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文德皇后 > 5. 第四节 风鸢
    大业七年,皇帝杨广御宇已经七年,经过隋文帝杨坚二十多年苦心孤诣的经营,帝国至此已经积累了难以想象的巨大财富,五大粮仓中的积粮,足可以供五十年之用。也就是说,杨广继承的这个帝国的财富积累,单纯的从数字上来看足以支持任何规模浩大的工程。

    这位新皇,酷爱诗文,不仅文采斐然,当世鲜及,更有着七百年以前,第一次实现中原大统一的始皇帝嬴政一样的雄心壮志。他并不像他的父亲那样省俭又有着比父亲还要强大的雄心,初登帝位,他便迫不及待的以他诗人的浪漫理想,指点江山。

    于是,浩大的工程在全国兴起——

    北修长城以防患突厥,南开运河以疏通水运,创进士科举以选备人才,北寻突厥以扬国威。皇帝带着亲眷文武,乘着龙舟巡幸各地,以便最直观的的了解他所统治的这个庞大帝国。

    且看:

    城池坚固,堡垒森严——东都洛阳;贯通南北,延绵千里——京杭运河;雕梁画栋,曲折延绵——各地行宫。浩浩荡荡百万纤夫,袅袅纤纤一带锦绣。真是烈火烹油,从未似今日这般着锦繁华。

    皇帝端坐于龙舟之上,览山川水土,圣心畅意。然而在这繁华的富贵掩盖之下,实则危机已经隐现。

    虽然才仅仅过了不到十年的时间,但是时局却已今非昔比。北方草原启民可汗主持的□□汗国日益强大,甚至几乎恢复了昔日强盛时期的国力,早已不同于文帝时期的弱小安分。启民死后,其子毕可汗并不满意同隋室的这种从属关系。时移世异,加之自从精通同突厥斡旋之道的长孙晟死后,他的继任者再也不能完成与他相匹敌的任务,隋室两次分化突厥的计谋使得始毕可汗对隋室怨恨。面对来自中原王朝强大的压力,北方草原各部在始毕可汗的刻意笼络之下,暗中联盟。

    大业六年,杨广巡幸突厥以观其情,惊讶的发现,东夷强国高丽居然也在始毕可汗的宾席之上,这一新的发现让杨广既惊且怒。

    高丽为中原属国,位于朝鲜半岛,虽为小邦却是东夷强国,唯利是亲,每在中原强盛之时则遣使朝贡接受分封;离乱之际则乘势扩张。

    “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鼾睡”?皇帝又岂会容忍这样一个严重的威胁出现在国家的边境之上?当即下诏,诏书以严肃的口吻谴责高丽国主不臣的行为,要高丽主亲自入朝觐见大隋天子,否则,皇帝将亲自带领突厥可汗前去拜访高丽主。

    大业七年,杨广决议伐辽。圣令一出,全国各地即开始调兵遣将。征辽前夕,杨广对朝中人事亦做了各项调整,其中之一便是征召在郑州为刺史,掌管一方军务政务的李渊入朝,改命其为殿内少监。

    这一年,李世民年方十四,回到长安不久,重新结识无忌并渐至深交。李世民尚武,长孙无忌好文,两个少年一文一武,却意气相投,很快便结为好友,出入内室横无阻隔。

    他也依稀记得年幼时那个大哭大笑的小玉娃娃,不知她如今变得怎样了,也很想什么时候能够得以再见她,不过,这个年纪的他更多的心思还是在他一向迷恋的武力上。

    皇帝的这一用兵令他心中大振,在战事尚未开始时,他便先在自己心中规划了一番今后朝廷用兵的宏伟蓝图:“首灭高丽,次剪突厥,实现天下之大一统。”是他时常挂在口边之语,仿佛他叫嚷的是自己房内沙盘里的小小天地,任他怎样便怎样。家中父兄,对他亦是溺爱的无以复加,对他孩子似的豪言壮语,总是一笑置之。

    八年年初,百万大军集结涿州,准备从此地开拔。他整个人都兴奋的跳起哀求母亲窦夫人允许自己前往涿州一览这旷古未有的用兵盛事。在李世民的印象里母亲是一个集智慧、美丽、高贵、坚毅的完美之人。

    窦夫人自小经舅舅周武帝亲养于宫中,深受武帝宠爱。甚至在五岁孩童之时,便劝舅舅“需以南北国事为重,不可因意气用事而冷落突厥公主。”显示出对政治非凡的洞察力。高贵的出身使得窦夫人个性骄傲而坚毅,对丈夫李渊有着非同一般的影响力,在诸子中,最为偏爱个性与自己相像的次子。

    经不起李世民哀求,窦夫人沉思片刻后终于点头应允,轻抚李世民冠发,满含期许的微笑,说:“此次朝廷用兵是否真的如皇帝所想的‘人多便能制胜’,数月之后便能揭晓,不过,百万大军出征实乃旷古未有。我儿若是聪慧有悟,此次涿州之行对你日后入仕从军,都会有好处——你年纪尚小,想法太过单纯,自己亲身去经历的事件,并直接从中总结出经验教训比任何间接传教来的有效!”

    得到父母应允之后,李世民邀约几个关陇军事家族子弟,带上家奴便前往涿州。隋军开拔之时,五六位尚武少年便立在涿州城外北面山丘之上,俯视百万大军开拔盛况:

    隋师二十四军,总兵力一百一十三万三千八百人,号称二百万,负责粮草辎重运输等事务的民夫人力又两倍于兵力。癸未,隋军第一军开拔,此后日发一军,每军相隔四十里,连营渐近,首尾相继,鼓角相闻,旌旗横亘九百六十里。前后共计四十日,才发兵完毕。杨广决定亲自指挥这场规模空前的战役,因而左右二十四军之后,则是皇帝本人所在的亲卫御营。营内皇后妃嫔,皇子皇孙,公主贵戚,以及服侍的内侍宫人之外,还有皇帝禁卫骁果十一卫、三台、五省、九寺,分隶内、外、前、后、左、右六军,次后发,又亘八十里。古来出师之盛,未之有也,浩浩汤汤开赴辽东。

    回京后,已是暮春时节,他兴奋之情溢于言表,在家中便将自己在涿州所看到的盛况一遍遍的告知父母兄长,次日一早又第一个来见无忌。

    风轻云淡间,一个华衣少年身跨骏马,两侧仆役紧随,傲然纵马骑过繁华街市。春季乃是万物复苏,阳气生发季节,人与草木同领春日风骚,大隋帝国都城也都充满欢声笑语。人们或是外出踏青,或是结伴游园,或是荡秋千,放风鸢。总之,经过整个严冬困足于室内,内心郁结之气,于此季可尽情释放。

    衣带飘飘因风而动,与身下骏马纯黑色毛皮下虬实肌肉形成鲜明对比,所过之处,不免引起行人的注目观看,而他却像早已习惯了这种注视,全然不在意的策马疾行,直至行高府门前勒紧马缰,骏马抬起前蹄几声长声嘶鸣后,准确停在府门正中。

    “无忌可在府中?”李世民向侍立在门前的高府家奴如是询问。

    一名年轻机灵小童微微向前跨出一步,垂手低头恭谨答道:“郎君确在府里,公子稍后,小人这就进去通报。”言毕即趋步向后退去,准备入府通报。

    手中七宝马鞭高高扬起,他阻道:“不必了,我自己进去。”说着,便将马鞭向身侧随意一抡,身形迅捷的翻身下马。

    马鞭于空中划出一道彩色弧线,黄金手柄和镶嵌其上的翡翠、珊瑚、砗磲、琼瑶等宝石在一片烂熳春光下流光璀璨,还未落到侍从手中,李世民已经跨进了高府府门,一袭浅色华衣转过影壁消失了身影。

    他动作之迅捷,行止之潇洒看得高府四位家奴不觉一呆,接着才忙上前招呼他所带的一对侍从驻马,休憩等候事宜。

    阵阵花尘之中,李世民径直向记忆中长孙无忌所在院落疾步走去。行到一处院墙之外,耳边隐隐传来女子娇声欢笑之音,抬头望天,便见头顶天际之上飞着四五只风鸢,五彩斑斓。那飘飘的风鸢,时而飘摇回旋,时而直上蓝天,期间惊呼笑语欲绝于耳,一听便知是高府女眷在院内放风鸢。

    年幼时的记忆再度袭来,也是这样的暮春时节,也是在馥郁花香萦绕的气息之下,不知她怎样了,是不是还是如往日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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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哭大笑,是否也在这放鸢之列?这样想着不觉便放慢脚步。

    一阵疾风突起,片片飞花翠叶迎面扑袭而来,迷人眼目,夹杂其间有一粉色不明物从天而降,直向他身上袭来。李世民忙伸出一手,准确无误的将之接在手中。片刻后,等风劲消减,他扫一扫身上花尘,垂目草草一看手中之物,才见是一个粉色风鸢——竹篾为骨,丝绢为面,做工精致。鸢面上图一个小小女孩,双环髻,翠色的春裳,眉目疏朗,含颦带嗔望向画外,一副娇俏可爱模样,也可以说是有一些娇蛮。

    原来是她!那依稀能辨的眉眼,他不会认错的。瞬间,从眉间到心间瞬间明亮。

    发现这一点,见无忌的心也不再那么急迫了,一阵风起一阵花雨中,手执凤鸢等待她的到来。

    过了瞬息,只闻“呼哧呼哧”一串急促呼吸声,从院内传来,越逼越近,等来的却不是她。

    一只“猫”突然从院门内窜出,径直朝他飞速奔来,在将要接近处停下,高高拱起背部,很不友善的盯着他,喉间亦发出低沉的“咕噜咕噜”的吼声。

    这“猫”,毛色棕黄,间有点点黑色金钱纹样,两只耳朵警觉的竖起,尖端耸立着的一寸来长的黑色笔毛,随风驿动,让李世民一眼就认出这不是“猫”而是比猫远要凶猛,世族大家里常常将其驯化为狩猎之用,在山林之中,凶猛程度仅次于狮、虎、豹的中型猛兽——猞猁。

    猞猁虽为猛兽,可就算是成年猞猁,他若是见了也不会心生惧意,更何况眼前之物,小如“猫”一般的体型,不过是个一个月大的猞猁幼崽,更是不能起到任何威慑之力。李世民看了几眼便不去搭理。小猞猁却叫的越发凶悍,竟奔上前去一口咬住他足下所踏的乌皮六合靴,生怕让他逃脱一般,想以自己小小的身子,拖住他不让他逃脱。

    李世民耐心的弯腰,轻轻用手将它拨开。这小东西却尤其执着,方一拨开,便又咬合上来,如此再三,他被这小东西缠住迈不开步去,生气之下,玩心大起。于是一手持鸢,另一只手拎着猞猁后颈将它提起,悬空拎着使坏似得捉弄它。

    小猞猁毛绒绒一团,已经束缚在他人手中,却还是不住的叫唤,个头是那么小小的,却是一点也不怯战,伸出稚嫩的小爪,不断钩掖挥舞。他一时没注意自己穿的不是窄袖短打,而是母亲亲自为他缝制的博衣广袖文士之衣。袍袖广博很容易便被猞猁的两只前爪牢牢勾住,而后胡咬乱啃一气。他见了,俊朗的脸颊便气呼呼的鼓起,双眉亦微皱,显示出属于十五岁少年应有的稚气,忙将猞猁放在枝上,一面翻起广袖细细查看。衣料乃是蜀中纯色织物米色白锦,质地厚实,色泽内敛华而不艳,广袖袖口、门襟和下摆处都镶有阔约两寸的青色祥云凤鸟纹滚边,质地更比衣厚,袖口滚边处有几处被猞猁小爪抓过的痕迹,因是母亲亲缝之衣,虽是小小抓痕已令他生气,动作干净利落地将风鸢系在枝头,一面转首看向枝上小猞猁。

    这猞猁看来平日是被放在闺房之中宠爱惯了,以至于原本该是它最拿手的爬树技巧都不会。胖胖的身子在花枝上举步维艰,前肢微微一动,似乎是想要跳下来,可看了看底下,似乎又太高了,害怕,不敢跳。

    花枝不过婴儿的手臂一般粗,越往枝桠方向越细,枝桠的震颤也就越剧烈。猞猁不敢再动弹了,四肢死死的抱持着枝干,向着不远处的鸢发出呜呜的低鸣声,很是惊恐可怜的求救。随着震动,粉色的千叶桃瓣纷纷飘落而下,系在枝头的风鸢也随枝摇曳。

    看它可怜的模样,李世民心中之气略平想将它释放,可就在此时,只听背后响起一清甜质问之声。

    “你是谁,为什么在这里?”

    他立即转身望去——一个小小女孩,双环髻,翠色的春裳,眉目疏朗,——真的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