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RST-01 > 12. 事情的变故
    这一夜长得像被人从两头同时拽住了。

    潇静几乎没怎么睡。她躺在自己那间靠窗的小屋里,眼睛睁着。天花板上偶尔有从街角全息广告牌漏进来的光,像几尾极细极细的鱼,在天花板上游一阵,又暗下去。她想睡,可心跳总是不稳。一下轻,一下重。像有人在她胸腔里极不安分地敲门。

    潇枭也醒了好几次。他翻来覆去,把被子卷成一团,又踢到一边。他们谁都没说话。可彼此都知道对方没睡着。

    “明天就出成绩了。”潇静想。

    这句话一整夜都在她脑子里转。

    像庙里的钟。

    又像风吹着旧窗框,不紧不慢地响。

    第二天清早,两个人到学校时,已经有很多学生在了。

    没人像平时那样打闹。所有人都在等。教室内外都浮着一种极薄极薄的躁,像空气里被谁撒了一把看不见的碎冰。谁都想说话,谁又不敢太大声。偶尔有低语从人群里钻出来,也像被风吹断了似的,刚起了个头就没了。

    “潇枭。”潇静低声说。

    “嗯?”

    “你怕吗?”

    “怕。”潇枭说。

    “我也怕。”潇静说。

    “可你不是总说,我们会过吗?”潇枭说。

    “那也不能不怕。”潇静说。

    “你真是我见过最矛盾的人。”潇枭笑。

    “你也是。”潇静说。

    正说着,老师从门里出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份极薄的成绩单。纸页在风里轻轻响。他走得不快,像故意要把最后这点路拉长。所有人都站直了。有人的手指已经开始发抖。潇枭的手紧紧攥成了拳,指甲都嵌进了掌心。潇静则极慢极慢地做了一个深呼吸。

    “都到齐了?”老师开口。

    “到齐了。”

    “那我现在宣布。”

    他顿了顿。

    “元技检测通过的人……”

    “潇枭。”

    潇枭猛地抬头。

    “潇静。”

    潇静的肩极轻极轻地颤了一下。

    “很好。”老师放下成绩单,“这一届,我带出来的人比去年还多几个。你们没让我失望。”

    他脸上少见地浮了一点笑意。不是特别明显,像旧墙上被风吹开的一小片光。

    “通过的人,下午去元石库领元石。从今天起,你们可以晋升成元技拥有者了。”

    话刚说完,潇枭已经扑了过来。

    “姐!我们过了!我们真的过了!”

    他像个小孩子一样,一把抱住潇静,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可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过了。”潇静说。

    “我们过了!”潇枭又喊了一遍。

    “我听见了。”潇静说。

    她的声音在抖。

    可那不是因为害怕。

    两个人就这么在人群中抱着,又笑又哭。旁边有同学朝他们看。有恭喜的,有羡慕的,也有转开头去的。可他们不在意。他们只知道,从今天起,他们终于不用被送走了。

    他们能留下来了。

    下午,毕业手续办完。

    学校门口的学生三三两两散进卡地亚的街巷。潇枭背着书包,一路都在说:“姐,那我们现在就去领元石吗?”

    “当然。”潇静说,“现在就去。还有政府给我们的补贴呢。”

    “那这样我们就有自己的元技了!”潇枭越说越兴奋,“以后我也能像那些厉害的人一样。我会用元技。等我练好了,我就能保护你!”

    “你保护好你自己就行。”潇静说。

    “不行。”潇枭说,“你是我姐。我得连你一起保护。”

    “你连饭都不会做。”潇静说。

    “我可以学!”潇枭说。

    “先把今天晚饭决定了吧。”潇静说。

    “那要庆祝!”潇枭喊。

    “好。”潇静笑,“今天你想吃什么,我们都买。”

    “真的?”

    “真的。”

    “那我要两份奶油烧鸡!”

    “你吃得下吗?”

    “吃不下明天接着吃!”

    潇静笑出声来。

    她很少这么笑。

    她忽然觉得,今天的天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亮。连那些长在墙上的爬山虎,都像比昨天绿得更新鲜。风很凉,很干净。路边的旧砖墙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极淡极淡的金。卡地亚城从没像现在这样,让她觉得那么近,那么亲。

    两个人穿过一条又一条街,朝城南的元石库走去。

    元石库是座很旧的建筑。

    灰白色的外墙,极高极厚。没有多少窗,只有几扇极小的通风口,像被谁从墙上硬挤出来的一样。门前空荡荡的,有几个城防队员站着。他们手里没有元石武器,可腰侧都别着黑色的短棍。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墙里那点光与他们无关。

    潇静把学校开的证明递过去。

    “进去吧。”守卫看了他们一眼,“别乱碰。跟着工作人员。”

    门打开。

    里面极凉。

    不是冷。

    是一种从石头内部透出来的凉。空气里全是元石的味道。那味道很淡,却极有力。像有无数根极细极细的针,同时从鼻腔里钻进去,又慢慢散进骨头里。整条走廊都浸在一种蓝紫色的光里。

    “好多……”潇枭小声说。

    四周全是元石。

    它们嵌在墙里,摆在架子上,被切割成一块一块。蓝中带紫,紫里透银,有些边缘还浮着极浅极浅的荧光。每一块都极亮,可那些亮不刺眼。它们像在呼吸。像有无数只极小极小的眼睛,同时看着这两个第一次走进来的人。

    “你们各选一块。”工作人员说。

    “别拿太大。第一次,撑不住。”

    潇静点点头。

    她没敢多选。潇枭也是。

    两个人站在一张极宽的石桌前。桌上并排放着几排已经切割好的元石。有的偏蓝,有的偏紫,有的在光下会泛出一圈极淡极淡的银边。

    “就这块吧。”潇静伸出手。

    她选了块很小很稳的。

    不是最亮的。

    可她一眼就觉得,它该是她的。

    潇枭选了块稍大一点的。那石头边缘很利,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像攥着一小块从旧世界里掉出来的星。

    “开始吧。”工作人员说。

    潇静先动了。

    她把掌心覆在元石上。

    极凉。

    下一秒,一股巨大的能量像从石头最深处醒过来,猛地朝她身体里涌。那力量不是热,也不是冷。它像一条极古老极古老的河,从她手指之间倒灌进来,顺着血液,顺着骨头,顺着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还存在的那条路,一路向上。

    “嘶……”她咬住了牙。

    可就在那一瞬间,她眼前忽然炸开了。

    不是黑,也不是白。

    是一整片她从未见过、却又像早就见过的光。

    她看见一个穿黑色长裙的女人站在极高极远的地方,背后是无数翻卷的旧书页。那女人慢慢转过头来,她看不清她的脸,却觉得她像在对自己说话。她看见一片极静极静的湖,湖边站着一个蓝色头发的女神,手里握着长长的法杖,朝她极轻极轻地摇头。她看见一个很小很小的女孩坐在花海里,怀里抱着成百上千个发光的生命。她看见一片什么都没有的银白色虚空,一个白头发红眼睛的少女正慢慢浮出来。她看见一个高大的人影站在星星之间,身后是无数折叠又展开的空间。

    她还看见战争。

    火。

    剑。

    在云海之上,两道极亮极亮的人影从天空坠下。一个人握着黑色的剑,一个人在哭。再后来,是很多很多双手举起来,很多很多张嘴在喊。她听不见他们在喊什么。只能看见那些光,像被谁一根根吹灭。

    “啊……”

    潇静猛地睁开眼。

    她浑身都在抖。

    “你怎么了?”工作人员问。

    “没……没事。”她说。

    “第一次吸收元石,有些人会看到一点幻觉。别担心。”工作人员说,“不是大事。”

    “不是大事吗?”潇静在心里问。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刚才那一瞬间,她分明看见了从没去过的地方,从未见过的人。可她不认识他们。不知道他们是谁。更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看到这些。

    “稳住。”工作人员把手按在她肩后,“别抗拒。让它们进去。”

    潇静慢慢松开牙关。

    她感觉那力量开始融进自己身体里了。

    不再是冲撞,而是像水一样慢慢浸透。她的手掌发热,指尖像有极细极细的东西在生长。然后,一切都静了下来。

    工作人员退后一步。

    “好了。”

    潇静慢慢摊开手。

    她掌心浮起一点极淡极淡的光。那光不亮,却极柔。像从她手心里长出来的一小团薄雾。她能感觉到,自己似乎能合成什么了。是那种说不清楚的东西。像能把身边已有的物件,在极短时间里拼成新的东西,再让它们变得更强。

    “我可以……合成。”她说。

    潇枭也张开了手。

    他掌心浮出的是金色的小光球。一颗接一颗,像豆子一样,在他掌心跳。他把手朝旁边一放。几块散在墙角的碎石竟然极轻极轻地滚了过来,浮在半空。

    “我能堆石头。”潇枭说,“也能拆石头。”

    “不错。”工作人员说,“都很有用。”

    他们填完表格,走出元石库。

    天还很亮。

    可风已经不像来时那么轻了。

    它从街那一头吹过来,带着一点极淡极腥的味道。像有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烧。潇静皱了皱眉。她没说出来。

    “姐。”潇枭忽然说。

    “刚才吸收元石的时候,我好像看到一点奇怪的东西。”他说。

    “你也看到了?”潇静转头。

    “嗯。”潇枭说,“不过很模糊。像做梦一样。”

    “你看到了什么?”潇静问。

    “石头。”潇枭说,“很多很多石头。还有一些我不认识的人,穿着很怪的衣服。他们像在打架。又不像我们城里的人。”

    潇静没说话。

    “姐,这正常吗?”潇枭问。

    “工作人员说,第一次吸收元石,有些人会看到一点幻觉。”潇静说,“别多想。”

    “你看到了什么?”潇枭问。

    “和你差不多。”潇静说。

    她没说自己看到的那片光、那些人、那场像要把天都撕开的战争。

    可她的心,跳得比来时还快。

    两个人回到N—23居民区时,天已经暗了一半。

    电视开着。

    “卡地亚各区居民请注意。请北部与南部交界区域居民尽早撤离城区。南方武装集团已突破外城区防线。请还在家中的人员,不要外出。重复……”

    潇静的手一下凉了。

    “这是……”潇枭也愣住了。

    “两个小时前。”潇静看了一眼电视,“我们当时在元石库。”

    “那怎么办?”潇枭的声音开始发紧。

    “别出声。”潇静说。

    她听见了。

    极远极远处,有“轰”的一声。

    像一整条街都被掀了起来。

    接着,是人们的喊叫。

    不是平时的市井声。是惨叫。是奔跑时鞋底擦过地面的响。是孩子被大人拽着跑时,喉咙里发不出来的、像被风剪碎的哭。

    再然后。

    有笑声。

    那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不属于这座城的笑。它散在风里,又冷又轻。像有人正沿着街,慢慢朝这边走。

    “走。”潇静一把拉住潇枭。

    “去哪?”潇枭说。

    “先回房间。”

    他们刚回身,门外已经有人影晃了过去。

    不是人。

    是几条极快极快的黑。

    “进来。”潇静把潇枭推进屋。

    他们躲进了母亲房间的大衣柜里。

    那柜子已经很旧了。门板不严,有条极细极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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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缝。潇静透过那道缝,看见一个人从门里走了进来。

    那人极瘦。

    瘦得颧骨像要刺出脸皮。身上穿着不知从哪儿扒来的破旧外衣,袖口还滴着血。他手里提着一把刀。那刀不是新刀,却极亮。亮得能映出他自己半张脸。

    潇静把弟弟的头按在自己怀里。

    “别出声。”她用气声说。

    那人在屋里慢慢走。

    他经过椅子,经过桌子,经过电视。电视还亮着,把他的影子投到墙上,拉成一条极细极长的黑。

    然后,他停住了。

    他看见了床头柜上的相框。

    他伸出手,把相框拿了起来。

    相框很旧,边缘有些脱色。可里面的照片极清楚。那是潇静和潇枭的父母。男人笑着,女人靠在他肩边。阳光很亮,亮得像能把相框都烧出一个洞。

    “别碰它。”

    一个极低极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那人回头。

    潇枭已经推开了柜门。

    他站在那里,浑身都在抖。不是害怕。是愤怒。那种像被什么从脚底一下点到头顶的、烧得人眼睛都发干的愤怒。

    “把他们还给我。”

    潇枭的声音像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

    那人不但没放,反而还晃了晃。

    “你说这个?”他笑。

    潇枭没再说话。

    他猛地举起手。

    墙壁忽然像活了一样。几块碎砖、半截石膏、几片断瓦,像被无数只看不见的手从墙上生生拆下来,极快地聚到他掌心。他抓着一团比人头还大的岩石,整个人像从地上拔起来一样,朝那人扑了过去。

    “把我爸妈还给我——!”

    岩石砸了下去。

    一声极响的闷响。

    那人没来得及躲。

    潇枭没停。

    他像疯了一样,一拳一拳,一脚一脚。他要把那些年所有没处发的痛,全砸回去。潇静从柜子里冲出来,看见满地都是红。她胃里一阵翻涌,捂住嘴,几乎要跪下去。

    “呕——”

    她强撑着,一把拽住潇枭。

    “潇枭!别打了!走!快走!”

    “他碰了妈妈……”潇枭的声音像在哭,又像在吼。

    “走!”潇静喊。

    她把相框从地上捡起来,塞进自己怀里。又拉了潇枭一把。

    这时,更多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

    “在那边!”有人喊。

    “有元技反应!”

    “里面还有活人!”

    几瓶□□从窗里砸了进来。

    火一下铺开了。

    从地板烧到窗帘,从窗帘烧到天花板。那火极快,极热,像整间屋子都在一瞬变成了一个张开的火炉。浓烟像活物一样朝他们扑来。

    “走后面!”潇静喊。

    两个人撞开后门,跑进了屋后的树林。

    他们没有回头。

    因为身后,已经是火海。

    林子很黑。

    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跑,树枝从脸上刮过,草叶从脚边缠上来。潇静死死抓着潇枭的手,不敢松开。她能感觉到,他在哭。没有声音。只是眼泪和血和灰全糊在一起,从下巴一滴一滴掉进黑暗里。

    而前头,卡地亚的夜全亮了。

    不是灯。

    是火。

    在火光最亮的地方,一个白发少女正从街上走过。

    她的发色极怪。发顶银亮,像被月光泡过;发尾却黑得像从矿洞最深处捞出来的旧铁。那一头银黑渐变的长发在风里飞着,像一面从旧世界最黑最冷处升起来的旗。她手里是一把刀。那刀极旧,像用废料和破铁一点点敲出来的。刀柄上缠着几圈发黑的布。刀身上有卷口,有裂纹,也有血。

    她走得极快。

    快得像一道被风抽出来的影。

    前面的城防军甚至没有看清她是怎么近身的。

    只看见光一晃。

    然后,血像被风吹散的花一样,从他们中间喷出来。

    “啊——!”

    “快跑!”

    “别回头!”

    居民们连滚带爬,疯了一样朝四面八方逃去。

    可他们没跑多远。

    前方小巷里,又走出一个人。

    那是个淡蓝色头发的少女。

    她走得极慢,鞋底像踩着一层看不见的霜。她每走一步,脚下的地面就泛出一片极白极白的冰花。风从她身后吹来,都像被冻成了更冷的东西。

    “你们,还想跑到哪儿去?”

    她抬手。

    没有任何多余动作。

    一条极寒极寒的冰线像蛇一样从她脚边蹿出去。它顺着地面、墙根、车轮、路灯,极快地爬过整条街。所有还踩在地上的人,脚先是被定住。然后,白色从脚踝向上漫。皮肤、衣物、还保持着奔跑姿态的手指,全在极短极短的时间里,变成了冰。

    “不……我的手!我的脚!”

    “我动不了了!”

    “救救我!求求你救救我!”

    他们没能再喊出更多。

    一个扛着巨大铁锚的男人从后面慢慢走出来。

    那锚极长,极重,拖在地上,把已经冻住的街面拉出一道又一道火星。他像在散步,不紧不慢。经过哪座冰雕,就抬起锚,轻轻一敲。

    “哐。”

    冰碎了。

    像打碎一尊没有名字的像。

    “一个。”他说。

    又敲下一个。

    “两个。”

    那声音极脆,极轻。可每一下都让整条街更静一点。

    潇静躲在林子里。

    她看不见自己还有没有发抖。

    她只是把潇枭的头按在自己肩上,两个人的牙齿都在轻轻打战。她怀里还抱着那个相框。相框已经裂了,玻璃上全是细纹。可照片还在。照片上的人还笑着。

    “别看。”她说。

    “我们不看。”

    远处的火还在烧。

    从一栋楼跳到另一栋楼。

    把卡地亚的夜,照得像第二次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