的问题,那是什么?
难道……真的是他查错了?
周长老的心里,第一次出现了动摇。
就在这时,偏房的门被推开了。
沈清和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一个穿着宗主服饰的老者。
那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眼神深邃,身上散发着一股深不可测的气息。
青玄宗宗主——玄阳真人。
周长老猛地站起来:"宗主!您怎么来了?"
玄阳真人没有看他,而是径直走到苏忘忧面前,目光落在她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温和,很慈祥,像一个看着晚辈的长辈。
但苏忘忧的后背,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
因为她看到——
玄阳真人的胸口,没有执念线。
跟林墨一样。
干干净净,空空荡荡。
"你就是苏忘忧?"玄阳真人的声音很温和,"道心残缺的那个孩子?"
苏忘忧的喉咙,有些发紧。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玄阳真人——不,现在站在她面前的,可能已经不是玄阳真人了。
是天道。
或者说,是天道的代言人。
"周长老,"玄阳真人转过头,对周长老说,"这个孩子,我要了。"
周长老愣住了:"宗主,您的意思是……"
"宗门大比的第一名,可以拜入老夫门下。"玄阳真人微笑着说,"但老夫现在改主意了。这个孩子,不用等大比,从今天起,就是老夫的关门弟子。"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
周长老张大了嘴,说不出话。沈清和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四个执法弟子面面相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宗主的关门弟子?
一个炼气一层的杂役弟子?
这怎么可能?
只有苏忘忧,坐在椅子上,浑身冰冷。
她明白了。
天道等不及了。
魇的出现,执法堂的调查,她的"不按剧本走"——这些变数,让天道感到了威胁。所以它直接出手了,用最直接、最不容拒绝的方式,把她拉到了自己身边。
拜入宗主门下。
从今天起,她将处在天道的直接监视之下。
她的一举一动,她的修炼进度,她的每一次突破,都会被天道看得清清楚楚。
她再也没有偷偷摸摸修炼减法道的机会了。
"怎么?"玄阳真人看着她,笑容依然温和,"孩子,你不愿意?"
苏忘忧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深,很深,像两个无底的黑洞,洞的最深处,有一丝极其微弱的、金色的光。
跟魇的那只竖瞳眼睛,一模一样的金色。
苏忘忧深吸一口气,压下了心里的惊涛骇浪。
她站起来,对着玄阳真人,缓缓地跪了下去。
"弟子愿意。"她说。
她的声音很平,没有任何情绪。
但她的手,在袖子里,攥得紧紧的。
指甲嵌进了掌心,渗出血来。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游戏正式开始了。
她的对手,不再是赵灵儿,不再是周长老,甚至不再是魇。
她的对手,是天道。
是那个写了三万年剧本的、活了三万年的、连死亡都能超越的——苍穹。
而她,只是一个忘尘境的小修士。
但那又怎么样?
苏忘忧跪在地上,低着头,嘴角勾起了一抹极淡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
剧本是死的。
人是活的。
她倒要看看,这一次,是谁写谁的剧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