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RST-01 > 15. 荒野如枯
    天还没有完全亮透,荒野上已经浮起一层极薄极淡的灰白。

    那不是雪,也不是霜。

    是夜气在草叶与石面上慢慢结成的露。它们极细极细地挂在每一片叶尖上,像一群夜里赶路的人,趁天亮前留下了自己的名字。风很小,几乎吹不动什么。只偶尔有几声极远极轻的鸟叫,像从另一个世界漏进来的。

    潇静先醒了。

    她不是自然醒的。

    是冷。

    那种从后半夜开始渗进来的冷,贴着她半边身子,把她从极浅极浅的梦里一点点拉出来。她睁开眼,先看见的是自己昨天用石头搭出来的那面矮墙。墙还在,没塌。就是太矮了,遮不住什么风。

    潇枭蜷在旁边,整个人缩成一团。他的外衣上全是灰,几绺头发被露水打湿了,贴在前额。脸很白,嘴唇也干得起了皮。可他还在睡。像是把所有力气都留给了昨晚那个漫长而疯狂的夜。

    潇静没有叫醒他。

    她慢慢坐起来,背靠着那面石墙。身下的泥土又冷又硬,像一块怎么都暖不过来的旧铁。她抬头看天。

    东边已经有些亮了。

    那亮还不算日出。只是天边浮起一层很淡很淡的橘,像有人用极轻的笔在灰蓝色的夜里慢慢抹了一下。更远的地方,星还没有全退。它们像一群还舍不得走的人,站在天边,朝下望。

    “又过了一天。”她想。

    “我们还活着。”

    她伸出舌尖,极轻极轻地舔了一下嘴唇。

    嘴唇裂了。

    有几处破开了,尝到一点血味。

    “姐……”潇枭动了动。

    “你醒了。”潇静说。

    “好渴。”潇枭的声音像从干喉咙里刮出来的。

    “起来。”潇静说,“墙上有露水。”

    潇枭揉了揉眼睛,慢慢爬起身。他看见那面半塌的石墙上,果然凝着许多水珠。那水极小,一粒一粒,像刚从石头里渗出来的。他凑过去,极轻极轻地舔了一下。

    水很凉。

    凉得发甜。

    “世界上最甜的水。”他说。

    “别喝太多。”潇静说,“那点露水,只够润一下喉咙。”

    “知道了。”潇枭又舔了一小口。

    他回头,看见潇静正望着北边。

    “我们继续往北走吗?”他问。

    “对。”潇静说。

    “走到什么时候?”

    “走到有炊烟的地方。”

    潇枭点点头。

    他们没再说话,起身继续赶路。

    荒野很静。

    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

    路是若有若无的。有时是一片被车轮压过的旧痕,有时是几块被人踩实的土,有时干脆什么都没有,只是草稍微矮一点。他们沿着这些几不可辨的痕迹,一步接一步地朝北走。

    太阳越升越高。

    等它完全从地平线跳出来后,整个世界都像被放进了蒸笼里。

    荒野上没有了风。

    那些原本还在轻轻摇动的草叶,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光从头顶直直打下来,没有角度,没有影子。地面开始发烫,空气被烤得一晃一晃,像在极远处浮起一层透明的水。连那些原本还能听见的虫鸣,都像被热哑了。

    “好渴。”潇枭说。

    他走得很慢,两条腿像踩在别人的身上。书包已经从一个肩头换到另一个肩头,又换回来,怎么背都不对。他的脸被晒得发红,脖颈上全是汗。可汗已经不太流了。

    “姐,我好像没力气了。”他说。

    “再走一会儿。”潇静说。

    “可我真的好渴。”

    “你还能说得出‘好渴’,说明还没到最坏的时候。”潇静说,“真到那时候,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你怎么知道?”潇枭说。

    “因为我也是。”潇静说。

    她的声音很轻。

    其实她自己也很渴。喉咙像被砂纸一点点擦过。嘴唇已经裂了好几道,每说一个字都疼。可她不能停。她怕自己一停,就再也走不动了。

    “我们待会儿找点水。”她说。

    “这里哪有水?”潇枭说。

    “有石头的地方,背阴处可能会湿。”潇静说,“草色深的地方,下面也可能有水汽。”

    “你什么时候懂这些了?”潇枭说。

    “看来的。”潇静说,“现在正好用上。”

    她抬起头,看向前方。

    那片荒野比昨天更黄了。草已经开始发枯,不再那么绿。几棵半死的灌木缩在路边,像被太阳晒得闭上了嘴。更远处,有一道极淡极淡的白,不知道是路,还是被晒裂的土。

    “我背你一段吧。”潇静说。

    “不用。”潇枭说,“你也没好到哪儿去。”

    “少废话。”潇静说。

    “真不用。”

    “那我们就都省点力气。”潇静说。

    他们继续走。

    像两粒从卡地亚城里被吹出来的灰。

    而此刻的卡地亚城内,完全不是荒野上的样子。

    街道上到处是人。

    不是居民。

    是叛军。

    他们东一群西一伙,有的在搬物资,有的在清理街道,有的干脆坐在半塌的台阶上,靠着墙打盹。昨夜的火已经熄得差不多了。只有几根焦黑的房梁还偶尔冒出一小缕烟。街面像被反复踩过几百遍,全是灰,全是脚印,还有些没干透的深色水渍,说不清是什么。

    一个极瘦的男人朝街角一栋房子走去。

    那房子很特别。

    是这片老城区里少见的漂亮建筑。外墙上刻着旧式花纹,门框上还装着雕花玻璃。门没锁,半掩着。里面极安静,像整栋楼都在等谁。

    他走进去。

    穿过几道极窄极旧的楼梯,推开最里面那扇门。

    那里是一间卧室。

    很大。

    很亮。

    窗子开着,风吹进来,把白色的薄纱吹得一鼓一鼓。正中间摆着一张极大极大的床。床单是白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从没人躺过一样。

    男人站在那儿,没说话。

    他像忘了自己来这里做什么。

    然后,他抬起两只手,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削过的枯树,正面朝下,直直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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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去。

    “咚。”

    身体陷进那片极软极软的被子里。

    整张床像一团极厚极厚的棉花糖,把他从四面八方轻轻托住。他觉得自己从来、从来没有碰过这么软的东西。以前在矿上,能抢到一块平整些的石头睡,就已经是夜里最幸运的事了。更多时候,是几个人挤在湿冷的泥地上,连腿都伸不直。

    “这感觉……”他把脸埋进被子里。

    “真他妈的……”

    “不是。真像睡在云上面。”

    他翻了个身,看着头顶那盏极白极亮的水晶灯。

    “我们以前过的,连狗都不如。”他说,“那么大的床,那么厚的被子。他们明明有这么多,可还是不肯让我们有哪怕一块能躺平的地方。”

    他抬起手,又放下。

    “不过现在不一样了。”他说,“这些东西,以后我们也会睡。我们也会有。”

    他把腿一伸,整个人摆成一个大字。

    “太舒服了……怎么会这么舒服。”

    “我得再躺一会儿。就一会儿。”

    说完,他竟真的闭上了眼睛。

    可只过了几秒,楼下就有人喊他。

    “喂!别偷懒!仓库那边在分东西了!”

    “来了来了!”他极不情愿地从床上弹起来,脸上却还带着一种像刚做完美梦的表情。

    城西仓库。

    几扇极厚极厚的铁门被人从外面撬开,阳光从门缝里挤进去,像刀一样切进那团深重的黑暗。等门彻底打开时,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瞬。

    里面是粮食。

    一袋一袋,堆得像山。

    旁边还有挂肉。腌过的,新鲜的,封在透明薄膜里的。油光很淡,却极真实。有些肉上还凝着极细极细的水珠,在光里亮得发白。

    “这是……仓库吗?”

    “这是天堂吧。”

    一个年轻叛军站在门口,咽了咽口水。他像被定住了,眼睛直直盯着那堆肉。过了好一会儿,才像做梦一样开口:

    “太香了。”

    “我们之前遭的罪,到底算什么啊。”

    他说。

    “我要疯了。这些全都能吃吗?”

    “能。”旁边另一个叛军说,“现在这里,归我们了。”

    “那还等什么!”

    “搬啊!晚上加饭!”

    “加什么?”

    “加肉!”

    “我要吃十块!”

    “你吃得了吗?”

    “吃不了我看着!”

    一群人像洪水一样涌进仓库。欢笑声、搬粮声、开箱声、剁肉声混在一起,从门里传出去,在整条街上来回撞。那声音是真的高兴。高兴里又带着一点点酸。像一群饿了太久太久的人,终于从一场极长极长的冬天里醒了过来。

    可荒野上,潇静和潇枭还在走。

    他们不知道城里正发生什么。

    他们只知道,自己的嘴唇越来越干,影子越来越短。他们朝着北方。朝着一个谁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好事的北方。

    一步一步。

    像要把这片快枯死的荒野,从自己脚下走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