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是两个年轻的姬妾,为了同时看上这处宫苑,争持不下。万氏在一旁一个劲儿的劝,只是没人理睬,之后两人便都委屈着吵着要到李渊处去论理。听见门口内侍通报说三娘来了,忙禁声不再言语,退开一边去了。
三娘一路从后院过来,已经听了大半,胸中大怒。此时一进堂中,直耿耿立在堂中央,将众人扫视一眼,不怒反笑道:“我说什么事这么‘热闹’,赶来观摩观摩,怎么我一来,大家反不‘热闹’了?我长这么大,还从没见李家何时如此‘闹腾’过,怎不叫我也见识见识,开开眼界?——不是说要到前朝去请大人定夺嘛?去呀,怎不去?要不要我派人抬了你们去,好叫你们去理论?免得做了我们李家人,反倒叫你们受了委屈,反倒较你们先前不如了!如何是好?我们李家怎么担待的起这个罪过?”
众人听了,心里有鬼,脸上皆是讪讪的,不敢接话。
三娘冷冷静待片刻又道:“要去的赶紧去,不去我可有几句话要说了,可别怪我说出什么不好听的,又受不了这个委屈,跑去告诉。各位真的不去吗?那我少不了造次了!”言毕,登时放下脸来,指着南边喝道:“大人在前朝忙着登基大事,哪有闲心管你们这些闲事!为了一处宫苑吵成这样,像什么样子!我倒要问问你们,这里哪一处不够堂皇,容不下尔等娇躯贵体!倒是说说。若是这里都容不下诸位,我还真想不出哪里还能容得下!”
说着峨眉倒立环视一周,众女被三娘喝得一时不敢则声。万氏在一边意意思思额,待言又不敢言的样子,末了,终于陪笑着走近三娘,似乎要为众人劝和劝和。她还没开口,三娘回过头便向万氏嗔道:
“姨娘你也真是的,这里边儿,论起来你年资最长,最受大人器重,往日在家中亦是帮着大嫂料理过家务。而今底下这些年轻的不懂事你更应该禁着才是,如何任着吵闹到这个地步!传了出去像什么样子!还不落人耻笑?”
万氏委屈万分,连连道:“我劝过了,一时没劝住……”
“那就是你没有尽职!论理说我是晚辈,尔等皆是大人身边之人,以后便是妃嫔贵人,皆是有品有级的命妇,我不应该这么说话,可尔等也应该拿出点命妇应该有的庄重仪态出来!尔等不知自重便别怪我口下不留情面!”不等她说完,三娘徒然打断,她性情之烈,言辞之锋利,寥寥数语已经尽显。
万氏,尹氏以下众姬妾敢怒不敢言,一个个只能忍气吞声,低眉敛目。不仅因三娘是窦夫人嫡出女的尊贵身份,更因其不输男子的领兵能力,受到李渊非同一般的看中,在李渊众女儿中地位超群拔然,不可撼动。
三娘看着眼前李渊身边这些越来越多的美人侍妾,除了深深的不如意之外亦隐隐感觉一丝不安。长长的叹一口气道:“我劝你们安生点吧!男人在前方拼死杀敌,才有如今我李家的功业。诸位在织锦堆中安享富贵,如何还不这般知足……我母亲要是活着,试问你们敢不敢——”
“三姐姐——”弗能在外隐隐听闻三娘呵斥之声,言辞太过锋利,便坐不住,急忙起身向苑内走来,移步入堂,果断将三娘未语之言打断,截断她如剑刃一般锐利的言辞,一面拨开层峦叠嶂似林立的艳丽佳人们,迅速走到三娘所在,樱口一开,勾出温和远淡的一抹笑意,轻声建议:“三姐姐,我们一行也看过了,里边宫苑虽多,看久了也觉得各处相差不大,不如去龙池泛舟。让娘子们自己择选。”说着,不容分说,执起三娘左手,便拉她离开。娥英此时,亦回身过来,连声附和。
几人寒暄着,别过众妾,一同拉怒气中的三娘出去散心。
一路向西南水边闲步走去,到了龙池,乘上画舫,桨声荡漾,渐渐池入湖心。
三娘怒气不消:“大人也太不成样子了,惯得她们这样!”
弗能轻轻一叹:“这是大人的内事,我们做儿女的不好插手。这些女子日后便是妃嫔,三姐姐还是少说几句为好,尤其是今日这样,当面数落!”
三娘很不以为意一身冷笑道:“一群姬妾而已,她们能把我怎样!”
弗能有些担心的蹙眉,看着三娘:“她们当然不敢,也不能把姐姐怎样的。但是,世事却不是仅仅‘能不能’这样简单。——诚然,她们是姬妾没错,可是,却不是普通人家的姬妾,我们便也不能再如从前为世家时,看待姬妾之法来对待她们。而是得遵从礼法,其中,不免就含有君臣之间的礼节。”舟上只有嫡出子妇三人,以及各自贴身侍婢,弗能说话,便未曾掩饰什么,“万姨娘不过只是明哲保身,不敢多劝罢了。她也有她的难处……我们应稍稍体谅一些。”
三娘沉默良久,悲痛道:“要是母亲还活着,轮得到她们张牙舞爪。可怜母亲为李家操劳一世,却没享受过一日福分,倒便宜了她们!我如今根本不知道大人是怎么想的,母亲活着之时,大人对待母亲是何等看重,如今才过了几年,便抛诸脑后。”
弗能微微一叹道:“母亲早逝,我想不仅是我们儿女辈为此感到遗憾,大人亦是如此。因而才准备虚设中宫之位,也是不忘母亲的一种凭吊。对母亲族人亦是颇为倚重,不是任何一位妾室能匹敌的。”
三娘“哼”的冷笑一声:“就凭她们,践祚中宫,是想死么!”三娘目中冷酷,寥寥十数字,杀气腾腾。
弗能心想或许真的就没有什么敢不敢,只有想不想而已……
终究没有出言,抬步走到画舫之外——和风轻软,浮浪有声,一池好景尽收眼底。满舟却承载着浓浓不忿之气。
娥英新婚才不过数日,难免不脱新妇羞涩,加之对家事都还不熟悉,不便置喙。三娘又是这样怒容,更只在一边既敢不笑也不多说什么,垂头看着池底的金鱼,却是心神不宁,拘束不已。
弗能目视远方,笑着缓解气氛:“三姐姐,大……大嫂,你看那一处荷叶长得不错,大概再过些时日便要开花了。”一提到大嫂,她似乎还是唤不惯眼前这个新的家庭成员。每每总是很生涩。
郑娘子闻言,亦似乎一时没听出弗能在唤她,侍立在她身边侍女轻声提醒:“娘子,长孙娘子在唤您呢。”郑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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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急忙起身,转过脸来看着弗能。
弗能遂又指着不远处葱翠离离的荷叶笑道:“大嫂,那一处荷叶长得不错,围着一处水榭,一会儿我们去那边坐坐如何?”
郑娘子沿着弗能所指,匆匆看了一眼,便颔首:“……是很不错。”答完了又似乎觉得自己言语似乎答非所问,微微感到窘迫,一张俏丽的脸上,顿时浮起两抹红云。顿了一顿又羞涩道:“二……弟妹,你还是唤我小字吧,我叫娥英。”
唤弗能为‘弟妹’,娥英亦有些生疏的叫不出口。唤三娘为‘三妹妹’,对她来说就更不可能了。
听她此言,观她惴惴不安神态,弗能突然回忆起自己刚入李家门庭之时的心态,以及大嫂善意的解围提点,循循善诱的告知家事——一切的一切。忽然心生怜惜,莫名的感到一层亲近。
她是嫂嫂族妹,对她关爱,大抵也是嫂嫂希望的吧。
两人同时低首,而后又同时抬首,互看对方,四目相对,都为这默契的举止不由笑起。
还是弗能率先开口:“我叫观音婢……你可以一直唤我观音婢。”第一次相互介绍,又是一笑。
三娘在一旁看见她们如此腼腆,也笑了:“你们这样相互认识介绍,就丢下我了?”
二人便道:“怎么敢呢!”说着便笑向三娘走来。一人在左,一人居右,围着三娘坐在一处。
三娘高兴的拉着两人之手,笑道:“不管后边那些怎样,我们‘一家人’欢欢喜喜的就行!”
弗能同娥英异口同声道:“是呀,姐姐。”两人亦互相向对方伸出手,六手相握。
娥英乃建成之妻,应当随夫君辈分,唤三娘为“妹妹”,而不是“姐姐”。
弗能低首想了一想,灵光一动,巧笑着向娥英揶揄:“‘三姐姐’是我唤的,你唤‘姐姐’似乎不妥,应该唤‘三妹妹’才对!”她言语,有她一贯的清越中又添了平日在人前不常有的活泼灵动。
娥英与弗能同岁,两人皆比三娘小十来岁。娥英虽是建成之妻,一时之间却不敢随建成的辈分,唤位高权重且年长的三娘为‘妹妹’。刚才下意识便虽弗能一同叫唤了。
娥英懦懦道:“我……我唤不出口……”
弗能以扇掩口而笑,故作责怪状向三娘道:“看!三姐姐,你把‘大嫂’吓着了。害得人家都不敢以‘嫂’自居!”
弗能一而再揶揄自己,欢笑之中,众人拉近距离。娥英不由分说扑到弗能面前:“你这坏闺女,尽着拿人取笑……”说着便追逐她,要挠她痒痒。
娥英本是性情活泼之人,只因初到,才显得拘谨,如此不过片刻功夫,嘻闹着追逐弗能要挠她痒痒,已然稔熟模样。
弗能怕痒,被她追得满画舫来回跑,激起一片细碎跳脱脚步之声。口内呼唤:“三姐姐,你快过来拉着她,三姐……”
三娘便在一旁拍手大笑:“你现在也惯会学着大黑天促狭人!好得很,好得很!娥英,千万别饶她……”
妯娌三人遂嬉笑起来,感觉欢乐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