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能目中光芒一闪,仰首争锋相对:“你不要拿上用之物来吓唬我,你说上用就是上用,有什么凭证?更何况明明完好哪里有破损?你这是讹诈!”
想不到绝境之下她竟还能如此狡黠回击,李世民颇为赞许地颔首。接着,她便见可恨的李世民,继续着他的怡然自得,动作潇洒的将大手一挥,道:“当日所赐之物都有一份内府单帳,现如今还完好保存在我府中。帳中此靴的款式、大小、颜色、质地都有明确记载。——‘大人物’绝对不会讹诈‘小女子’——还望‘小女子’不要赖皮。”口气轻慢,言毕更加闲适的看着弗能,清风入鼻,满溢的是草木青淳芬芳。
好不容易的一个反击,又被这可恶之徒轻易化解。弗能目中明显流露失落之色,直视李世民问道:“那你说,要如何赔?”
这时,一个年龄稍稍大一点的女孩从角门内走出,穿着与弗能相仿的春裳,身形苗条,模样清秀,神色却远没有她倘然,咋见李世民似感意外,便迁延在院门前,再三犹豫要不要走近。弗能背对院门,全副心思都在观察李世民一举一动上,没有发现该女子。犹豫片刻后,女孩终究没有向两人走近,悄无声息地退入院门。
李世民见弗能慌张苦恼,失去了原先老成持重如女夫子的摸样,他的目的已经达成本应该就此作罢,心中却无名的留恋,不想就此离开这小小的可爱生灵,笑着接下去说道:“我绝对没有为难姑娘之心。其实,解决之法那也简单,姑娘只要将府中皇帝所赐的同样款式、颜色、大小的靴子,拿出来赔给我也就万事大吉了。”
听了此言,弗能真的慌了:“我没有,我舅舅也没有。”她是从来没看见过家中有此物的,更别提款式、大小都要匹配了。
“那如何是好呢,事已至此,逃是逃不了的。你们要是拿不出来,官府知道了,可是要治罪的。”李世民步步紧逼,“十恶不赦之罪。”又加了一句。
她深知毁坏御用之物是有罪的,况且如今,北齐宗室早已经屠戮殆尽,只因舅舅一向名声颇佳无心争斗,才幸免于难。如今要是有人告高府毁坏御用之物,势必要使舅舅受连累。舅舅待自己恩重如山,绝不能因此连累舅舅。想不到小小猞猁竟引来如此之祸,心中便有些怪罪猞猁。可是见它一副呆呆萌萌的可爱摸样,就怎么也讨厌不起来了。
犹豫再三,她深深呼吸几口气,突然毅然决然:“这是我自己闯的祸,不干我舅舅的事,你拿了我去吧,不要连累我家人。”大有慨然赴死决心,双眉紧蹙泪水盈盈打转,却是倔强扭过脸去不让他看见……
李世民以食指和大拇指轻抚下颌,俊朗的脸上剑眉微皱,似在很认真的思索,接着为难的说:“上天有好生之德,我总不至于见死不救——既然姑娘如此决定,那我回去就告诉父亲,就说是我自己弄坏的。少不得受我父亲一通训斥。你就随同我回府,当做是赔偿。你虽然生的是粗糙了一些,脾气也老大,样貌性情都不如我府中侍婢美貌温顺,上不得台面!每日给我扫扫地,拂拂尘,倒倒面汤什么的,做个粗使丫头,倒是勉强将就。而我呢,虽然每天看你在跟前,碍手碍脚又碍眼!也只好捏着鼻子忍受罢了——谁叫我娘生我一副好心肠呢?”一面摇头晃脑地念,一面摆出一副舍己为人的慈悲模样。
弗能意思是自己去官府领罪,李世民明知其意而故意将其扭曲,气的顿足:“谁说我要去你家给你为奴为婢了?我根本就不想看见你,也不想跟你说话!谁稀罕碍你的手,你的脚,你的眼睛了?就算当今天子也没有无缘无故就把良家子贬为奴婢的道理!你凭什么如此?”
李世民故作惊讶的说:“可姑娘你并不是无缘无故,恰恰是‘有缘有故’!别忘了姑娘正是这猞猁的主人。” 继而再次耐心解释:“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纵容家畜毁坏他人财物,按律,主人是要为此负责的!姑娘怎么没有领悟力?还是姑娘有意曲解我意,肆意抵赖?”
“我没有想赖!”弗能一口回绝,理直气壮,“我是说,随你叫官府来拿我去问罪,按律法处置!依律处置你懂吗?没说要进你家奴役。你不要污蔑我。”最后简直是抓狂,羞愤不已,再次气的满面涨红娇妍如六月芙蓉。
李世民像得到大赦似得,右手抚胸做出一副安心的摸样,长舒一口气道:“原来姑娘并没有要进我家的意思,害得我方才着实吓了一跳!好生吓人。”他这是说她粗枝大叶,连在他家做粗使婢女都要捏鼻忍受,惊魂甫定。
弗能忍无可忍,瞪视他的双眼,恨不得喷出火来,怒斥:“世上怎么会有你这样可恶之人?你娘亲是怎么教导你的?”
“你问我吗?这可奇怪了。”他依旧如前,意态闲雅:“从见面至今,我对姑娘一直谦让有理。反而是你,动不动就生气,现在倒好,竟然怪罪起我娘来了?丝毫没有女子应有的‘温良恭俭让’这些品德。失礼、失礼!”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李世民轻易出口,瞬间再次化解。
李世民却随同父亲各地出仕,天南地北,周游诸郡;上至名门世族,下至布衣百姓,率性结交;高堂广厦,酒肆街坊,随意出入。所见所闻非常人能比,遑论一个小小女子,应付起来游刃有余。她常居深闺,不善与人争辩,搜寻尽脑中所有恶言,也不过是“可恶之人”“纨绔子弟”“非君子所为”这些词语,听起来文绉绉的,根本无力与李世民抗衡,气的在原地跺脚,早已将足下自然生长的青嫩绿草踩踏的平下去。
小猞猁在主人不安定的步态下亦是无处安身,围着弗能转来转去,发出猫科动物特有的“咕咕咕”的低吼。
弗能生气至极,看他可恶模样,恨不得上前足踹他几下,忽然眸光一闪,突然停下跺脚,像是想到什么。
“将军!”一声呵斥随口而出。
小猞猁“大将军”闻声,几步跳到弗能正前方,四足立定高仰脑袋,晃着粗短的尾巴,小眼紧盯弗能仔细聆听主人命令。
弗能抬起右臂,向李世民一指,命令“咬他!”
猞猁迅速的顺着弗能所指转过脑袋,便看到了李世民。它仿佛还记得刚才被李世民挂在树上欺负的经历,小猞猁略有犹豫,接着迅速转回脑袋看看弗能。见主人表情严肃,神色愠怒,便不再犹豫,再次回首,冲李世民箭一般的跑去。
弗能看着猞猁直冲目标,似乎十分满意,又恢复了骄傲的模样,盛气的仰望不远处的他。呼吸亦因激动而加快,微微发红的鼻翼而快速扇动,那上面有着白玉一般透明的质感。
只见猞猁一个高高弹跳跃起而后扑腾而下,威风凛凛!——又是一口咬住李世民足靴。
看来这小东西确实是对自己的靴子十分感兴趣。
她所做的努力不过如此罢了——纵容小小宠物宣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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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心的愤恨。李世民哈哈大笑,他肤色如玉,五官俊朗,身形挺拔,白色广袖袍服随风飘飘如凭虚御风,与身后明白的天日融为一体,竟有些许天人之姿。
笑过几声后他俯身,右手拎着猞猁后颈将它提起。小猞猁十分尽忠,用了比刚才大了许多的力道抓咬的牢牢的,并“嗯嗯嗯”低吼。他拎它软软的后颈提了几下,没提起来,而后换一个姿势,以虎口扼制住猞猁整个颈部,食指和拇指扼住下颌,迫它张口,将它凌空握起,置于左手掌心。小猞猁伸出隐于足掌内的锋利爪子,抓挠李世民。他便将左手一拢,拢住它四肢,让它彻底不能动弹。
“把猞猁还给我!”看着自己的猞猁在“魔掌”中呼救,弗能唤道。
“不给!”她听他答。
弗能简直难以置信,惊得呆住。
“猞猁是我的!”她蹙眉,几乎是下意识的出口。有着孩童玩家家,争抢东西时的娇蛮委屈口气……
李世民道:“如今你又多了一项罪名——纵物逞凶!数罪并罚,充入掖庭宫是再所难免的。姑娘知不知道掖庭宫是个怎样的处所?——那可是收押籍没为奴的犯罪官员家中女眷之所,其人数多达数千上万人,分别由为数不等的宦者或女官看管。每日苦役劳作,动辄打骂,苦不堪言——虽处皇城之内,实乃人间炼狱!”言毕摆出一副慈悲可怜惋惜不已神色,看着弗能啧啧感叹:“不过你亦不必担心,如你这样的单薄身体,恐怕支撑不了几年,很快就可以脱离苦海。”
弗能脸色苍白,眼中浮起的水汽已经聚成水滴晶莹旋转,几欲涌出长长睫毛掩映下的深邃眼眸,而她却倔强咬紧下唇,睁目仰首,不让这已经凝结的泪水落下。
“所以,以我之见,进我家门实乃姑娘眼下最好的选择。”李世民长袖一拜,转过半身,低头寻视她眼眸,继续着他的恐吓:“你应该清楚今上多疑的个性,他可不像我这样有耐心,跟你说上这许多话。一旦雷霆震怒,那可不是身死就是坐连三族!”
弗能听了,双唇微微开阖,似要出言,却终究没有演变成句。
“观音婢,发生什么事了?”一个浅色衣襟少年自门后突出——长孙无忌笑着跑来。
弗能回首一见兄长,泪水终于抑制不住,只轻轻叫了一声“阿兄”便于目中滑落。
李世民眼中唯见一滴晶莹击碎在足下青草夜嫩芽之上,又溅起散开成无数更小的水滴。日光下,光芒璀璨,心中又是一凛,似乎那滴破碎了的小小泪珠不是落于青芽,而是击碎在心间,直刺进他铜墙铁壁包围内的强大的内心。使他如被钝物重击一般感到闷闷沉痛……从未领略过的沉闷而愉悦的痛。
无忌大感意外,他方才在内院听莺晤描绘所见少年之容貌,便已经猜到是李世民来了,因此虽然莺晤神色紧张的跟他形容院外有个纨绔少年闯入内院,他自己却一点也不急,趁着疾风,将弗能蝶鸢放飞,之后又放了众女女眷手中之鸢,这才出来,却没料到会是如此情景。
无忌一面焦急引袖为妹妹拭泪,一面越过弗能耳畔,看向李世民愠怒发问:“你做了什么,害我妹妹哭了?”
李世民懊恼不以矣,说:“我只想着逗她玩笑,从未想过将她弄哭。”然后,他呆呆提步上前,走到弗能身边温言安慰:“观音妹妹,是我,大黑天,我刚才只是同你玩笑,你不要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