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暴雨,只下了凉一杯茶的时间。

    用冷浓茶和几根百奇当早餐,素聿漱漱口,重新躺上床,拿起书脊有烫金印章的精装本翻了几页,粗略一看就搭在胸前,扭脸望向外面的碧空艳阳。

    书是他打发夜晚的伙伴,有光亮的白天是一点读不进去。

    但要是去店里,赵彦又会跟来,小孩越大越离不了人。

    素聿慨叹着搂过抱枕,脸颊蹭蹭柔软的枕面,轻轻哼着眯回笼觉。

    不消片刻,他忽然睁开眼。

    貌似很久没见瞿陌了。

    这段时间,瞿淮来得频繁,素聿一时把自家男友忘在脑后,往常每周都需要斟酌一通让他挤出时间约会的说辞,一人的休息日太漫长了。

    而且他们迁居的事还未说清楚,瞿陌提过一次,素聿干脆答应,雷厉风行的男人就着手置办新屋。

    上月施工完毕,但没定下具体搬家的日期。

    素聿支起身子,摸来手机给瞿陌发消息,“可以去新家看看吗?”

    发送完毕,他继续脸埋枕头,瞿陌这个点肯定还在忙,先小憩一会。

    朦朦胧胧,半睡半醒,素聿听到电话铃声,他接通扣在耳边。

    果然是瞿陌:“派了司机,半小时后到楼下。”

    意思是可以。

    薄薄的眼皮颤动,素聿鼻音浓重的:“嗯……”

    瞿陌顿了顿,声量轻了些:“睡醒了我再叫人过去,再睡会。”

    他正赶往会场,趁路上空档,在车里跟素聿连着电话。

    素聿就阖上眼,时时蹦出一句有的没的梦呓,直到听瞿陌说:“我的侄子可能在家。”

    素聿还没见过这个小侄子,他清醒大半,翻了个身问:“你的侄子喜欢什么……”

    “玩具”两个字还没说出口,瞿陌打断:

    “他两年前回的国,自己住,偶尔来我这边借住,我已经让他搬到了别馆,两栋之间构造独立,基本不会遇见。”

    “他是个怪异的感知紊乱者,素聿,客厅和各楼拐角有报警按钮,一楼书房门后挂着一把猎枪。”

    瞿淮安抚他:“有枪械证明,放心用。”

    说完,对话迎来诡异的寂静。

    即将探访新家的激动还未消解,素聿哭笑不得。

    照瞿陌的年纪,侄子应该还小,在他口中却像一只野熊。

    因为突如其来的冷幽默,素聿生出一丝荒谬的亲切。

    好梦养人,倦意消踪灭影,姝美的脸庞泛起绮光,在款款温情下,他吐字变得甜蜜又柔软:“好,我知道啦。”

    懒懒洋洋趴卧的青年反翘小腿,细白的腿晃了几下。

    一个姿势待久了有些热,素聿腰肢摆动着缓慢侧躺,伸臂揽住蓬软的羽绒被,然后抬高大腿夹住凉丝丝的被子。

    浴袍上卷至臀,露出透粉的膝盖,腿根薄白,线条瘦直,这已是他身上最丰腴的地方。

    聊够了,也不想睡了,素聿借着气氛说起正事。

    “瞿陌。”

    “我在。”

    “你中午回来吃饭吗?我想试着下厨。”

    素聿说:“我今天休息,可以等你到很晚……”

    细若游丝,气音似的一点点挤出来,委婉到几乎能看见微抿的唇瓣,仿佛是要求瞿陌立刻抛下工作、洗手羹汤。

    手机那头静下,随后浅嗯一声:“两点见。”

    -

    让司机送到门口,没碰见残暴的侄子,素聿平安进了新家。

    三层楼的园型别墅,装修雅致,目之所及全是必用的桌椅家具,没有花瓶这类的装饰物,吊灯都是简易的白黑木拼接款。

    去到厨房,打开冰箱,只有矿泉水和能量饮料,下层有条状的东西,素聿凑近一看,是猫条。

    想来不该是瞿陌的,他容忍不了带来杂乱的生物,可能侄子养了小猫。

    素聿环视四周,没发现猫咪的影子,有点失落地关上冰箱门,然后叫来了三人份的食材外送。

    他决定午饭多做一点,不管吃不吃,要是孩子正巧回家,发现桌子上没准备自己的份,那多难过。

    半小时后,炖上鱼汤,素聿还能闻到淡淡的腥气,似乎口罩沾了点鱼血。

    素聿扯扯带子正想摘掉,咚!一声,凌乱的脚步响起,而后哐啷!

    阵阵巨响吓得素聿缩起手,菜刀被手肘撞歪,摔向地面,刀刃落地的前一霎,他被一把拽远,看着本就距离很远的菜刀滚得更远。

    旋即素聿混乱地扑入一个怀抱,鼻子埋进衣物的褶皱,清新的洗衣液香和口罩上的鱼腥混杂,惹得他胃部反酸。

    这时头顶嘹亮的一声:“素聿哥?

    素聿瞬间睁大眼睛,仰起了脸。

    “真的是你,”瞿淮在低头看他,认清的瞬间乐不可支似的音量拔高,“好巧!”

    素聿更混乱了。

    现在是说:“好巧”的场合吗?

    他用手背揉揉晕花的眼,最终还是萦绕耳畔的欢呼助他拨云见雾。

    素聿看看瞿淮,男生笑若骄阳,素聿又眨眨眼,睫如绒羽翩飞。

    “啊!”慢半拍的素聿惊呼一声。

    瞿淮和瞿陌是一家人。

    难怪长得像,“瞿”这个姓在素聿这里不算罕见,他就没多想。

    “好巧。”素聿扶着瞿淮的肩站好,笑道,“不用重新认识,也不用着急回你消息了。”

    “哇,素聿哥你明明一条都没有回我。”男生开起玩笑。

    “我忙着做饭,你叔叔两点要回来吃饭,”素聿指了下餐桌上的手机,“刚才我正打算找你呢。”

    “没看手机,那怎么知道是我啊?”

    瞿淮有在笑,言语却不饶人,素聿觉得男生是把他当长辈那样卖乖,于是耐心解释:“只有你这样发消息。”

    一连好几条,该说不该说的一股脑发送,事事巨细。

    “也只有你喜欢和我聊天。”素聿说。

    瞿淮笑笑:“那素聿哥的朋友都很没福气。”

    用开朗的语气说出刻薄的话,异常刺耳,这时炖锅计时器滴滴滴,素聿来不及细想,惊道:“调料!”

    他匆匆打开锅盖,加入称好的调味料,又放了一瓶草绿色液体。

    热雾缠绕修长的身型,影影绰绰,瞿淮看了一会,脑海不自觉忽略火急火燎烟火气,美化成了冬日寒雾弥留的雪华。

    “素聿哥,下午我要去宠物医院看猫,你来吗?”瞿淮说,“我们把周日的行程提前到今天,可以吗?”

    昨晚,素聿还是接受了瞿淮的道歉,他也好奇对方走前的“周日见”是什么。

    结果居然是趁着骚乱,自顾自约好一同出门玩。

    素聿想了想,顺手把脏口罩取下,都是叔叔侄子的关系了,他自在许多。

    还没定注意,素聿听瞿淮有些慌张:“我没翘补习,今天有比赛,全体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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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假,所以能提前放学。”

    “我们队赢了。”

    过了会,瞿淮说:“你和叔叔有事就算了,我叔叔不喜欢我乱跑,他经常和你说我不好吧。”

    “但是我最近认真学习了,也有在认真训练……”

    男生的声音越来越小,透着股伤心委屈。

    “我知道。”

    唰。素聿打开水龙头给烫熟的乌冬面降温,虽然没回头,但他是在和瞿淮说话。

    “你叔叔的要求很高,但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素聿说完这一句,水也装满了,他就放下碗,转身看向瞿淮。

    ”虽然你淘气,但也用功、热心,和瞿陌提及的混世魔王完全不同。”

    素聿笑道:“我相信我看到的。”

    素聿欣赏地注视他,说:“恭喜你获胜,下午我们一起去医院看小猫,然后到商场买庆祝礼物怎么样?就我们两个人,我开车带你去,你叔叔应该没空闲。”

    素聿还在等瞿淮像平时一样欢呼雀跃,男生却直直看他一眼,忽然脖子断了似的猛地垂下头。

    “我的安排不好吗?”这下素聿不安起来。

    但瞿淮很快朝地面反驳,“没有,特别好,我迫不及待了。”

    那这姿势是什么意思?

    素聿微微皱眉,视线扫过石像一样的男生,倏地被一圈突兀的红吸引住,他顿时笑出两声,如他所料,麦色的耳廓更红了。

    笑吟吟的青年故意走近一步,头也低下去,左右找寻男生藏起来的脸。

    他一动,男生就躲,几次下来,素聿的坏心眼蠢蠢欲动。

    他轻轻地问:“那你怎么不看我?”

    “素聿哥,”瞿淮闷闷地说,“你都发现了,就别作弄我了,我不经逗的……”

    话落,素聿亲眼看着瞿淮晒成白麦条纹的脖子红彤彤的,拿画笔往上涂颜色都不能有这么快。

    素聿觉得有趣,昨天还一副逼问的赖皮样,如今攻守易势,学乖了吧。

    素聿又凑过去:“那让叔叔看看你。”

    他步步紧逼,把瞿淮逼退到墙前,然后大高个窝囊地转过身,面壁去了。

    素聿顿时笑不可抑,红润的唇溢出泠泠琅琅的笑,又清又脆,像溪流搅转瓷铃。

    ——我洗洗手,再过来帮忙。

    瞿淮迷迷蒙蒙进了洗手间。

    素聿哥好像饶了他,说不麻烦你了,但他的耳朵像塞了水泥,听不清楚。

    瞿淮打开水龙头,双手撑在台面上深呼吸吐气,等水放满了,他一猛子把头扎进水池。

    他在水下眯着眼,光影斑驳的池底闪动,开始播放从进门开始的画面。

    频频定格在四目相接的那一句“相信”。

    瞿淮先是心震,再是神颤。

    震的是全无保留的信任,颤的是相识33天,他终于看见了素聿的正脸。

    挺鼻红唇、柳眉凤目,精致嵌在净白的姣好面庞上,颦笑俱有生动的玫瑰光泽,是天降般的美青年。

    只一眼,瞿淮心火骤焚,像热油从头灌下将他整个人烧了起来,防止暴露滑稽的涨红,索性当起缩头乌龟,遭取笑也不出壳子。

    冷水在气流的作用下渐热,镜头也仓皇转动,最终落向鼻梁。

    鼻中印着一道浅痕,压碎了朱砂点,艳红流淌而下。

    随着画面逐渐清晰,瞿淮后知后觉。

    痣,原来是两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