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RST-01 > 17. 继续向前
    他们在老人家里住了三天。

    那三天像从荒原里偷来的。没有追兵,没有喊叫,也没有半夜突然响起的爆炸。只有壁炉里的火,从早到晚慢慢烧着。窗子外头偶尔有几只灰雀落下来,啄几粒地上不知道谁掉下的干粮,又忽地飞走。

    潇静起得很早。

    她把自己的衣服洗了,挂在屋外晒。又把潇枭那件被树枝刮破的外套补了几针。她的针线不好,缝得有些歪,可总比裂着口子好。潇枭则帮老人修了修那扇关不严的木门。他用石头把门轴垫高了一点,又用几块旧铁片固定住。风从门边漏进来的声音小了很多。

    “你还有这本事。”潇静说。

    “我力气大。”潇枭说,“以前没地方使。”

    “现在用上了。”潇静说。

    “那我以后可以当木匠。”潇枭说。

    “先活着。”潇静说。

    “知道了。”潇枭笑。

    第三天傍晚,潇静把行李收好了。

    她和潇枭的东西不多。几件旧衣服,半包没吃完的干粮,一个盛水的旧壶,还有那张被折得不像样的照片。潇静把它从怀里取出来,又极轻极轻地夹进一本从学校带出的旧笔记本里。本子边角也破了,可至少能压着照片不再被风吹走。

    “我们得走了。”她走到老人面前,说,“不能再麻烦您了。”

    老人正坐在门槛上,手里端着一只旧铜壶。壶嘴慢慢冒出白气,像极细极软的一缕线。他看了她一眼,又看看远方,像早就知道她会说这句。

    “好。”他说,“能听你们讲讲这二十年,我也算没白等。”

    “您不和我们一起走吗?”潇枭问。

    “我这把年纪,不走了。”老人说。

    “可这里太偏了。”潇枭说,“万一那些叛军……”

    “他们也是人。”老人说,“真要来了,我就把门打开。我这屋里又没什么值钱东西。”

    “可您总得有个伴儿。”潇静说。

    “有风,有火,有这壶茶。”老人笑,“已经比在南边时好多了。”

    “您以前也是南方来的?”潇静轻声问。

    老人没有马上回答。

    他慢慢抬起手,指了指屋里一张极旧极旧的木凳:“坐。”

    潇静看了看弟弟,两人在老人旁边坐下。

    老人从壶里倒出两小杯茶,递给他们。那杯子极粗,表面是灰褐色的,杯口有几道裂纹,但很干净。茶味很淡,像用晒干的老叶泡的,喝下去时,喉咙里会泛起一点极轻极轻的苦。

    “我呀。”老人眯起眼,看着远处快要落下去的光。

    “其实是个奴隶。”

    潇静心里像被什么极轻极轻地捏了一下。

    她没出声。

    “你们别太惊讶。”老人摆摆手,“我不是叛军。我一个老头子,能和他们有什么关联。只是他们受过的苦,我也受过一些罢了。”

    他慢慢吸了口气。

    “我在南方的时候,冻原就像个大磨盘。我们这些不会吸收元石的人,就是磨盘下面的谷子。有时候连谷子都算不上。是草。是泥。是坏了就换掉的东西。”

    “那是二十一年前。一二月份。最冷的时候。天天下雪。雪不是从上面落下来,是像从北边整片整片刮过来的,打在脸上像刀割。”

    “我们那会儿住在矿区边上的窝棚里。说是窝棚,其实就是几根木头顶着几块破布。风一大,整个棚子都像要被连根拔起。几百个人挤在一起,分到的柴火只有几根。你能想象吗?几百个人,就为了那几根木头,天天都有人冻死。”

    “有天夜里,我实在冻得不行了。可屋里那么多人,稍微动一下,旁边的人就会醒。我只好假装去外面上厕所。”

    他顿了顿。

    “我以前有个好兄弟,叫大鲍勃。人长得又高又壮,其实心特别软。他自己也冷,可总把外套让给更小的人穿。我出去的时候,他睡得正沉。我本来想叫他的。我想,两个人一起出去走走,兴许比干躺着暖和。”

    “可我看他难得睡着,就没喊。”

    老人的声音低了下去。

    “如果那天我喊了他,可能现在他也在哪个地方,像我一样,喝着这么一杯没味儿的茶。”

    “我出去没多久,就听见山上有动静。那声音不大,像有什么在很远的地方倒下来。我没当回事。可没过几秒,整片山都动了。雪和石头混在一起,从上面滚下来。那些石头没有土,没有树,什么都抓不住。积雪越滚越重,像一大群从山上冲下来的灰兽。”

    “我们那些人,连跑都来不及。几百个人,几秒钟就没了。石头埋下去,连哭声都听不见。我也被冲下了山。”

    “后来我醒了。浑身都疼。睁眼一看,自己被一棵老树枝挂住。命还在。太阳出来了,照得雪很亮。山下面有条小溪,水刚化。我渴得厉害,就爬过去喝水。那水里有股腥味。我喝了几口,又全吐了出来。”

    “我在山里走了不知道多少天。鞋底走穿了,脚上全是血。后来遇到个路过的商人。那人看我可怜,说可以带我走,但得帮他搬货。我哪有不肯的。就那样上了车。”

    “那车轮在石头路上‘咯噔、咯噔’地响。我坐在木板后面,被颠得连魂都快散了。可那已经是我那几年坐过最舒服的东西了。”

    “后来我到了北方。给他搬了几年货,攒了点钱。再后来,就来了这个村子。”

    老人说到这里,慢慢停下来。

    “我那时候想,等日子好起来,就回南边,把大鲍勃找回来。可后来我发现,南边早变了样。去那里的人,十个有八个没回来。我就一直等。等到现在。”

    他转头,看着潇静和潇枭。

    “我能活到这岁数,已经不算白活了。你们来了,又和我说了这么多外面的事。我也就没什么遗憾了。”

    他站起身,走到一个极旧的柜子前,从里面摸出一本日记。

    那日记很厚,封面是深褐色的,边角被磨得发白。纸页已经黄了,有些地方还留着极淡极淡的水渍。整本都透着一股很旧很旧的味道。

    “这个给你们。”老人说。

    “这是什么?”潇静问。

    “我这辈子。”老人说,“好的坏的,真的假的,能记的都记了。”

    “这太贵重了。”潇静说。

    “不贵重。”老人说,“只是些旧字。可里面有些东西,可能会让你们重新想想现在这个世界。”

    他顿了顿,像在犹豫什么。

    “能不看,就尽量别看。”他说,“但如果哪天真想看清楚我们这些人的命,再翻开它。”

    “为什么不能看?”潇枭问。

    “因为有些事,看了就忘不掉了。”老人说。

    “忘掉不好吗?”潇枭说。

    “好。”老人说,“所以才不逼你们。等你们愿意记住的时候,再看。”

    潇静接过日记。

    那本子比看起来沉。

    像里面不只有纸页,还有一个人整整半辈子没说完的话。

    “谢谢您。”她说。

    “别谢。”老人说,“路还长。你们带着它,它也不会觉得孤单。”

    潇静没再说话。

    她朝老人深深鞠了一躬。潇枭也跟着鞠了一躬。

    “走吧。”老人说,“趁天还没黑,多赶几步。”

    “我们以后还会回来看您。”潇静说。

    “看不看得到,随缘。”老人笑。

    他站在门口,看他们一点点走远。风吹过来,把那扇刚修好的木门吹得轻响。他慢慢坐回门槛上,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两个好孩子。”他说。

    然后,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

    ---

    卡地亚城里,天刚亮。

    叶莲娜已经站在广场中央。

    她身后是一大群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衣服杂乱,有的还裹着夜里没取下来的毯子。可每个人眼睛都很亮。不是那种被火光映出来的亮,而是一种从身体最里面慢慢烧起来的东西。

    “都到齐了吗?”叶莲娜问。

    “到齐了。”伊诺说。

    “这座城已经装不下我们了。”叶莲娜说,“我们得继续走。往北。往更大的地方走。”

    “要打哪座?”可颂问。

    “北边那个小镇。”叶莲娜说,“不大。可它是去往中部的口子。占了它,我们才算真正从南方走出来了。”

    “好。”伊诺说,“我这就去通知各队。”

    “你身体行吗?”叶莲娜看她。

    “我没问题。”伊诺说,“我不上前线。我在后面。”

    “说话算话。”戴夫说。

    “知道了,哥哥。”伊诺笑。

    叶莲娜转过身,面朝众人。

    “弟兄们。”她说。

    她的声音其实不大。

    可不知为什么,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了。

    “我们从冻原里爬出来。从矿道里爬出来。从那些烧着火的城里爬出来。不是为了当谁的主人。是为了不再当谁的奴隶。”

    “现在,前面还有一座小城。城里的人已经跑了。只留下军队守门。”

    “可我们还是要打。不是因为那座城里有什么。是因为每一道门后面,都是旧时代不肯放下的手。我们不推,它就还会再朝我们伸过来。”

    她抬起手。

    “今天,我们就去推平它。”

    “我们势不可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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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众人沉默了一秒。

    然后,像有什么从他们身体里一齐炸开。

    “势不可挡!”

    “势不可挡!”

    “势不可挡!”

    那声音极响极响。

    像从城北传到城南,从这片废墟传到那片荒原。像有无数个人,同时把压在喉咙里太久的名字喊了出来。

    他们出城了。

    像一条从灰烬里重新站起来的长河,朝北边那座小镇涌去。

    ---

    小镇外。

    城防大臣站在城墙高处,举着望远镜。

    他看见了。

    不是一两百人。是黑压压一片。像南方有谁把整片冻原从地上掀起来了,让它们自己朝北走。

    “关城门!”他喊。

    “把门关死!所有人上墙!上墙!”

    士兵们跑来跑去。几门极老旧的防卫炮被推上城墙。可他们都知道,那东西还没开过几次,打不准,也打不远。有的人连枪都端不稳。

    “大人,他们真的来了。”一名副官声音发颤。

    “废话。”城防大臣说,“我看见了。”

    “我们守得住吗?”

    “守不住也得守。后面就是镇子。我们不能一枪不放就跑了。”

    他看向城外。

    南方来的风很大,把尘土和枯草都吹起来了。那些人越走越近。走在最前头的是个白头发少女。她手里拿着一把极旧极破的铁刀。刀刃在晨光里竟发出一点极暗极红的光。

    “那是什么人?”副官说。

    “叶莲娜。”城防大臣说,“元落的首领。”

    “那个……脸上有疤的?”

    “就是她。”

    “她来了。”

    叶莲娜在城门前停下。

    她抬头,望着那扇极厚极旧的城门。

    “今天风不错。”她说。

    “是啊。”伊诺在旁边说,“适合烧门。”

    叶莲娜笑了一下。

    她握紧手中的刀。

    刀身极快地颤了一下,表面浮起一层又一层极细的黑色晶体。暗红色的光从裂缝里透出来,像被压了太久的火,终于找到了一点点能出来的地方。

    “那么,开始吧。”

    她挥刀。

    一道又红又黑的刃光像从地上拔起,直直劈向城门。

    那门极厚,是好几层旧铁压成的。可它没撑过第二刀。

    “轰——”

    城门朝内倒下去。

    烟尘像巨浪一样从门洞里涌出来。

    “杀!”

    “推平他们!”

    “冲进去!”

    叛军们像潮水一样涌进城里。

    墙上的士兵想放箭。可手还没抬起来,就被那可怕的气势压得动弹不得。有几队人从侧门跑出去,丢下武器,再没回头。

    “他们进来了!”有人喊。

    “城破了!城破了!”

    “跑啊!”

    可城里的守军其实没剩多少了。他们大多是临时征来的,有些人从没打过仗。被叛军一冲,像被风进竹林,一下就散了。

    不到半天,小镇被拿了下来。

    傍晚。

    叶莲娜和几个军官站在镇中央的广场上。

    那里原本有一根极旧的旗杆。旗子已经不见了,只剩几缕被风吹烂的线。她让人把新的旗子挂了上去。

    旗面不华丽。

    只是极深极深的红。

    像从南方的血里取出来的颜色。

    “今天。”叶莲娜站在旗下,朝下面的人喊。

    “我们站在这里。这面旗,是我们自己升起来的。”

    “从今以后,我们不再是奴隶。”

    “我们可以有名字,有来处,有站着说话的权利。”

    “我们尊重每一个还愿意活着的人。可我们也不会再让谁踩在我们头上。”

    下面的人挥着武器,大声欢呼。

    “叶莲娜!”

    “元落!”

    “我们赢了!”

    “终于赢了!”

    那声音像从地面升起来,沿着小镇极窄极窄的街巷,一直传向北方。

    “这只是开始。”叶莲娜低声说。

    “我知道。”伊诺站在她旁边。

    “所以接下来,我们还要打。”叶莲娜说。

    “打更远的地方。”伊诺说。

    “对。”叶莲娜说,“一直打到再没有人叫我们奴隶。”

    火光又升起来了。

    新旗子在风里呼啦作响。

    而潇静和潇枭,此刻已经离这座小镇很近了。

    他们不知道,自己正朝着那面新旗,一步一步走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