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文德皇后 > 16. 第十三节 新妇 (下)
    到了书房,李世民几步走上前,在窦夫人身前忽的跪下,闷头闷脑“啃啃啃”的碰头请安,第三拜还未结束,便被窦夫人笑意满呈的阻止,一把拉至自己怀中,关怀道:“儿啊,昨夜睡得可安好?饮了那许多酒,头痛的还好?”

    李世民他刚才还是一副雷厉风行模样,现在完全换了一副样子。他像一个被宠坏的孩子,尽显骄纵与溺爱的环着母亲,懵懂告罪:“母亲恕罪,孩儿晏起了。”

    窦夫人眼中慈爱越发深浓,满身满脸抚摸着他:“成婚是人生大事,人人成婚皆是如此,过了这两天便好。你父亲已经在外面书房迎客,你先用了早膳,再出去。一会儿还有会更多宾客要来给你道喜呢!你是新郎官儿,怎么可以赖着不起身?你说是不是?”

    李世民点点头。

    窦夫人又嘱咐道:“少喝些酒,一会儿又喊头疼!”

    李世民听罢母亲吩咐点头道:“儿知道了母亲,那儿出去了。”

    窦夫人颔首。李世民便一下跳起,立直,冲窦夫人作揖拜别,又转首看向边上侍立的弗能。

    他的足靴一进入她视线,弗能便心头直跳,能想见他此刻的眼神,不敢看他,低眉敛目静静侍立,努力抑制已经开始发烫的脸颊不再继续升温。

    片刻之后,却听他留恋地道:“我出去了。”

    弗能顿时脸红,匆匆点头。之后,李世民几步跨出门扬长而去。窦夫人却依旧看着他离去的方向,脸上笑容长久维持,不能因他离开而就立即止息。

    窦夫人凝视良久才收目敛容,唤过一旁侍立的侍婢命道:“你出去告诉外边的门客们——要他们多揽着些,若是再让大黑天多饮酒,我唯他们是问!”

    她的声音不高,语速亦是缓缓,却有着出奇的震慑力。侍婢们皆是一颤,恭恭敬敬领命出去。

    弗能发现窦夫人只有对李世民才流露出慈母的怜爱,而全家上下也只有李世民敢在母亲面前恣意如此,毫无拘谨之感。

    李渊祖父李虎有八子:李延伯、李真、李昞、李璋、李绘、李祎、李蔚、李亮。其中李渊之父李昞袭爵,其余者各居官职,整个李氏家族支系庞大,子孙繁衍,家族昌盛。

    李渊五子六女,儿子之中,除了早卒的玄霸之外,尚有长子建成,次子世民,四子元吉,五子智云。李渊常年居官在外,窦夫人亦陪同丈夫外出赴任,家中诸事便交由长子建成照管。自然的,男主外女主内,内事便由建成之妻郑娘子打理,只有大事才请示李渊或者窦夫人定夺。

    郑娘子出身荥阳郑氏,性情爽辣有别于丈夫的深沉内敛,面对弗能亦十分友善,细细告诉弗能家中各项事务。

    “大人是李氏族长,每年我们家中各项大祭祀——太祖父母,祖父母等等生祭死祭二十数件,都是要紧的大事。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年底的家祭。届时,全族大小老少近千数,皆参与,那可真是好不忙乱。除了这些大事,平日还有世族往来一切红白喜事,送礼吊唁以及族中家中大小事务等等,一日少说也有数十上百件事可忙。我一个人忙不过来,如今你来了正好助我一臂之力。”

    “我什么都不懂,不给嫂子添烦已经很好了,哪里还能帮什么?嫂子不要见笑才好。”弗能轻声回答。

    窦夫人微笑:“家中你兄长同你嫂子料理,一切妥当!你现在年纪还小,也不必分担什么!只是看着学一学,以备将来自己料理家事可用。你如今已是我李家的媳妇,同我一样,是李氏家族中一人,家族荣辱,息息相关,明白这点,你自然知道怎样做好我们李家媳妇。”

    弗能恭谨应诺。

    窦夫人细细看她一会儿,见她神色肃然,果然不似同龄女孩,年纪实在是小了一些,甚至比当年自己嫁入李门年纪还要小。

    对于年轻时的往事窦夫人颇为感叹:那时,杨坚已经篡夺了北周的江山,窦氏家族也是在胆战心惊中度日。一向谨慎自守的父亲窦毅亦不得不为家族的未来担忧。因她自幼美名远播,上门提亲之人络绎不绝。窦毅便以雀屏,邀约当时年轻贵族男子前来射击,事先又不明说要射中雀的那一个部位才是理想之所,只是在一旁拂须含笑观察。

    许多贵族少年前来挑战,或是射孔雀雀冠,或是羽翼,说是雀翎,雀足等等不一,其中亦不乏箭法精准之辈却都不能让窦家满意,直到一个年轻男子前来,两箭射中了雀眼,父亲才露出满意笑容,而这个男子正式李渊。不仅仅在于他箭法精湛,更因他与新朝的关系。

    当时李渊不足二十,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其不凡的家世,年纪轻轻又身居国公,都是选婿的优良人选,然而其实这些外在风光对窦氏家族来说都还是其次,最主要之处在于他是杨坚之妻,独孤皇后亲甥。独孤皇后对杨坚的影响难以想象,自然李渊便也受到杨坚优待。而当时,窦氏家族与旧朝北周的姻亲关系,使得整个家族处于风口浪尖,确实也急需取得与新朝新的联系。与李氏达成姻亲,是窦氏家族的一大庇佑。两家达成姻亲。这一段因射箭而达成的佳话便也衍生出了“雀屏高中”这个词语。

    当年嫁入李门之时,婆母独孤夫人生性严酷,加之常年寡居,使她的性格变得更为喜怒不定,动辄发怒。妯娌侍婢都不敢亲近,只有她自己,秉承孝道周璇服侍,几乎达到衣不解带,寸步不离的地步,身心俱疲才能使婆母略微满意。而她这种异样恭谨孝顺的态度,自然会闻于独孤皇后,多少体现出窦氏家族对新朝的臣服,虽然不能给家族带来荣誉,至少能够引起独孤皇后的好感,不至于给家族招来祸患。这也使得她跟丈夫之间不可避免的出现夫妻长期分居这一情况。长子建成出生之后,长达十年的时间里,都未曾再诞育子嗣,直到独孤夫人过世。克敬孝道完毕之后的她,才有时间把更多的精力放到丈夫前程与仕途上来。从此以后,每逢李渊外出为刺史,她总是相随。很快次子、三子、四子接连出生。李氏嫡系的香火突然旺了起来,李渊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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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分高兴,自己亦是喜不自胜,从来没有想到居然还能有如此子息之福。

    回忆自己年轻时的经历,不能不感到为人妇之艰辛。因此,自长子建成娶妻,她自己做了婆母,便不愿将年轻时的艰难加于子妇身上。亦更加意识到,侍奉翁姑虽是晚辈应尽之孝道,但是,作为长辈,若是过于严格的要求子妇将重心全部放在自己身上,那其实是一种短见偏狭的行为。因为对于家族的发展而言“妻者,齐也”,为人妻者,应该将更多的精力与时间放在辅佐丈夫与教导子女等诸如此类之事上,这个角色是无人可以取代的。而侍奉一事,奴婢完全可以代劳。更何况她心高气傲,一向不肯承认自己身体不佳。所以对待晚辈严苛之中不失松泛。自从将家事交给郑娘子,基本任其处置,唯有到必要纠正之时,才会严肃指出加以提点。她的这一行事,也使得郑娘子在她面前即保留做女儿时的泼辣爽快,又不失心底里的深深敬畏,很懂得把握这个分寸。

    等到郑娘子走后,窦夫人留下弗能道:“日后无事,你不必每日早早起来到我门前服侍,使役之事奴婢可以代劳。况且我现在年事还不老,用不着媳妇日日夜夜伺候。你要尽孝,等我年事高了,行动不便了再行也不迟,如今还不必如此。现下你最主要的任务是辅佐你的丈夫,照顾好我儿。除了日常琐事,更在于心灵!”窦夫人言毕,右手按住胸口,目光坚定看她,继续出言:“大黑天的脾气太过刚烈,有时候动气怒来,在外人看来是一件很可怕之事。这点你以后就会知晓。而你,不但要学会心底里不畏惧他的任何程度的怒色,还要学会怎样去应对暴躁动怒时的他,有别于‘外人’安抚他情绪使他平静——而这,恐怕不是一件容易之事!”

    弗能听了,回忆起那日他议论朝政之时的歹毒口吻和凶恶神色。他不动怒已经那样令人感到可怖了,他要是真的像窦夫人所言的暴怒起来,不知又会是一个怎样的情形?而那时,自己能应付的了吗?弗能想到此处脸色瞬间惨白,他的脾气是否真的那样可怕?她不觉感到一丝寒冷,抿唇自思良久,才注意到母亲严肃的盯视着自己,连忙唯唯颔首。

    窦夫人见她神色怕吓着她,微微向她靠近,再度展颜,语重心长:“孩儿你不必害怕,大黑天虽然性子刚烈,却不是蛮不讲理之人。相反的,他最懂理了,凡是只要有理他最后都能明白。而你亦不必担忧他会迁怒于你——只要是他亲近之人,他自己的情绪就算再不能克制,他也不会去行伤害之事。而这样的人,这个世界上,或许不会有几个。正因为如此,所以我要你做的,首先是成为他最珍视之人,而后才能去做于他‘有用’之人。我告诉你这些,你暂且先记下。往后之事你慢慢去品悟,我也会慢慢教你。我相信你能做好——没有那么难的事情!”言毕轻抚弗能肩膀,慈眉善目看她。

    一股暖流顿时流畅全身,弗能抬首,感激的看着窦夫人,微笑而坚定的回答:“是!母亲。” 这一次,已经不再艰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