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文德皇后 > 46. 第十六节 泾州(上)
    高夫人为弗能有孕一事喜极而泣,之后又说了许多母女之间私房感慨之语。弗能自从成婚之后,难得与母亲如此无忧无扰而唯有喜讯的相聚一处。大半日便都毫无顾忌的腻在母亲怀中,如未曾出嫁时一般,高夫人自然疼爱不惜,满身满脸的摩搽抚弄,悉心照顾弗能一日。便于宵禁之前回府去了,预备明日一早再入宫来。

    血缘亲情,是人之天性,其精神抚慰所起的力量自不需多言。弗能得母亲细心照料,身体便好了许多,掌灯之后,依旧懒懒卧于榻上,细细感受生命孕育的神秘力量——将为人母,感慨万端,越发能体察为父母之心,也就越发感谢父母,舅氏的抚育之恩。

    直到李世民回殿,立在榻前便向她道:“你不是说要靠着我么,我回来让你靠了。”一面说着,迎着灯向她脸上看了一看,只觉得比日间好了许多,却还不是很红润便问:“你觉得怎么样了,好些了吗?”

    将身上的长袍脱下,随意的掷向一边便要洗漱入帐。

    ——这又给了她另一种幸福感受。上天似乎为了弥补她幼年丧父,遭兄长驱逐所受的一切苦难,自那年春天,千叶花雨下开始,便赐予她人生意外浓烈之幸。他的夫君是那样一个可爱的人,每当将他忆起,她的心最深之处,便开始漾起从未领略过的,美妙的,激越的甜蜜。

    院中突然传来孩子哭声打断了她思绪。

    她并不觉烦躁,慵懒的看着他,在枕上伸一个懒腰,无比慵懒恣意的笑,轻描淡写道:“我好多的,本来也无甚大事。”

    一面便起身,两人一同步入后室,看他沐浴,一面便问:“今日忙什么,又是这样晚回来,可还是因为北边不靖呢么?”

    李世民匆匆沐浴,简单而答:“就今日所得到消息,张长孙同宗罗睺尚在交战之中,尚未见薛举有何异动。不过即便如此,与西秦一战再所难免,应尽早解决西面威胁才可更图东扩。只不过眼下刚刚开国之际,大人暂时不想用兵。且薛举尽得隋室牧场,良驹宝马,骑兵鼎盛。而我朝,收罗尽关中所有马匹也只有区区不到三千。所以去年年底,我将薛举击败之后,只将其赶回陇山,便是因为我军战马紧缺之故。如今,想要深入陇山之内,以步卒对抗西秦之骑兵,以己之弱攻敌之强,不是上策。还是静观其变,最好等到薛举自己出山,在平原之中再与之较量,才为上策。”

    天下未定之前,他必定还是需要四处征战,想到此处,弗能沉吟着道:“想来我们李家虽入主关中,大人也业已称帝,可是却不是一劳永逸。——天下尚在分崩离析之中,统一天下,建立李氏万世基业,还前路漫漫任重而道远,你和大哥都身负重任。”

    李世民稀里哗啦水花四溅,随口就道:“何尝不是呢!然而天下本不是可轻取之物。自古国祚长久之朝,开国之草创皆为不易之事。如杨隋一般,朝廷之上欺负孤儿寡母得到的天下,得之易,失之亦易。不足羡慕。战事上之事是我们男人的事,你无需担心。你只需管好你自己同孩儿便可。”说着,便向她腹中看了一眼,洗漱已毕,披上长袍。

    弗能妥帖一笑:“那好,我不问了。”遂换了话题向他道:“孩子哭了,你且去后边儿看过张刀人,再回来吧。她这日辛苦,必定很希望见你。”

    李世民依言,大步出了后门,进入云裳房内,少不了说些宽慰之语,而后回殿入帐。

    弗能便问:“张刀人怎样?”。

    李世民有些忧心道:“还好,就是颜色憔悴,不大好看!”安枕下来。两人便如往常一般,于睡前闲闲的说着些家常之语。

    弗能道:“孩子折腾了整整一夜,怎么会好看呢?等过了满月,大概就好一些了。”

    李世民道:“妇人生产也是凶险万分,想来虽然长居内院,看似安全,实则并不比我们男子所面临的来的不凶险。”

    弗能不以为然:“这也不过是男外女内,各安其职罢了,男子既要理外一切事物,对家庭供养已经尽其所有。女子自然也是要为家庭尽自己的力量的。繁衍子息就是最重要的一项。”

    他双手垫在脑后,仰面向上,感叹一声,口吻悠缓,陷于思绪之中:“我不想你也经历这样的痛楚,可是又很想有我们自己的孩子。要是能够又便捷又省事的得子之法就好了,不必要你十月怀胎,也不要经历疼痛,又是我们的孩子。要是能够如同买卖一样,换而得之,不拘金银玉帛,田舍庄园,要多少都舍得。”

    “胡说,哪里有这样的得子之法?”弗能不理会他奇思怪想,轻摇手中团扇轻轻替他扇着凉风,“子嗣又不是牛羊马匹,岂可换得来的。”

    “我怕你辛苦么。”他有些为她误解而感到委屈,遂转首看她。

    “我不怕,对一个家庭来说,子嗣本来就至关重要,自然得之不易的。虽然生产是如此疼痛,可我依然很想为你生个孩子。”

    她说着,一手支起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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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开头枕,向他靠近。李世民自觉的从脑后抽出一手,将她揽入怀中,让出肩膀让她枕着,另一手还是枕在脑后,依旧想着心中疑虑,不觉又道:“人说生孩子很疼,像昨天夜里一样,你不怕吗?”

    弗能闻言,纤手轻抚自己腹部,小腹依旧平平,却不知为何,自从得知有孕那刻起,便自觉不一样了。此时抚触,似乎腹中真的有一个小小生命。因而只是十分小心的轻抚,不敢用力。眸光坚定:“每个做母亲的都是这样过来的,我想别人能够承受的起了,我也是可以的。没有道理我就要比别人矜持娇贵一些。”

    “我就要你娇贵矜持一些。”他道。

    弗能听了感动抬眼看他,放开自己小腹,拥着他:“有你这句话我就好高兴。”又想起方才只想,只觉得自己是世间最为有幸之人,感恩万分。

    “我不是随便说说哄你高兴的,我是真的……要对你好。” 他一安静躺下来,上下眼皮就开始打仗,说话之间便连连猛地摇摇头使自己清醒。

    “我知道的……”弗能柔声答。已然看见他打的异常激烈的眼睑,又是一层感动。灯下轻轻抚触他眼,道:“快睡吧……你已经很困了……”

    李世民再次猛力摆摆头,显得有些抱歉:“没什么,这一月来都怪忙的,日间也没什么时间见你,只有晚夕这一点时间,我且陪你说说话,睡了怪可惜的。”

    弗能感动之外,看着他如此困乏便很是心疼:“岂止是这一月,你这一年来,何日不是如此呢?”遂任性道:“我没要说的了,我只想靠着你睡。你要觉得睡了可惜,你自言自语也随你。”说着,拥他颈项闭目作睡眠状。

    他不觉为她娇蛮的善意,笑了几声,乖乖依言,抽出垫在脑后的另一臂,拥着她安然阖目,已是万籁俱静……

    侍女静静淹没灯台上的燃灯,只留帐前一盏,静静燃烧着释放明而又不影响主人睡眠的小小灯烛。窗外还是月初如眉的一弯月弧,与一月之前的景致无异,而月下的情景却不同于一月之前。不是在这太极宫中夜色的不同,更在于不远的北边,泾州河谷之内,是乒乒乓乓作响的刀剑交锋。莹莹白刃不断在月下向着夜空中抛撒腥红的月眉……杀生震天。

    一队血染襟袍的唐军,在为首人的带领下,从河谷突围而出,一路向南奔来,沿途州县城门为之特开,细碎的铁蹄不知踏碎了多少清梦,东面旭日初升,一行人风尘仆仆终于抵达长安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