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RST-01 > 20. 回头便是日暮
    他们被领进了一条极窄极暗的巷中。

    巷子比先前困住他们的那条还要旧,两边墙高得几乎把天都裁成一条线。蒸汽从头顶几根交错的旧管里漏出来,极轻,极湿,像有什么活物在墙里慢慢喘气。

    领路人停在一堵墙前。

    那墙看起来和别处没什么两样,灰黑色,墙皮有些剥落,几块砖甚至已经松动了。可他伸手极准地搭住其中一块,向外一抽。砖没有散。墙也没有塌。只在那个凹进去的地方,露出一小片发着微光的方形面板。

    他把手按上去。

    几声极细极轻的“嘀嘀”响过,旁边的地面极慢极慢地滑开了一道口子。

    “下来。”他说。

    潇静和潇枭跟着他们走了下去。

    那入口极其隐蔽,从外面看,就是一条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旧巷。可一过了那层地面,眼前便完全不同。空气不再是上面那种混着霓虹和废气的味道,而多了一丝极淡极轻的、像雨后的泥与铁混在一起的气味。

    不冷。

    也不闷。

    他们顺着梯子下到更深的地方,又沿着几条管道走了几十米。脚下时而是硬石,时而是铁板,时而又是一小段结了水汽的梯阶。最终,一道极厚的闸门被领路人慢慢拧开。

    门很重。

    开时没有太大的响,只有“嗡”的一声,像整座地底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

    “到了。”领路的人回过头,把脸上的面罩扯下来,露出一张很年轻的脸,“这就是地下城。”

    潇静抬起头。

    这里和她想得完全不一样。

    没有满地的脏水,没有挤成一团的破布,也没有她以为会闻到的霉味。几排灯从极高的管道上方垂下来,灯光不亮,可也够看清路。墙壁被打扫得极干净,地上还铺着许多块旧毯,颜色不一,边角却都压得整整齐齐。每隔几步,就有一扇门。门大多半掩着,能看见里面点着极小的灯,还能听见很低很低的人声。像有许多人在这里过日子,又像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放轻了自己的声音。

    “这地方真好。”潇枭小声说。

    “以前没想过,地下能这么亮。”潇静也说。

    “不是灯亮。”年轻人笑了笑,“是这里的人,不想再活得太暗了。”

    潇静朝四周看去。墙边贴着一句标语。字写得不工整,像谁用油漆一点一点描上去的:

    “拯救这个世界,所有被欺压的人们。”

    “你等一会儿。”年轻人说,“我先带你去见一个人。这里的人,都叫他先知。地下城,最早也是他带着大家弄起来的。我们都很敬重他。”

    “好。”潇静点头。

    她牵着潇枭,跟着他朝地下城深处走去。

    老人的房间在更靠里的地方。

    一扇旧门半掩着,门板上刻着几道浅纹,像被谁用刀反复划过。门边堆着几叠旧书,有几本封面已经掉了,只用粗线重新缝过。一股极淡极淡的墨香从门缝里溢出来,混着一点陈茶的气味。

    “进去吧。”年轻人说。

    他敲了敲门,然后极轻地退开。

    潇静和潇枭走了进去。

    房间不大。

    可里面满极了。

    四面墙上挂满了画。有些是风景,有些是人像,还有几张用炭笔草草画出的脸。笔触极重,像不是用眼睛在画,而是用某段很痛很痛的记忆在画。画纸都旧了,边角泛黄,可没有一张落灰。

    旁边立着一排书架。上面摆着许多书,封面磨得发白。几本线装册子斜斜地叠着,像随时会被人抽下来翻几页。再往里,是一张极旧的长桌。桌上铺着几块压纸的石头,几支旧笔,和一叠已经写完一半的纸。纸上墨迹很深,有些地方还被水浸过,晕开一小片极淡极淡的灰。

    老人就坐在桌后。

    他极老。

    白胡子从下巴一直垂到胸口,像一丛被雪染过的枯藤。他的脸很瘦,眼窝深陷,可眼睛极亮,是那种在暗处也不会熄灭的光。他穿着一身灰白色的旧袍,袖口有些毛了,却很干净。

    他慢慢抬起头,极仔细地打量面前这两个孩子。

    “坐吧。”他说。

    声音很老,却极稳。

    “我有些话,想问你们。”

    潇静拉着潇枭在旁边的旧凳子上坐下。

    “你为什么会来这?”老人问。

    潇静没有马上回答。

    她想了想,才开口:“我想帮助那些被欺压的人。想为他们做点什么。”

    “你觉得自己能做到吗?”老人又问。

    “不知道。”潇静说,“但我愿意去试。”

    “怎么做?”老人说。

    “用我自己的力量。”潇静说,“哪怕还很小。可我想带着那些不敢站起来的人,一起去找条路。”

    老人极轻极轻地点了点头。

    “你从哪里来?”他问。

    “南方。”潇静说,“我们原来住在卡地亚。那里被叛军攻陷了。我们逃了出来。听说北方能容得下人,就一路走到了这里。”

    “我本以为北方会好些。”她停了一下,“可到了这儿,才发现不是。”

    “这里的霓虹很亮,街道很宽,可它们的下面,全是暗的。我越来越同情那些被压住的人。也越来越讨厌那些被灯光照着的、高高在上的东西。”

    “我们这样的人,在那些地方不算人。”潇静说。

    老人没有打断她。

    他等她说完了,才慢慢转过身,看向身后那面墙。

    墙上挂着一张极旧极旧的照片。

    那照片已经黄得厉害。上面有两个人。一个年轻男人,和一个小女孩。男人很高,小女孩站在他身边,脸被光挡去了一半。他们身后是一片早已模糊的旧城。

    老人看着那张照片,很久很久。

    “你和她很像。”他说。

    “谁?”潇静问。

    “一个已经不在这里的人。”老人说。

    他没有再说下去。

    “你们的故事,我听到了。这里的日子很难。可你们能活着走到这,就说明不是谁都能把你们按住的。”

    他转回来,看着潇静。

    “我欢迎你们来到地下城。”

    “谢谢您。”潇静站起来,朝老人深深鞠了一躬。

    “去吧。”老人说,“会有人带你们去房间。”

    “今天先歇一歇。明天之后,你们的命,就要和这里连在一起了。”

    “我们明白。”潇静说。

    她和潇枭走了出去。

    “姐。”潇枭忽然说。

    “怎么了?”潇静问。

    “那个老爷爷说,你和一个不在这里的人很像。”潇枭说,“你猜是谁?”

    “不知道。”潇静说。

    “说不定以后会知道。”潇枭说。

    “也许吧。”潇静说。

    他们被带到一间小房间。

    门不大,里面也很窄。两张旧床靠在墙边,中间摆着一张小几。几上放着一张纸。

    纸上写着一行字:

    “如果你们看到这张纸,就说明你们已经加入了我们。我代表小队欢迎你们。也欢迎你们成为这里的一部分。来吧,让我们一起,去救那些还被按在黑暗里的人。”

    潇静把纸拿起来,看了两遍。

    “姐,我们现在算有地方待了吗?”潇枭问。

    “算。”潇静说。

    “那先睡觉。”潇枭说,“我快散架了。”

    “洗把脸再睡。”潇静说。

    “知道了。”潇枭笑了一下,还是先朝床上一倒。

    潇静没有躺下。

    她坐在床边,抬头看了看上面。

    地下城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只有那几盏旧灯,像被谁点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可她的眼睛里,竟真的像映出了一小片星海。

    “我们会在这里留下来。”她想,“会变得不一样。”

    她不知道那种“不一样”,到底会把她带去哪里。

    她只记得自己很累。

    很累很累。

    最后,她闭上了眼。

    梦里很黑。

    可黑里有人说话。

    “那个懵懂的小女孩,总有一天会变成恶魔。也许也会变成天使。”

    “一切,就看你自己怎么选了。”

    “你会失去唯一的东西。”

    “一切就看你怎么选——阿丽娜。”

    潇静在梦里皱了皱眉。

    她想问。

    可她张不开口。

    只觉得胸口像被什么极轻极轻地压着,不重,却怎么也推不开。

    等她再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早晨。

    潇枭还睡着。

    他睡得很沉,口水流了一点到枕头上,头发比昨天更乱。

    “这个小傻瓜。”潇静说。

    她刚坐起身,就听见门被轻轻敲了三下。

    “来了。”她说。

    打开门,是个年轻男人。

    “早啊。”他说,“你是潇静吧?我是带你的人。今天,是你们第一次出去做事。好好看看这个城市。也好好看看它怎么对待我们。”

    “好。”潇静说。

    她转身,把潇枭叫起来。

    “起来了。”她说,“你今天有得跑了。”

    “姐。”潇枭半闭着眼,“今天吃什么?”

    “还不知道。”潇静说,“先起来。”

    “我梦到土豆泥了。”潇枭说,“还浇了很浓很浓的咖喱汁。像妈妈以前熬的那种。”

    “像而已。”潇静说。

    “我知道。”潇枭说。

    他慢慢爬下床。

    吃过早饭,年轻男人带着他们朝地下城外面走去。

    “我们的线人今天早上传了话。”他说,“东郊那边,有两个人在被警察打。一个男的,一个女的。兄妹。我们得去把他们带回来。”

    “远吗?”潇静问。

    “不远。”他说,“但很险。”

    “我们不怕。”潇枭说。

    “光不怕没用。”年轻男人说,“等到了那里,你们得听我。”

    “我们听。”潇静说。

    他们重新走上地面。

    东郊比城中心更旧。

    霓虹灯更少,路也更窄。两边的房子像被压着长出来的,墙与墙之间只有一条条又深又潮的小巷。富人家的巡逻队不走这里。警察也不常来。可每次来,都像从外面带进一片黑云。

    他们穿过几条街,又钻过一道半塌的石桥,最后躲在一处墙角。

    声音从巷子深处传出来。

    “别打了……求您别打了……我下次不敢了……我不敢了!”

    一个男人趴在湿冷的地上,浑身都是泥。他的手指死死抠着地面,像要把自己从那里拔起来。他身后,一个穿着黑色制服的壮汉正用皮鞋一下一下踢他。

    “你这种偷东西的狗东西!前几次没抓住你,今天总算落到我手里了!”那警察一边骂,一边又是极重的一脚。

    “别打他!”旁边,一个极瘦极小的女子跪在地上哭。

    她脸上全是伤,嘴唇已经破了。她想爬过去,却被另一个瘦警察拦住了。

    “我让你说话了吗?”瘦警察一脚踹在她肩上。

    她整个人朝旁边一歪,额头撞上墙根,血立刻流了下来。

    “不要打她!”趴在地上的男人疯了一样抬头,“她是我妹妹!她已经四天没吃东西了!我不能让她死!你要杀就杀我!别动她!”

    “现在知道求了?”壮汉一把抓住他的头发,把他从地上提起来。

    “晚了。”

    他掏出腰后的短棍。

    棍身上跳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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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丝极细极细的蓝光。

    “像你们这种人,活着也是浪费空气。”

    “不——!”

    潇静没有等。

    她从墙后闪了出去。

    掌心早已凝出极淡的光。几粒碎石像被从巷底抽起,极准地打在那根短棍上。短棍脱手飞出去,撞上墙,又滚到一边。

    “谁!”警察回头。

    年轻男人已经绕到后面。

    他动作极快,一脚踹在壮汉膝盖后侧。那人还没站稳,脸上又挨了一记极重的拳。整个人像半截木桩一样朝前倒去。另一名瘦警察想跑,脚刚一动,就被地上不知什么时候隆起的岩石卡住了脚踝。

    “别动。”潇枭举着拳,手上的光还没完全消。

    “干得好。”年轻男人说。

    他们把人救下来了。

    那个男人像疯了一样扑向倒在地上的女孩。

    “艾希!艾希!你看看我!你睁开眼睛!看着我!”

    他把她抱在怀里。

    女孩极瘦,手臂像一折就会断。她的嘴唇还在动,可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她只是极轻极轻地睁开眼,看着自己的哥哥。

    “哥哥。”她说。

    “对不起。”

    她的手慢慢垂了下去。

    “不!艾希!你撑住!我求你了!我求你了!”

    男人开始喊。

    声音像从身体最里面撕出来的。那已经不是哭声了。是从胸腔里、从骨缝里、从这十几年被踩在泥里过活的日子里,一下一下凿出来的。

    他轻轻把妹妹放下。

    然后,他转向那个还倒在地上的警察。

    “是你们。”他说。

    “是你们。”

    他慢慢走过去。

    “你他妈的!你还我妹妹!你还我艾希!”

    他扑了上去。

    拳头像雨点一样砸下去。

    一下。

    两下。

    无数下。

    那警察想挡,可他已经没有力气了。男人的拳头像疯了一样,打在他的脸、鼻子、眼睛上。血从口鼻里喷出来,又流到地上。巷子里很黑,可那血极亮。亮得像从这世上所有被偷走的日子里,倒流回来的恨。

    “行了!别打了!”年轻男人想上去拉开他。

    “别过去。”潇静说。

    “可他会把人打死的。”年轻男人说。

    “我知道。”潇静说,“所以我才不拦。”

    她没有说别的。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打。

    眼泪从她的左眼里极慢极慢地流下来。不是害怕,也不是恶心。是一种从她身体最深处被硬生生剖出来的痛。像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裂开了,再也合不回去。

    “失去她。”她想,“还能有什么意义?”

    男人打到最后,自己也撑不住了。

    他跪在地上,张着嘴,却已经哭不出声。他的拳头还攥着,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然后,他也倒了下去。

    巷子里很静。

    只有风从破墙外吹进来,像在替谁轻轻抽泣。

    潇静没动。

    她看着地上两个并排躺着的人。

    一个已经没了呼吸。

    一个还有呼吸,却像死了一样。

    “我们该走了。”年轻男人低声说。

    “他们呢?”潇静问。

    “只能带走一个。”男人说,“这个男的还有一口气。女的……”

    他没说完。

    “我背她。”潇静说。

    “她已经没气了。”男人说。

    “那也不能把她留在这里。”潇静说。

    “潇静……”

    “我说了,我背她。”潇静说。

    她走过去,极轻极轻地把那个叫艾希的女孩扶起来。

    女孩轻极了。

    像一片已经快被风吹散的羽毛。

    “对不起。”潇静说,“我们来晚了。”

    回到地下城时,已经很晚了。

    他们把那个男人交给了医疗的人。女孩被送进了另一间更小更冷的房间。潇静没有跟过去。她只是回到自己的屋子,站在那面极旧的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很陌生。

    脸还是她的脸。眼睛也还是她的眼睛。

    可她觉得,哪里已经不一样了。

    “你……我……到底能为这个世界做什么?”她低低说。

    年轻男人站在门口。

    “这种场面,我们见过太多次了。”他说,“看着别人家破人亡。看着一个又一个还活着的人,被那些东西当成废料一样扔掉。我们能做的,真的很少很少。可只要还能做一点点,就比什么都不做强。”

    “这城市,在富人眼里,是灯红酒绿的天堂。可在我们眼里,它是个屠宰场。他们从我们身上一块一块地割肉。再把最好的那块,送到有权有势的人桌上。”

    “我们不是不知道。”潇静说。

    “所以你们才在这里。”男人说。

    潇静回过头,又看了一眼镜子。

    这一次,她看见的不是自己。

    镜子里,好像站着一个女人。

    那女人眼中像烧着火。手里握着一柄极黑极黑的长剑。她身后,还站着一位老人。

    潇静猛地揉了揉眼睛。

    再看。

    镜子里,只有她自己。

    “怎么了?”男人问。

    “没事。”潇静说。

    “我看错了。”

    “看错什么了?”男人问。

    “没什么。”潇静说。

    可她的心,跳得极快。

    像有什么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正朝她慢慢走来。

    “我到底能救谁?”她想。

    没有人回答。

    只有头顶的旧灯,极轻极轻地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