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黑暗之中,总有人要微微点亮希望。”
请原谅我再调皮一次,哈哈,这也是最后一次了——姐姐。
姐弟二人在飘着漫天大雪的地上行走着。留下来的脚印没过多久就被雪覆盖了。大雪像一张永远不会停的幕布,把来路和去路都抹成同一种白。风从远处吹来,带着碎冰刮在脸上,像有人拿细砂纸在磨你的骨头。
这片雪原没有名字。或者说,它的名字早就被冻死在了某个没有被记录下来的冬天。后来的人们只在玻利瓦尔的地图边缘用极淡的墨水标了一行小字:“无归之地”。因为所有能从这里走出去的人,都不会再回来。
朝朔十分疲惫地说:“姐姐,我没有力气了,肚子好饿,感觉双眼有点发黑。”
朝暮看着弟弟,心里不禁咯噔了一下。曾经那么顽皮可爱的弟弟,如今却累得支撑不住了。他的脸白得像脚下的雪,只有呼出的白气还证明他还活着。她抬头看那天空,雪越下越大,像天被谁捅漏了似的。风裹着雪粒灌进领口,像无数只冰冷的小手在往里钻。
朝暮心想:不行,天气太寒冷了,我自己好像也快坚持不住了。面包补给全部吃完了,怎么办?怎么办?难道我们要死在这里吗!我们还答应过……亨利大叔。
亨利大叔是他们在上一个镇子遇到的老人。那天他把自己仅剩的半块黑面包塞给了他们,只说了一句:“活着走到玻利瓦尔,那里有元石,有了元石就有元技,有了元技,就不会再被人当狗一样赶着跑了。”然后他就走了,走进了一条被雪埋掉的小路,再也没有出来过。
弟弟实在撑不住了。左手撑着一根脆弱的树枝,“啪”的一声断掉了,人也像被风吹倒的稻草人一样栽在地上。雪一下子就盖住了他半个身子。他的身体很轻,轻得让朝暮有一种错觉——如果她不赶紧抓住他,他就会被这阵风卷走,卷到天上去,变成一朵永远不会落地的云。
“朝朔!”
朝暮连忙扶起弟弟。他的双唇发紫,原来红彤彤的脸上现在满是裂痕。那些裂痕像干旱土地上的纹路,一寸一寸地爬满了他的脸。她用手去搓他的脸,想让他暖起来,可她的手也早就冻得没有知觉了。两个冷的东西贴在一起,谁也暖不了谁。
“朝朔,千万不要怕,有姐姐在,我一定会带着你活下去的。”
这句话她说得很用力,像说给弟弟听,也像说给这片吃人的雪原听。可风把她的声音吹散了,散成了几百片,落在雪里,连个回音都没有。
朝暮将自己破损的裤子撕下来了一半,做成布条,绑住了弟弟受伤的伤口。布条已经被冻得硬邦邦的,绕上去的时候发出咔咔的声响。再一咬牙,大喊一声,将跟自己体重一样的弟弟给背了起来。她的腿在抖,膝盖像有人从里面往外敲,每一下都让她眼前发黑。但她还是站住了。
她想起小时候,朝朔第一次发烧,她也是这样背着他去镇上的诊所。那时候他还很轻,轻得像一袋棉花。现在他长大了,可她却比那时候更瘦了。两个人都瘦得只剩骨架,像两副被风吹着走的衣架。
一步一步地在雪地里前进着。每踩一步,雪坑上都留下了重重的印记。那些脚印深得吓人,像要把整片大地都踩穿。雪从四面八方扑过来,像一群无声的兽,在啃食她仅存的那点温度。
朝暮嘴唇在颤抖着。风刮破了她的手指,雪正在慢慢侵蚀她的意志。白茫茫的一片,望不见大地上的一丝生灵。没有树,没有鸟,没有烟,像整个世界都被按进了冰水里。只有风在呜咽,像谁在哭,又像谁在笑。
“怎么办?怎么办?难道我就要倒在这里了吗?不行,太……太……累……了。”
她的视线开始模糊。白色和白色重叠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天,哪是地。她觉得自己像踩在一张巨大的白纸上,每走一步都在上面写下一个看不见的字。
朝暮倒在了雪地上。她本以为生命就此闭幕了,结果顺着山坡又滚了下来。山坡上的碎石刺入了她的身体,像无数把小刀同时扎进来。随着杂草,她滚落山下。天旋地转,白与黑在眼前搅成一团。她听见自己的骨头在响,像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面折断,又像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面重新拼合。
朝暮倒在了地上。身上四处伤痕累累,但她没感觉到寒冷,甚至还有点点温暖。那温暖从身体深处往外渗,像最后一点不肯走的光。她知道自己快不行了。人在快死的时候,身体会骗人,会把最冷的雪当成最暖的被子。
“难道我……快死了吗?人在临死的时候是感觉不到冷的,大脑会幻想。我对不起,我要保护的人。”
“朝朔,原谅姐姐,我……的……弟弟。”
她的手指在雪地里抓了一下,抓住了一根枯草。那草很脆,一碰就断。她把那截草攥在手心里,像攥住了这个世界上最后一点活着的东西。
她转眼昏迷了过去。在隐隐约约中,能看到几个人走了过来。他们的影子在雪地上拉得很长,像几把黑色的刀。随着货车颠簸的声音,她渐渐掉入了梦乡。那梦很深,深得不像梦。
梨花尖细的小路上,潺潺流水旁。我推着木车,带着你去那遥远的地方。
梨花开得正好,一树一树的白,像雪,又不是雪。雪是死的,花是活的。你坐在木车上,小腿一晃一晃的,嘴里哼着一首不成调的歌。我回头看你,你就冲我笑。那笑很暖,暖得能把整个冬天都化掉。
“姐姐,我们要去哪儿呀?”
“去一个不会下雪的地方。”
“那里有糖吗?”
“有,很多很多糖。”
“那我要吃一辈子!”
“好,吃一辈子。”
可小路越走越窄,花越开越少,等我想再回头的时候,木车上已经空了。你不见了。只剩下我一个人,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里,手里还握着那根断掉的绳子。
“咳咳,这里是哪里?好晕,好强的光。”
朝暮缓缓睁开了双眼。头顶上刺下来的紫光灯像针一样扎进瞳孔。她缓慢地撑着站了起来。身体像散了架又被胡乱拼回去的木偶。她徘徊着看向四周。水泥高墙的墙壁,刺眼的荧光灯下,在中央的台子上,一颗紫色的东西悬浮在上面。
这是一间密室。四面都是灰白色的水泥墙,上面没有窗,没有门牌,只有几道极细的裂缝。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生铁和臭氧混合的味道,像暴风雨来之前的某个地下室。头顶的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像有只虫子被困在玻璃里。
朝暮说:“这个是什么?发着光的石头?难道我要去?这个难道是?!”
她一步一步走向前。四周被水泥和金属包裹着的墙壁,绿色的荧光灯下,寂静不透风的空间。这里就是元石获取地!她以前只听人说起过,获得元石要经过严格的检测和层层审批,是无数人挤破脑袋都未必能走进去的地方。可现在,她居然就这样站在了这里。
她不知道的是,像这样的元石获取点,在整个玻利瓦尔只有十二处。每一处都由专门的机构把守,每一个进去的人都要有身份证明、血统记录和至少三个担保人。而她现在站着的这一间,是唯一一间不需要任何证明的地方——因为能走到这里的人,早就把自己的命交出去了。
朝暮伸出了手。元石的力量逐渐被感应,开始席卷全身。她感到手上十分炽热,像把手插进了一锅烧开的油里。周围开始散发回响,手心中的元石变成了光。那光从指缝里漏出来,像攥住了一颗小太阳。光在墙壁上弹跳着,把整间密室照得亮如白昼。
冲击波震裂了墙壁。裂缝像闪电一样爬满了水泥面。碎屑簌簌地往下掉,像一场小型的雪。朝暮收回了手。元石已经被获取成功。朝暮的瞳孔从黄色变成了金色,发着微弱的光。那光很淡,却像在黑暗中睁开的一双新眼睛。
她的脑海里闪过了一些画面。很快,快得抓不住。像有无数根丝线从元石里涌出来,在她脑子里织成了一张网,然后又迅速烧掉了。她只勉强看清了一个字,一个被她念出来的字。
“光。”
朝暮说:“这就是……所说的……元技吗?”
工作人员打开了大门,看了一下检测数据,说:“嗯,目前这个元技好像没有记录。这好像是个新的,不在世界万物当中,好像来自虚空。这个是光。”
工作人员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平静,像在念一份早就写好的报告。但他攥着检测仪的手在抖。那不是冷,是某种更深的东西。恐惧?还是兴奋?他分不清。
“来自虚空?那是什么意思?”朝暮问。
“就是字面意思。”工作人员合上了记录本,“不属于我们已知的任何一种元技分类。不在火焰系,不在水流系,不在大地系,也不在风暴系。它谁都不是。它是光。”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光本没有色彩,只是因为人们心中有了,才有了信仰。”
朝暮慢慢走出来了。见外面仍是白雪一片,心里突然咯噔一下,心想不对:“朝朔!朝朔!你在哪里?”
门外穿着大衣的一个中年男人走了过来说:“过来。我们的基地在我们那里。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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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食物、住所和你们生存的空间。而且还是我们救了你。”
朝暮说:“谢谢你们,谢谢你们。我现在要去找我的弟弟。”
中年男人说:“跟我们走吧,就在不远处。”
朝暮跟着中年人慢慢走着。天上飘忽不定的雪花,时不时大片降落,像被谁从天上成筐地倒下来。她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可她的眼睛在四处搜索,像一只刚出笼的鸟在寻找自己的巢。
他们走了一段路,绕过了一片被雪压弯的松树林,又穿过了一道几乎看不见的铁丝网。最后,在一片凹地里,她看见了那个“基地”。它看起来像一座废弃的矿站,几栋铁皮房歪歪扭扭地靠在一起,烟囱里冒着细细的白烟。门口站着几个拿枪的人,嘴里叼着烟,看见他们回来也只是抬了抬下巴。
“欢迎来到我们的家。”中年男人说,“先休息吧,你弟弟的事,等会儿再说。”
“我现在就要见他。”朝暮说。
“他不在基地里。”
“那他在哪?”
“他去做他该做的事了。”中年男人的语气很平,可话里像藏着刀片,“而你,也该准备做你该做的事了。”
第二天,他们给了她一把刀,让她站上了一个被雪围住的台子。
对面站着一个壮汉,肌肉像石头一样鼓着。他冲她笑,露出一口黄牙:“小姑娘,别怕,我不会让你太疼的。”
台上台下的人都安静了。他们看着朝暮,像在看一场早已知道结局的戏。
“开始。”有人说。
壮汉冲了过来。他的脚步声像鼓点,震得地上的雪都在跳。朝暮站在原地没动。她能感觉到体内有东西在翻滚,像一锅被煮开的水。那是她昨天刚得到的力量,还没有名字,还没有形状,像一头刚刚醒来的兽,在黑暗里张开了眼睛。
“元技,净光!”
壮汉的嘴巴里面发出了光芒,随即化成了尘埃。那光从他的口、眼、耳中同时喷出,像一朵从他身体里开出来的花。然后,什么都没有剩下。雪地上多了一个焦黑的圈,圈里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一缕青烟,慢慢飘上去,像在跟这个世界做最后的告别。
这个少女,朝暮。她眼里的金光慢慢退了下去。场上四周的人们都在惊叹。没有人说话,连风都停了。只有远处松枝上落下的一团雪,轻轻砸在地上,像一声迟到的鼓掌。
就在快要接近弟弟的时候,朝朔摁下了按钮。朝暮感觉到脖子边袭来的电流,像一条冰凉的蛇咬了她一口。她倒在了地上。视线像被拉掉的灯,一片一片地黑下去。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她看见朝朔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张脸她认识,那是她背了一路、护了一路的弟弟。可此刻,那脸上的神情,像另一个人。
“现在还不是时候。但光明终究战胜黑暗。”
晚上,朝暮惊醒了过来。漆黑的房间里,除了一张床,再无其他的物品。黑暗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像要把她重新塞回那个雪夜。她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为什么?为什么?我的弟弟会变成这样。”
“他本来是一个,多么天真可爱的孩子。呜呜呜。”
朝暮掩面哭泣着。哭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撞来撞去,最后又回到她自己耳朵里。没有人听到。这房间的墙很厚,厚得能把所有的声音都吃进去。
她想起那个梦。梨花、木车、流水、那个冲她笑的弟弟。可梦是假的,雪是真的,血也是真的。她慢慢从床上坐起来,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像一只受伤的动物在舔自己的伤口。
她不知道的是,在这个基地里,每个人都有一间这样的房间。每一间都是同样的黑,同样的厚墙,同样的静。因为这里不需要哭声。哭声会被当成软弱,软弱会被当成废物,废物的下场,只有台子上那个焦黑的圈。
监控里,朝朔看着这一切。又看了看滴在地上、仰望着自己的泪水。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监控室。他的背影被屏幕的光拉得很长,像一条从黑暗中剪下来的影子。
可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只有一下。他抬起手,在门框上轻轻敲了三下。那声音很轻,轻得连他自己都听不见。然后他走了,走进了另一条更黑的走廊里。
“等待,漫长的等待。我们终将相遇,我们终将别离。我们回首过往,我们眺望未来。”
————(黑幕)————
“阿撒兹勒,你永远是爸爸妈妈最心爱的孩子。我们永远爱着你,不论任何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