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RST-01 > 32. 她的故土
    他们在玻利瓦尔已经待了两天。

    两天里,潇静很少睡着。不是不困。是一闭眼,就会看见伊诺倒下时,那场从天上飘下来的、温热的雪。看见叶莲娜被那两只从裂缝里伸出来的手带走,看见自己最后只抓住一只旧手环。那手环现在还在她口袋里。很轻。轻得像一小片从别人命里掉下来的旧皮。

    “你醒了?”阿丽娜靠在她门口。

    “早醒了。”潇静说。

    “你昨晚又没怎么睡。”阿丽娜说。

    “睡了。”潇静说。

    “你眼睛下面全是青的。”阿丽娜说。

    “天生的。”潇静说。

    “你以前不这样。”阿丽娜说。

    “以前也不会有人在我眼前被带走。”潇静说。

    她拉开门,走到街上。

    晨光从旧楼与旧楼之间漏下来,把灰白色的石路照得发亮。玻利瓦尔的早晨不像希斯塔。没有那种机器同时启动时的轰鸣。这里很静。只有极轻极远的钟声。路边的圣像被晨光一照,半明半暗,像刚从几百年前的旧梦里醒来。

    “这里不像打仗的地方。”赫默说。

    “越不像,越危险。”萨麦尔说。

    “为什么?”赫默说。

    “因为这里的刀,都藏在画后面。”萨麦尔说。

    “你来过?”赫默说。

    “很小的时候,远远看过一眼。”萨麦尔说,“我那时还以为,这里的人都很幸福。”

    “现在呢?”赫默说。

    “现在知道了。”萨麦尔说,“他们只是比别处更会藏。”

    四个人站在街边。

    风从北边慢慢吹过来,带着旧石和圣堂里蜡烛燃过之后的味道。天很蓝,蓝得发脆。可每个人都清楚,这种蓝下面,压着玻利瓦尔最深的一层东西。

    “我们不能再等下去了。”阿丽娜说。

    “对。”潇静说,“我们得找到密钥。那是唯一能去到撒旦宫殿的路。”

    “可密钥在哪?”萨麦尔说。

    “最可能知道的,是阿撒兹勒。”阿丽娜说。

    “那个站在塔顶的人。”潇静说。

    她抬头。

    远处,城市极深极深的地方,一座极高的塔插进天空。那塔不是黑色的。是灰白的。比四周的旧楼都要更高,更细,像一根从地底伸出的、想碰到什么的手。塔顶有几面极旧的旗,在风里缓缓动。

    “她一直没出现。”赫默说。

    “不是没出现。”阿丽娜说,“是不用出现。她在看。”

    “看什么?”赫默说。

    “看我们。”阿丽娜说。

    “那我们就更得快点找到能通上去的路。”萨麦尔说。

    “也许有人知道。”潇静说。

    她刚说完,就看见街角有个人影。

    一个少年。

    戴着极低的兜帽。

    他靠在巷子边,像在等谁。潇静看过去时,他正好也看过来。两个人的视线在极短极短的时间里碰到了一处。然后,那少年像被风吹散了一样,瞬移走了。

    “那边。”潇静说。

    “看见了。”阿丽娜说。

    “不是普通人。”萨麦尔说。

    “他故意让我们看见。”潇静说,“不是要逃。是要带路。”

    “追不追?”赫默说。

    “追。”潇静说。

    四个人穿过好几条旧巷。

    那人极快。不是跑。是“移”。他总是比他们快一步。可每到拐角,他又会极轻极轻地停下来,等他们看见,再继续。像一只在灰色城市里穿行的鸟。不是引他们去陷阱。是真的在带路。

    最后,他们来到一座极巨大的场馆前。

    那不是希斯塔的钢铁塔。

    是一座极老极老的白色建筑。墙极高,石柱极粗。外墙上刻满了无数战斗者的像。有人持剑,有人举锤,有人张弓,有人只是站着,像在等谁。大门极宽,像为巨人而造。门上刻着一句古旧的神文。

    “元技竞技场。”萨麦尔念出来。

    “这里能到第二城区?”潇静说。

    “能。”那少年从门柱后走出来。

    他摘下了兜帽。

    金黄色的头发。红色的眼睛。很年轻。脸上没有一点敌意。衣服边角有几道极细极旧的符文。不是新绣的。是家纹。是某种曾经很庞大、如今已经很旧很旧的东西。

    “我叫肖杰。”他说,“古老法术世家的继承者。家道中落以后,我一直在玻利瓦尔流浪。”

    “你跟着我们,是为了什么?”潇静说。

    “我察觉到你们身上的元力。”肖杰说,“和这城里的人不一样。我想知道,你们是不是那个能帮我、也帮这座城的人。”

    “帮你?”潇静说。

    “帮我完成一件很久以前就没人再愿意做的事。”肖杰说。

    “可我们没时间。”潇静说,“我们只想找到叶莲娜。”

    “我知道。”肖杰说。

    潇静一愣。

    “你知道?”她说。

    “我不只知道她的名字。”肖杰说,“我还知道她被抓去哪了。可如果你们现在直接去,只会一起死。”

    “所以你要我们进竞技场?”阿丽娜说。

    “是。”肖杰说,“在玻利瓦尔,你想从外围走到第一城区,只能靠这里。一场一场打上去。没有别的路。你只有成为竞技者,城市才会允许你继续向前。”

    “到了第二城区,你会再来?”潇静说。

    “会。”肖杰说,“那时候,我会告诉你们一些更重要的事。不是关于我。是关于玻利瓦尔。关于撒旦。也关于你那个被抓走的朋友。”

    “我凭什么信你?”潇静说。

    “你不必信我。”肖杰说,“但你现在也没有别的路。”

    他重新把兜帽戴上。

    “我在第二城区等你们。希望那时候,你们已经比现在更能打。”他说。

    “等等。”潇静说。

    “你刚才说,你见过那个把竞技场地板弄坏的人。”

    “对。”肖杰说。

    “是你吗?”潇静说。

    肖杰顿了一下。

    “那是我十八岁时做的。”他说,“那时我还以为,只要足够强,就能把这个城从根上翻过来。”

    “后来呢?”潇静说。

    “后来我发现,单靠一个人,翻不了任何东西。”他说,“所以我才找你们。”

    说完,他像被风卷走了一样,消失在门后。

    “好快。”萨麦尔说。

    “不是快。”阿丽娜说,“是空间法术。他早就把这条街摸透了。”

    “可他说得对。”潇静说,“我们没有别的路。”

    “那就打。”萨麦尔说,“我最擅长的就是这个。”

    “这次不能太快暴露。”潇静说,“玻利瓦尔不比希斯塔。这里是撒旦势力最强的地方。我们如果一进去就砸了场子,可能还没到第二城区,就会把阿撒兹勒的人全引下来。”

    “所以你想怎么做?”阿丽娜说。

    “分组。”潇静说,“不引起注意。”

    “我一人一组。”她说,“萨麦尔一人一组。阿丽娜和赫默一组。”

    “赫默可以吗?”阿丽娜说。

    “不到紧急关头,别让她出手。”潇静说,“她现在的状态,不是不能打。是打了之后,不一定收得住。”

    “我明白。”阿丽娜说。

    “我也可以。”赫默小声说。

    “我知道你可以。”潇静蹲下来,看着她,“可你还不习惯这里。先留着力气。等真正需要你的时候,你再让所有人看见。”

    “好。”赫默点头。

    “我走后,你听阿丽娜的。”潇静说。

    “好。”赫默说。

    “我们会在观众席上看见你的。”阿丽娜说。

    “别只看。”潇静说,“也想想,如果是你们遇上那种人,该怎么打。”

    “你是在小看我们?”萨麦尔说。

    “我是在想我们能不能一个不少地走出去。”潇静说。

    四个人走向竞技场。

    门口的人极多。

    不是观众。是参赛者。大多穿着旧衣。有些三五成群,有些独自坐着。有老人,有孩子,有拿着武器的,也有空着手的。所有人脸上都写着同一种东西:渴望。想进去。想去更上面。想把这操蛋的命运,从自己身上撕下来一块。

    潇静走到一边。

    一个极健壮的男子正在做热身。

    “你为什么要来竞技场?”潇静问他。

    “赚钱。”男人说,“第二城区赚得大。只要赢了,就有元币。有了元币,我家里人就不用再住在墙根下。”

    “你不怕死?”潇静说。

    “怕。”男人说,“可留在这里,一样会死。只是死得慢一点。”

    “你挺想得开。”潇静说。

    “想不开,谁还来这。”男人笑。

    潇静又走到一对姐弟前。

    他们很小。比赫默还小。弟弟一直抓着姐姐的衣角。姐姐的脸已经白了,可还站着。

    “你们为什么来?”潇静问。

    “我们想去找姐姐。”女孩说。

    “她在第二城区?”潇静说。

    “她去年来的。”女孩说,“再没回来。”

    “可能死了。”弟弟忽然说。

    “不会的。”姐姐说,“她不会。”

    “如果你们在这里死了呢?”潇静说。

    “我们不怕。”女孩说,“我们只想活。想活,就得往前走。”

    潇静看着她,很久没说话。

    “你们会过的。”她说。

    “你也是。”女孩说。

    潇静回到同伴身边。

    “这里的人,每一个都有回不去的理由。”她说。

    “我们也是。”萨麦尔说。

    “所以别小看他们。”潇静说。

    “我从不小看活人。”萨麦尔说。

    她们去报名。

    报名处是一排极旧的木柜台。柜台后坐着几个穿灰衣的人。一个年纪大的工作人员抬头,扫了她们一眼。

    “你们四个?”他说。

    “是。”潇静说。

    “看着不像能打的。”

    “打了才知道。”潇静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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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签这个。死了残了,和竞技场无关。”他把几页纸推过来。

    潇静拿起笔,写下自己的名字。

    “你们从哪儿来?”工作人员说。

    “希斯塔。”潇静说。

    “希斯塔最近可不好。”他说,“听说高塔塌了。很多富人跑过来,没几天就自尽了。这城和别处不同。没元币,没身份,就比死还难受。”

    “我们不是富人也进来了。”萨麦尔说。

    “那是你们有本事。”工作人员说,“把入境证明拿来我看看。”

    潇静把几张证明递过去。

    工作人员低头看。

    他先看潇静的。又抬头看潇静。又低头。又看。

    “那个把检测木桩砍断的,是你?”他说。

    “对。”潇静说。

    “我在入境站干了二十年。”他说,“从没见过有人能砍断。他们和我说时,我还不信。”

    “现在信了?”潇静说。

    “信了。”他说,“难怪你们不怕死。”

    他在入场券上重重盖了一个章。

    “进去吧。第一场很快开始。”

    ---

    竞技场内比外面更亮。

    不是灯光多。是白。那种从极高处打下来的、不给人任何阴影的白。四周是层层叠叠的看台。还没有坐满。可人已经很多了。有人在喊。有人在吃东西。有人举着写了名字的牌子,像在等某个人从历史里走出来。

    广播响了。

    “第一场!潇静——对——水手!”

    潇静站起来。

    她一步步朝中央走去。

    所有人的目光像从高台上倒下来。极重。极密。可她不觉得沉。她只觉得自己像走在一段很旧的路上。每走一步,都能听见自己心里那团火,极轻极轻地响一下。

    “她在烧。”阿丽娜轻声说。

    “是啊。”萨麦尔说,“她比我们更快。”

    “不是更快。”阿丽娜说,“是更急。她不想在这里花太多时间。”

    “因为叶莲娜。”萨麦尔说。

    “对。”阿丽娜说,“也因为潇枭。”

    潇静走上了台。

    对面,一个极高极壮的男人也上来了。他提着一柄极长的矛。不是铁矛。那矛身像被水包着,隐隐有波浪流动。他站在那,像从某片看不见的海里走出来的老水手。

    “比赛开始。”广播里喊。

    水手没等。

    他猛冲上来,长矛像一条跃出水面的鱼,直直刺向潇静。潇静没拔剑。她只是侧身,让过。反手一撞,撞在矛杆上。水手整个人被震出去,连退六七步。

    “你的力气,不大。”潇静说。

    “别急。还没涨潮。”水手说。

    他握紧长矛。

    四周忽然起了雾。

    不是白雾。是一种极潮极咸的雾。像有人把一整片海从地底翻上来。看台消失了。灯也远了。只有耳边传来一阵一阵的浪。

    潇静站定。

    “元技·潮啸。”

    水手从雾里出来了。

    矛尖极快,直刺她后心。

    潇静没回头。

    她眼睛里忽然亮起极淡极淡的红。黑剑出鞘。剑身像被点着了,热浪从她脚下一路滚出去。浓雾像被火从里面烧穿了一样,瞬间裂开。火光与海浪在台面上相撞,像两片不该见面的天。

    “元技·业火。”

    潇静反手一斩。

    那一剑极快,却也极准。

    它没有落到水手身上。而是在他颈前,极轻极轻地停住了。

    “你输了。”潇静说。

    水手跪下了。

    他的矛已经断成两截。脸上全是汗。不是被打的。是被那火烫的。他张了张嘴,像还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挤出一句:

    “我输了。”

    广播里重新响起:

    “第一场,潇静胜!”

    看台上静了一秒。

    然后,像有无数人同时吸了口气。

    “看到了吗?”高台上,有人低低说。

    “看到了。”另一个人说。

    “她还不是完全体。”

    “对。”

    “可她已经能让火自己跑了。”

    “那四个里面,最该被注意的,就是她。”

    “不。”第一个人说,“还有那个蓝头发的孩子。”

    “你说阿撒兹勒……”

    “不。”第一个人说,“是塔下面那个。”

    “先别说了。”第二个人说,“再看看下一场。”

    “对。再看看。这四只老鼠,还没走到猫面前呢。”

    潇静没听见这些。

    她只是收剑,转身,朝台下走。

    “我打完了。”她对自己说。

    “比我想得简单。”

    “下一场,也不会难。”

    “难的是那之后。”

    “是去见那个蓝头发小女孩的时候。”

    她抬头,看了一眼玻利瓦尔最高处的那根塔尖。

    风从塔那边吹来。

    很凉。

    像有谁站在极高极高的地方,正朝她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