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文德皇后 > 48. 第一节 败兵
    武德元年六月癸未,李世民获封秦王三日之后,李渊即命其为西讨元帅,赴泾州征讨薛举大军。

    这日清晨,李世民率领刘文静、殷开山二副手;刘弘基等八大总管出发。唐军连日急速行军,赶赴泾州前线,于翌日傍晚,就着一抹血色残阳余晖之中,大军抵达泾州,驻军于高墌郡城。李世民驻军此地,便回护住整个泾水南岸广阔河谷,与泾州遥遥呼应,对薛举形成钳制之势,利于布阵又便于利用泾水水路保证粮草输运自由。

    李世民预料薛举粮少,意在速战,便下令依据地形上的优势“深沟高垒不与战”以疲劳敌师。两军遂在泾水南北对峙。

    不觉将近一月,这一月当中,薛举以骑兵优势,纵兵掳掠附近州县,却一直难以突破泾州河谷,进入关中平原。西秦远师来攻,必须面对战线上的延伸所造成得粮草等后勤压力,未有进展便是一种失利。李世民则显示其性格中出奇耐心的一面,不论手下诸将如何请战,坚壁高垒以疲敌师,等待决战时机。

    严酷的夏季便在两军对垒的飞扬黄尘中,渐渐流逝了其炎烈,不觉到了七月,关内暑气依旧强盛,而泾水河谷山原之内,初晨与晚间已经能略略感觉到早秋给人带来的一丝凉爽之意。两军对峙的关隘时刻,主帅李世民却患上疟疾,起先还仗着自己年轻并不在意,不料病势越来越重以至于无力上马,更不需提亲自领兵一事。李世民只好将军中一应事务,暂交由两位副手——殷开山和刘文静处置,并且嘱咐道:

    “如今我军卡在薛举入关必经之路,泾州开阔河谷皆在我控制之下。粮草可由泾水水路补给,十分便宜。薛举远地来攻,粮草后勤供应线漫长,求战心切,其兵强马壮,骑兵鼎盛,而我军战马匮乏,多为步兵,仓促间不可轻易以己之弱攻敌之强。应按兵不动,等我好了……再寻战机。届时既能一举将其击灭,又可尽量降低我军伤亡——这才是用兵最佳结果。”

    刘文静道:“秦王安心养病,军中有我等在,秦王尽可放心。”

    李世民脸色苍白,卧于病榻之上微微颔首,料想二人皆为太原元谋,刘文静更是曾守卫潼关强拒屈突通于关外,被父亲授予恕二死的一等功臣,因而十分放心。将军政大权交与他二人掌管,自己在高墌城内安心调养。

    二人从室内出来后,一路闲聊便往城门驰去。

    殷开山年近五十,身形魁梧,须发微苍,一双微微眯起,布满皱纹的眼睛,犀利如刀刃,透出久经惯战的凶狠。此刻轻轻拢羁,控制身下坐骑速度,一边向刘文静道:“秦王的病情越发严重了,面色恍白,就连说话都不似平时深沉有力,断断续续几不能成句。”

    刘文静一脸轻松,亦是信马由缰随口表示赞同:“是啊,病势是重了一些,二郎年轻力壮,非比常人,只要精心调养一些时日必然便可痊愈。殷公不必忧心。”

    殷开山叹息一声又道:“我倒不是忧心秦王之病难以痊愈。只为秦王病的如此严重,你我二人还不能让秦王全然放心,方才的一番细细嘱咐,似乎还是不大相信你我二人领兵之力,深怕我等出错。身为老将,自感惭愧而已。”

    刘文静微有些不明所以,不觉转侧看向引开上问:“秦王不信任我等?殷公何出此言?”

    殷开山便道:“去年年底薛举寇扶风时,秦王前往援救,前后不到一月时间便将薛举赶回陇山之右,仓惶而逃的薛举兵败之下竟起了投降的念头,在郝瑗劝说下才作罢。如此不堪一击,败兵之将何足虑灾?可是方才秦王一再叮嘱我等按兵不动,等待时机。说是因为我军缺战马。肇仁兄应该听到的吧?”

    刘文静颔首表示赞同:“秦王确是说过此语。”

    殷开山遂又道:“若说因为马匹缺乏而不与薛举骑兵对阵,这个说法并不成立。因为即便这样无限期拖延下去,我军还是缺马,这一现实情况依然不可改善——既然马匹情况不可更改,那所谓的战机又是什么?恐怕还是秦王不信任你我。”

    刘文静闻言自肘道:“公之所言颇为在理。二郎以往用兵,这一路来亦是猛烈急速,怎么这一月竟这样沉稳起来,不为所动。莫不是当真不信任我等?”

    殷开山马上跌足道:“你我皆是久经阵仗的老将,陛下都信任我们,怕秦王年轻,叫我们来辅佐。却不能得到秦王的信任。如此拖下去何年月才能回师,去年这个时候秦王自己都已经战胜归国了,如今有你我二人在反而费时费日?你我二人是干什么吃的?岂不叫人笑话。”

    刘文静一听为人轻视或笑话,脸上神色早已变色,激动的道:“如何能叫人笑话!薛举不过一个小小金城校尉,能有多大能耐?——手下败将而已。趁此良机,让秦王安心养病,我等把这战事了了。也好早日回去复命!”

    殷开山以元老功臣自居,平日有李世民主事之时,自不敢违抗。如今见李世民遇疾不能理事,便想乘机立功,让这个年轻的小王见识见识自己的本领,因而屡屡拿话激刘文静。刘文静虽才干非常,却性粗鄙,经殷开山几句话刺激,便同意拉出兵马决战。布阵于西南。

    因为有了去年底对西秦的那场胜利,此次御敌,唐军全军皆弥漫着轻敌气氛。二人又自恃兵强,不把薛举这个手下败将放在眼里,布阵既不严密又不派斥候探测敌情,则更加助长骄兵之气。

    临阵之时二人还得意洋洋,叫过身边的一名士卒吩咐:“我军即将灭西秦,你进去告知秦王,请他登台观看我军得胜的场面。”

    士卒领命飞马回报李世民。

    城内怡然养病的李世民接到消息即感不妙,立马写书斥责他们违令,并令他们立即回师。士卒出去后,李世民再难躺下,心中隐隐有不良预感,叫过仆役来穿上轻便铠甲。正等待二人来领罪之时,忽闻外间嘈杂大乱起来,心中一凛,知道大事不妙,忙问何事。立马就有一名甲胄蒙尘的将士奔进来报薛举于阵后突袭,唐军大溃,要李世民赶快退出城去。

    李世民听了又急又怒,忙命人收拾机要文书以及帅印,集合亲卫人马,仓促中于侍从手中接过马缰。连日重病体虚气乏,只觉得浑身发软,力不从心,勉强抬足蹬上马镫,竟不能独立上马,愈加愤懑,却是连一贯表达愤怒的怒吼拳击的力气也无,唯有含恨喘息。一旁侍从倒是机灵,赶紧上前,四肢着地跪在李世民足下。左右亲卫亦上前扶持总算上的马匹,率领众人退出城去。途中遇上殷开山刘文静二人溃散残兵。

    李世民斥责道:“尔等该死!”声音虽不响,不过看他此刻凶恨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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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色,便能清楚心中之愤怒。

    二人亦是愧疚万分,立即滚鞍下马请罪,始觉惊惧。

    事已至此,追究责任已无裨益。

    “伤亡如何?”李世民冷静发问。

    二人伏地叩首,面接尘土,回答道:“我等仓惶退军之时,慕容罗睺、李安远都已经陷于敌阵,只有刘弘基所部阵型齐整,率众抵抗。”

    李世民双目闪耀,半拢拳轻叩在马鞍之上道:“刘弘基果然好样!”不过刚一出言,眸光便又黯淡下来,充满遗憾与恼恨:“即便如此,孤军作战亦抵挡不了多时——此战或许就是永别。你们二人何等该死。你要知道用兵不是凭一己之力,匹夫之勇!多少将士性命皆在你等手中,如此轻率,有何面目见这些死去的将士!”

    “我等该死!”二人战栗再次请罪。

    李世民口吻果决凛冽:“现在不是处置你等的时刻,闲话少说。收拢残兵,退师宜禄城。再作打算!”言毕,勒过马缰,向宜禄城疾驰而去。

    刘文静、殷开山亦忙从尘土中起身上马,带领残部,紧随其后退入宜禄城。

    这一仗,唐军八总管皆败,大将慕容罗睺、李安远、皆陷于阵。唯独刘弘基一部率众顽抗,最后箭矢殆尽被俘。士卒损失十有五六。薛举一举攻克高墌城。

    宜禄城内,李世民损兵折将,这一气非同小可,病势又加重了几分,随军医官束手无策。他病势既如此严重,不能理事,留在此处亦是无益,便将手下一部分兵卒留在宜禄城协助守军驻守,带领其余残部以及幕僚赶回长安。一路上已经不能骑马,只能乘车而回。

    一行人匆匆赶回长安。

    李渊在城门相迎,空气干燥,黄尘滚滚,这令人极为不适的天气一如他此刻心情。

    李世民见到父亲乘驾,下车步行,其后所有人皆下马。行至李渊面前,李世民跪地请罪道:“儿子无能,以致有今番这般失败,请大人降罪。”李渊见李世民脸色恍白,知子莫若父。他若不是十分撑不住,绝不会弃马乘车。

    李渊道:“你起来,我知道事情经过。”遂将儿子扶起,交由侍从。而后便回首看向同样跪地请罪的刘、殷二人。

    只听二人亦请罪道:“臣辜负陛下所托,无颜面圣。”

    李渊见了刘文静、殷开山二人怒从心起,将二人判为死罪,以开国时免死相抵,可保活命。可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将二人免去一切官职荣誉,贬为庶人。

    二人谢恩领罪。

    朝堂上下对此惩罚一致无异议。

    薛举已经攻占了高墌城,敌军未退。全赖泾州、宜禄等州县守军死守,牵制西秦军。再度任命迎敌主将成为李唐朝廷眼下当务之急。

    李渊向来不相信异性将领领兵,坚持宗室领兵这一策略。而宗室之内原本可选人数就少,要么年纪太小,经验缺乏,还没有显示出这方面的过人能力,要么年龄可以,却无统兵之才——太子建成虽不乏谋略却威武不足,个性显得太柔弱了些,不足以镇压群雄。齐王元吉年龄尚小,在副将辅佐之下守城勉强可以,若要退敌,无论是经验还是能力都不足以支持他当担这份任务。一时之间国家竟没有可选之将。李渊只得命泾州苦守,待李世民病愈再做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