稳婆抱着孩子去向李世民交代。因为接生的是个女儿,脸上便不方便显出很欢喜的表情,不过依旧说些吉利的话。
李世民听见是个女孩儿,原本欢喜的脸色瞬间变冷,因失望而恼怒:“风风火火闹了大半年,却是个女孩儿——这是什么事?圣人不是要大失望了!唉!”恼怨的一蹬足靴,仿佛这是孩子母亲的欺骗行为或者是有意过失,殿内的气氛瞬间凝结,稳婆吓得不敢则声。
弗能看一眼烦躁中的李世民,便转侧微笑向稳婆命道:“把孩子抱过来,让我看看。”
她柔和的声线飘荡于整个大殿,瞬间缓解不少李世民所带来的凝重气氛。
稳婆立即赔笑着,抱着孩子走到弗能身侧,给弗能看视。
弗能就稳婆手中细看孩子,只见生的肌肤细白甚为可爱,侧首向李世民微笑:“你看她,撅着小嘴好可爱,怎么跟你这么像?”
李世民看也不看气愤愤道:“我觉得一点都不像!”说着一边坐下转过脸去不看。
弗能还没有自己的孩子,因而对小孩儿特别渴望,越看越觉得可爱,便从稳婆手中去抱。孩子软软的抱起来要十分小心,她的姿势和手法都十分生疏,在稳婆的指导下轻轻的抱过孩子笑着逗:“耶耶搭聋着脸好难看,我家妞妞的小嘴儿多好看,当然不跟他相像了。”说着似无意的颠着孩子转到李世民身边在坐下,轻轻的哄着。
晨曦日影之下,妻子手法生疏的逗弄抚慰孩儿这一场景,李世民看在目中,心中不觉一漾,突然感到一股从未有过的莫名奇异的温馨之感,并且很觉得这份柔弱的温存亟待他的保护。脸上郁郁不乐之态亦随着心绪的软和,渐渐退去。不可言说的吸引力强烈的吸引着他,可他原本就说了那些厌弃之语,这时候怎可以自己主动去靠近,于是,他还是如故闷闷生气的盘膝坐在一旁,却时不时抬首做出不经意的瞥一眼弗能。
他脸上的任何微小变化弗能都不会遗漏的悉数捕捉入目。一笑起于心间,她强自捺着不使之浮于莲脸,继而又向孩儿轻声逗着道:“看呐,我们妞妞睫毛多长,多好看,像娘亲!是不是?”
李世民闻言不自觉便抬起右臂,以手触眼,摸摸自己眼皮。缕一缕睫毛,似乎真的短了点,又侧首向弗能怀里看了看孩子闭着眼扇形铺展在眼下粉色细嫩肌肤上的睫毛,似乎比不过,便道:“女人家睫毛总要长些的。”
弗能听了他稚气的话语,终于抑制不住,偏过脸含笑问他:“是嘛?”
李世民稚气的肯定:“是的!”
“哦。”弗能显得了然的点点头,“这孩子将来一定好看。”
“好看有什么用,又不是儿子!大人等着要孙男!”到最后他还是不能忘记父亲盼孙之心,男女之别。想起父亲得到消息之后的失望,他便又烦躁起来。
殿内侍女们又是一惊。
弗能却不为他怒气所动,低首静静看一眼孩子,幽幽出语:“我要是可以,就是女孩儿……我也很高兴……”说着,便不由自己的把孩子抱得更近一些,紧紧靠着自己。怀中的小小生命,激起她本能的母性的冲动。
李世民回过脸看她,她目中看着孩子显现出来的爱怜之色,更平添了不能拥有的遗憾,是一种复杂的怅惘之情。怒气不觉消却,微微向她靠去,张开臂膀,绕过她削薄的肩,握在她腕上,将她和孩子都拢于自己臂膀之内,柔声道:“你既如此喜欢孩子,就把这孩子抱来养着,等日后我们自己有了孩子,再还回去……”
稳婆出入宫闱王侯之家,练就了一身察言观色的本领和满口的巧言工词。在云裳房中就已经知道这家的主人对产妇的重视有几分。此时,见他们夫妻相处之态,便更加肯定自己的判断,遂呵呵赔笑着走近几步,躬身进言道:“老生斗胆,以老生之意,大可以不必如此了。”
李世民不解何故,不过很想听听下文,便问:“哦?何出此言?”
稳婆遂趁势跪下,叩首道:“老天爷这是要秦王妃亲自给大王生长子,届时既是长子又是嫡子,自是无可比拟的尊贵。在小世子出世之前,别人想要得男恐怕都没这个福分,就要委屈这些小姊姊了。”
李世民闻言左思右想,恍然大悟:“你说的很有理,寡人先前怎么没有想到?” 似乎原因就是如此,当下转怒为喜,颔首朗声而笑。
弗能微微脸红,制止稳婆道:“这话恐怕不真,毫无根据可言,老人家你这是在打诳语了。”
两人相聚还未满两月,难道在她生子以前其他的侍妾便真的都只能产女了?子嗣实乃天意,人力不可改变的,哪里会有长子嫡子便就是长子嫡子这样事情?
稳婆凭借三寸不烂之舌,方才只是试探性的一言就将不欢的气氛一扫而光,心下十分得意自己的本领。更是一个劲儿的奉承弗能,博取李世民的欢心。
谄媚笑道:“怎敢造次?殿下年纪轻有些事难免不得知道的。老生活到今年快六十了,接生了不知多少孩子。有些小娘子先天强壮的,十五岁就生产了,有些要直到十八九岁才生头胎也是很正常的。——越是富贵高门家的女儿越是娇生惯养,越是娇生惯养,便越是生养的迟,越是如此。不比庶民百姓家里,粗枝大叶的,养个孩子也容易。所以说这些事体急不得的。殿下如今这样年轻,大王又这般看重,殿下还怕什么?只怕不久就三年抱两,不出十年五男二女。只怕到时候小殿下们叽叽喳喳,顽皮打架,为耶娘的不要嫌聒噪才好呢!”
一通话哄得李世民就像她之所言便是事实一般,乐的连声哈哈大笑:“说得好,说的有理!赏,所有人等一律重赏!”一面侧首看一眼弗能,向她说道:“你听到没有,我们不要着急。”
弗能苍白的脸上浮着两抹璀璨的胭脂色,只在低头看孩子并不答话。
李世民兴致却没有因此而减低,他高兴的一扬手臂,内侍便捧上大案的金宝,当即便命人重赏稳婆及一切侍产人等。道:“若是日后果真如你所言,寡人还有重赏!”
稳婆低首弯腰,又道了许多奉承之语,再三拜谢。李世民再一扬手,众人便禁声不敢再言,恭恭敬敬而又乐颠颠的退下了。
等到众人退下,弗能不无嗔怪的埋怨他:“人家的奉承之语你也相信?还跟她啰嗦那么久。”
李世民还从刚才的欢笑中未全走出,唇角向上兜兜着,引臂至她怀中在孩子脸上逗弄着,不以为然说:“唉——宁可信其有嘛!她见得多了知道的自然多。说的很在理,也不完全是奉承。况且这又不是坏事,为什么不信?”
他心情大好一面说,一面伸手在孩子脸上逗弄,拇指和食指一下一下捏孩子粉团似的腮,孩子的小嘴就一下一下鼓出来。几番逗弄,越看便越觉得好笑,继而便张开双手,食指对食指,拇指对拇指,将孩子的小脸圈在虎口里。孩子脸蛋小小,他便为此感到十分之惊奇意外:“怎么可以这么小。”
孩子好脾气,熟睡间被李世民弄醒,竟一点也不哭闹。
“你不要动她。”弗能见他又被新事物吸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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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复着执拗,似乎没有起身的意思。便挡了他手,并把孩子递给奶母,逃出他的魔掌。催促他出门:“你该走了,朝臣在等了……”
“好吧!”李世民一跃便从坐中立起,两人一同出门。身后两列内侍宫人紧随。
一路上弗能道:“她房里如今还没收拾好,你先不要进去,她现在一定很累,且让她休息一会,你晚些时回来再去看她。”
李世民道:“好!为这个孩子,你一夜未眠,也该早些歇着才是。”
弗能不由的一笑念佛:“阿弥陀佛。我的小事你不要管,你自己管好政事罢了。从今以后,你就是做爹爹的人了,不能再像刚才那样。”
“做爹爹怎么样,我刚才又怎么样呢?”
“做爹爹就要有做爹爹的样,不能小孩子心性。”
“我怎么小孩儿了?”他又问。
弗能道:“你刚才那么玩孩子,不是小孩儿性是什么?”
李世民道:“我只是看看孩子有多大,这么小孩儿要长那么大,很是神奇的,你自己没好奇心。”
弗能皱着眉略显不耐烦的截断话题:“我累得很,我不跟你争。”
李世民驻足:“真的,不是说笑,你待会儿会快点歇歇吧。”言语柔和,不再如刚才。
她苍白的脸上尽显不适,拒绝精心施上的胭脂的浸染,两抹粉红浮于两颊之上,如同落于质地密致的雪白瓷盘之上。
“恐怕不能的,一会儿肯定亲眷们要来看孩子,今天一天都不会得空。”说着眉间轻蹙,尽显不适。
李世民便道:“你累了便休息,亲眷们来了,她们自会看孩子。”
“那如何使得,客人来贺喜,主人倒自己躲起来了。”弗能稍显感动,抬首颇为可怜的看了他一眼:“我恐怕真的累着了,这些天不舒服的很。难道两三年未回京,水土不服了?”
“你这样我很担心。”李世民以指抚在她左颊,初夏季节,那上面还有凉丝丝之感。“我命御医来看你……”
弗能握在他手背,淡淡看着他微微摆首,目中显得十分欣慰:“没事的,我自己知道,你快去吧。”
李世民虽闻言却不松手,两人依旧目视,片刻后弗能眸色柔摧,抿唇深深依恋:“你要是担心,忙完了便早些回来,我累得很,要静静的在你身上靠一靠……”仿若即便再累,只要有他在,便是最好的弥补之药。
感到自己于她的不可或缺,他目中之色变的更为柔腻,立即颔首:“好,我略略得空就回来。”
弗能见了,又不放心,补充道:“你没完事不要想着我,完了再想……”
李世民由不得唇际一扬,虽无声却灿烂的笑,点点头又摇摇头:“这个我不知道能不能管住我自己。”
弗能闻言亦是一笑,迁延了好一会儿,看着天日渐渐升高,狠狠心道:“走吧,真的该走了。”
两人说着话,不觉已经到了院门,他亦不清楚,为何只是日中的片刻分别都会这样留恋不舍。
上马前,任凭弗能微微摆首,左顾右看轻轻噤他,自己朝后退,又推他。在众目睽睽之下,他还是收臂把她推近自己,在她脸颊上吻了一吻。既已如此了,按着她静静相拥一会儿,才放开手起身,跨出殿外,骑上马向东驰去。
幸而这只是在院内,还没出院门,除了承乾殿内的侍女,并没落入他人眼目。在外人面前,她很能掩饰内心,脸上保持着十分自然之色,使之不与流露,却是心意缠绵,脑中晕晕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