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文德皇后 > 40. 第十节 合德
    天气原本就闷热,礼衣又层层叠叠,严密包裹,加之两人相拥在一处,那就更热了。李世民怨天怨地:“这死人天气,换一回衣服,又出许多汗。”

    弗能见他颈项上已经再次又被细汗湿漉,关怀道:“再去洗一洗罢。我也出汗了,也要再洗。”

    侍女上来服侍脱衣,李世民等不及,自己动手,几下就摘冠去服,上身敞露,抡开膀子在殿内来回走动,自言自语:“才端午节气,夜里都烦闷如此,过几日行礼可怎么好?大毒日头底下,非撂倒几个不可!不行,明日得提醒大人,叫御医早做准备,以防不测。”

    弗能等李世民更衣毕才自己更衣,侍女们将脱下礼服头饰重新折叠整齐收好。

    侍女从内室走出,禀报温汤已经备好,请李世民沐浴。

    李世民道:“再等等。”

    弗能疑惑:“你不是热吗,还等什么呢?”

    “等你好了我们再去。”他回答。

    弗能一听,脸嗖的红了,忙转过去不再接话。

    李世民在房内走了几步,似乎又想起什么,向她说道:“近来事多,好些天没有疏散筋骨,我且去练一会儿,你好了,再叫我。”

    弗能一声不吭,他已经迈开步子到门口又似乎需要某种明确的肯定才有保证,便又停下来:“你先许个诺先,否则我怕你悄悄洗了不叫我。”

    弗能侧着脸,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嗯”了一声。

    李世民听罢,搽开腿,赤膊走出殿外,在院中嘿嘿哈哈,上蹿下跳,舞刀弄棒。

    承乾殿内的侍女们是从来没见过他这样的,皆惊奇不已。弗能亲随侍女则已经见惯了,只是笑。

    弗能更衣毕,侍女向澡盆内注好花露温汤后,便扶持弗能入浴。不一会儿,李世民入室。汗如雨下,头顶到脚下无一处是干的。看见一个大浴桶,灯烛之下,水光潋滟,提起水来一通猛冲。罢了,才转首去寻弗能所在。

    只见浴室中间垂着一道薄纱软帘。东面开着的一扇小窗,时而有微风自窗吹进内室。习习微风之下,轻薄软帘随风飘逸,有着烟缕一般轻薄的飘渺之感。帘后水声淳淳,隐约可见弗能迦坐于盆中,乌云散挽在一边,低头一手抚胸,一手拿着瓢往身上浇,感觉到李世民到来,亦不惊慌,只是稍稍转身,背过身去。

    侍女都已经退下了,只留莺晤,紫梗两人服侍。期间,莺晤纤手拂过弗能颈项,为她掠去被湿漉而迁延在她项上的几缕发丝。

    水汽温吞,烛灯魂萦,倩影浮动,缓缓悠悠。

    李世民受蛊惑一般,不觉提步向前,伸出一手,去接触那如烟似雾的屏障。一阵风鼓进,将帘送至他手中,那上面有轻柔触感,仅仅一瞬的恍惚之间又于手中滑脱逃逸,如同一场无恶意的引逗一般。终于,几度引逗之下,李世民揭开软帘——

    没有多余的画面泄漏于他眼中,唯有灯下一弯美背。她微微侧首,随即又摆正,低下头双肩下垂,停滞了一切沐浴行为。莺晤,紫梗无声无息,退下。

    李世民不觉提步走近,低首,双膝距地,跪坐于她身后,愣怔看她。那几缕散发重又贴上她颈项,青色丝缕,迤逦在细腻雪肤之上。她肌肤之细腻,纹理细腻。

    忽想起昔日汉成帝重金贿赂侍婢,偷窥昭仪赵合德沐浴一事。她背上之肌肤纹理细腻,也未曾沾染水渍,而纤小骨架之上,是尚未脱去少女婴儿娇肥,削肩细腰却又不见骨感瘦削——大抵合德之丰肌玉骨亦不过如此吧。

    从前只觉得昏君行为荒唐可笑,今日所见,若真是如眼前情景,亦实情有可原。

    自成婚起到,一直未曾注意到这些,直至今日方才发觉——其实美人又何止只有史书上留名的那么几个。只不过因为那些在帝王身侧,做下坏事,才会刻意描绘美人之以色事人的成分。因此,以美色见闻于史籍的通常都不是好事,皆隐含美色误国。而正面的佳人,反而不会强调她色相,更强调的是德行。能闻名后世之美,于众美中,简直是廖若星辰。历朝历代,哪个时候都不缺美人,缺的是德才兼备之佳人——如她一样的完美无缺。

    久别重逢,李世民不无遗憾——离别经年,虽建功立业,忆往惜流经岁月,依旧不是只有所得而没有所失之处——错过了享有她的这份专属美丽,不就是莫大的缺憾?

    李世民憾然:“我好久没看你了,不知你变得怎么样了……”他这话有着一语双关之意。

    弗能脸红,顿了半日艰难答道:“你不是看过了吗?”她的回答亦是如此。

    “那不一样的。”他反驳,语气里竟隐含的遗憾与伤感的意味。

    是啊,自从团聚那日起,只要一回到殿中即有她相伴,夜间亦是如此夜夜相守,欢乐不比往日,可似乎还显不足。

    国事、家事纷芜之下的儿女之情已经不剩多少余地。政务、军务一切都是那么十万火急。好不容易暂时了结一日的芜乱,安枕下来,已是深夜。帷幄之内,她却又总劝他早眠,连细细温存缱绻之际,都显得奢侈而不敢多有迁延。

    已经许久没有今夜这般从容的取笑嬉闹。

    他静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后影,享受片刻的宁静。

    弗能双手垂在两侧,默然垂目看向水中右手握着的瓢。全身素净绝无纹饰,取成熟形态好的瓜自然老化制成,与农家所用之物无益,用料虽极为平凡,却因器形小巧,形态优美,古朴中处处彰显着精致而受她青睐。

    她腕部以下都浸在浴汤之中——淡粉色的浴汤。紧紧的执瓢。

    两人都没有说下,唯有静谧之中的沉默,长长久久的沉默之处却丝毫没有半分尴尬焦灼气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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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坦诚相对之下无声无息的安享静谧竟是一种如此美好的感觉。

    这样不知过了多久弗能才出言,若不是他近在咫尺,便几乎听不到:“我原本就等你的。”是心底一声酸楚的轻叹——不仅是今夜这短短一刻的等候,更是经年来的日思夜想,遥遥牵挂啊。征夫千里之外,她就是那夜夜登楼独立,对月祷告,祈求夫君平安的深闺妇人。看尽秋月春风终于等得相聚之佳期。

    “哎——”李世民叹了一气:“孩子的事情,我没有想到事情会如此,若是早知如此,我就不会……”话说一半,便不再继续说下去。事情既然已经发生,如今再在这里说些无谓之语,近乎与虚情。顿了一顿还是抑制不住的太息一声。

    她始终不去触碰这一期间他的情事,直至他先提起。不论如何她都不能不承认,咋闻这一消息时,她隐隐的一丝失落甚至是难过:“我好难过……没能给你生一地个孩子……”她憾然。

    李世民亦有些伤感:“我何尝不是如此——虽然大人那样高兴,可我总是高兴不起来……你会不会怪我?”

    “怎么会?只能怪我……自己不够有福……”她幽幽出口:“无论如何,这是为李家添子嗣,而你……就快要做父亲了……是一件值得喜乐之事。”她偏过脸,一滴泪溢出她的眼角,滑过脸颊,落于唇畔。他看着那一滴晶莹,如同落于自己心间,又是一声叹息——吻上她唇,清甜柔腻之外,两人都尝到这不期而至的苦涩。、

    他不无伤感的看她:“我好想你……”

    不觉东方已白,钟声悠荡,帐中之人却似完全未闻一般。

    他平日总在头一波景阳钟声里醒来,睁目便起,不会有任何拖延——自知身负重任,早已改了少年是常常晏起的小毛病,等到各宫宫门一开,他便已经出门。今日却置若罔闻一般。侍婢见室内未有呼唤之声,亦不敢贸然入室,屏息静气,皆在外间等候。

    夏季时节,日头自升起就尽情辐射释放他的烈焰,日影移动,先是在台阶之上,渐渐爬升。至直至日上三竿,听闻李世民传唤之声,侍婢们才敢推门,鱼贯而入进入房中。

    帷幔垂于卧榻之前,阻挡了侍女们的视线。藕色纱幔之内隐约可见李世民已经坐起,张臂自将白色绢衣披上。弗能似乎亦要起身,一手支身刚要坐起,双臂一软,无力的跌回枕上。低低隐隐有女子娇呼声气,李世民立即转过来,俯身下去在她耳畔低低说了些什么。能听闻帐内低语隐隐,却听不分明。良久,他终于放开身畔之人。只见两副帷幔一破,他便从幔内走出。

    揭幔的一瞬间,两副薄纱轻幔于中间衔接处分离,使得帷幔之外的人能够捕捉到帐内的情景,短短一瞬从揭开的帷幔处窥见弗能依旧在纱幔之内伏枕而眠,乌黑的青丝拖于枕畔,脸向内,颈项雪肤之上是赫然的点点红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