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着孟皇后吃了盏茶,说了会儿话后,洛遥知亲自将她送到殿外,回去刚坐下,气都没喘一口,又听绿碧来报。

    “公主,质子殿下的两位侍从求见。”

    事情太多,差点把他们给忘了!作为晏南尘的心腹,此刻他们定心急如焚。

    洛遥知揉了揉额角:“直接领他们去偏殿吧。”

    ......

    甫一进门,白非和温简便匆匆行至床前。听说殿下在演武场为救公主受伤,他们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打听一圈才知道,殿下被送去了公主寝宫。

    如今见他已被妥善安置,两人稍稍放下心。

    白非掀开锦被,查看晏南尘的伤。

    “白叔,如何?”

    温简不懂医理,却看白非查验了半天,眉头紧皱不展,想必是殿下伤势很重,不免心生忧虑。

    白非将锦被重新盖好,动作轻柔:“不算太好,但于性命无碍。”

    温简气吁了一半,又听白非道:“左臂断骨,伤了筋脉,恐会留下病根,日后别说习武了,重物都提不起来。”

    瞧四下无人,温简苦着脸,趴在床头哀声道:“殿下,您做戏就做戏,何苦把自己给搭进去!”

    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不管处于何种情境,温简不认为殿下救长乐公主是出于保护的目的,定是苦肉计之类。只是没把握好分寸,导致自己身受重伤。

    “咳咳……水……”

    一道虚弱沙哑的嗓音响起,白非和温简俱是一愣。

    “殿下您醒啦?”

    温简惊喜不已,在晏南尘的示意下将他小心扶起。

    白非则倒了杯水,递至晏南尘唇边。

    喝过水后,晏南尘打量四周一眼,声音清润些许:“这是在哪?”

    温简:“福宁宫偏殿。”

    晏南尘闻言一怔,他垂下眼睫,不知在想些什么。

    “殿下,发生了什么事,您为何伤重至此?”白非疑惑道。

    经他一提醒,晏南尘这才恍恍惚惚般,视线落在被裹成粽子、以夹板固定住的左臂上,淡声问:“我手怎么了?”

    白非皱眉,嗫喏了下嘴唇,委婉道:“伤得有些重,需好好调养,否则……”

    其实晏南尘的左臂不是没有恢复如初的可能,只是需要极其精细的照顾和理疗,还有大量珍贵药材的辅助。

    如今在长乐公主的照拂下,他们日子过得不算差,更别说殿下是为了公主才受的伤,以公主如今性子行事,必不会亏待殿下,医药暂时是少不了的。

    可时间长了呢?

    伤筋动骨一百天,何况晏南尘臂骨折断,没有小半年是好不全的。

    若这半年内公主心思又变了,殿下当如何?

    晏南尘显然也想到了这点,他紧抿着唇,默然无言。

    温简心疼极了,还带着点气,啐道:“都怪长乐公主,没事把殿下叫去演武场干什么!她倒是平安逍遥,却连累殿下为她身受重伤。”顿了顿,又忍不住朝晏南尘道,“殿下你也是,就算是苦肉计也得悠着点啊。”

    一旁的白非倒是什么都没说,只是眼神里写满了不愉,显然和温简抱有相同的想法。

    晏南尘淡淡瞧了温简一眼,对他所言不置一词,只将事情经过简明扼要地叙述了一遍。

    温简惊诧:“大皇子洛瑜不是和公主关系极其亲密吗?怎么会突然对公主下手?”

    晏南尘冷笑:“皇室之中,向来如此,哪来什么真正的亲密。”

    想来自己的无心之言戳到殿下伤心事,温简赶紧闭了嘴。

    白非斟酌道:“既然如此,殿下还是不要插手他们的事吧,以免引火烧身。”

    闻言,晏南尘眼中难得闪过一抹厉色:“不。我既出手救下洛遥知,他便会对我有所警觉,已然是身在局中了。”

    他瞥向左臂,语气坚决:“我要以其人之道,还施彼身。”

    白非一惊。

    跟随晏南尘这大半年,他知道他是一个多么隐忍的人,拥有完全超出这个年纪的沉稳坚忍,很多成人都比不上。

    受诸多唾骂毒打,乃至侮辱,他从未反击。唯一一次对长乐公主的报复,也是积攒许久,忍无可忍,思前想后,确保万无一失才行动的。

    可这回,对方针对之人甚至都不是他,他却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愤怒,实在令白非惊疑不解。

    白非动了动唇,想要再劝。倏地,他浑身一紧,打了个噤声的手势,以口型道:“有人来了”。

    一想到晏南尘为她折了只手臂,正躺在床上昏迷不醒,洛遥知便坐立难安,还是打算去看看他。

    偏殿极为安静,宫人们都因着洛遥知的吩咐,不敢发出太大声响,小心翼翼地做着自己的事。

    洛遥知提裙迈过门槛,行至厢房前,敲了敲。

    开门的是温简,他正色行礼:“见过公主殿下。”

    洛遥知不甚在意地摆摆手,直往里走,见晏南尘已坐起,正端着茶杯喝茶,她面露喜色,脚步更快了。

    “你醒了?!”

    晏南尘淡笑:“是,南尘已无碍,劳殿下挂心。”

    白非行礼后便退至一旁,洛遥知到床边坐下:“你不要逞强。”

    “太医说你伤得很重,要好好修养,不然会落下病根的!遇到刮风下雨的天气,有你受的。”

    看不惯晏南尘轻视自己身体的态度,洛遥知本想宽慰他几句,现下却忍不住狠狠吓唬他。

    不过对方好歹是自己救命恩人,意识到语气有点重,不等晏南尘回话,洛遥知轻咳一声,又道:“但你也无需太担心,我会安排好一切,好好照顾你,定不会让你的手出现任何问题。”

    “养伤期间你就住在我的偏殿,不必回质子殿了。”

    晏南尘惊讶抬眼:“这……只怕于理不合?”

    “此事我已向母后禀过,她同意了,你放心住下就是。”

    洛遥知郑重道:“还有坠马一事,我说过会给你个交代,定不食言,只是……”

    她面露难色:“只是一时半会儿,我……”

    “殿下,”晏南尘截断她的话,“南尘有要事和你说。”

    洛遥知一怔,听他并无下文,了然地挥了挥手,示意宫人们都退下。

    待室内仅剩两人,晏南尘极其认真地望着洛遥知,一字一句道:“殿下可愿相信南尘?”

    洛遥知抿抿唇,肃然点头:“我相信你。”

    晏南尘笑,往后轻轻一靠:“南尘亲眼所见,害殿下坠马之人是大皇子,洛瑜。”

    出乎意料,洛遥知并没有想象中震惊,只是睫毛颤了颤。

    “看来殿下已经知道了?”

    洛遥知垂眼:“我只是怀疑猜测,原来真的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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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为什么呢?”

    洛瑜对她只是虚与委蛇,她心中自然明白,可现下她和洛瑜并没有冲突,且他还得依傍着她,这样做对他有什么好处?

    “殿下,这世上很多事,都是没有缘由的。或许有,但小人之心,你永远也猜不透。”

    若是其他十岁小孩说了这么一句高深莫测之言,洛遥知定要嘲他一番,小孩家家的装什么大人?

    偏那人是晏南尘,他的经历,所遭受的苦难算计,洛遥知多少知道一些,更不必说,其中一部分苦难还是“她”带来的。

    洛遥知讪讪一笑:“你说得对。”

    她话锋一转,颇为苦恼:“可如此一来,事情就麻烦了。洛瑜定不会留下证据,且他皇子之身,即便是我,明面上也不能把他怎么样。”

    晏南尘:“那就先算了吧。”

    啊?算了?

    洛遥知拧眉:“不行,我答应过你的。”

    晏南尘微笑:“殿下选择相信南尘,南尘便已知足。此事不急于一时,大皇子既已对殿下出手,有一就有二,殿下如今有所防范,不怕抓不到他的把柄,届时新账旧账一起算,他躲不掉的。”

    他言谈间笑容清浅,洛遥知却莫名胆寒。

    果然,他怎么可能算了。

    他可是男主啊!!隐忍蛰伏多年,灭她满门,一统天下的男主啊!!

    怎么可能是圣父傻白甜??

    洛遥知不由得攥紧袖摆,背心起了层细密冷汗。

    许是看出她的紧张,晏南尘问:“殿下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尽全力使自己镇定下来,洛遥知摇摇头,抿出一个笑:“没,我觉得你说的有理,便先这样吧。”

    “那个,你好好休息,我就不打扰你了,有什么需求尽管托人告知我。”

    说完,她得体起身离开,头也没回。

    晏南尘盯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守在门外的温简见白非直愣愣地盯着某一方向,神情不太对劲的样子,小声问:“白叔,你怎么了?”

    白非回神:“没什么,只是有些担心殿下。”

    “嗐,长乐公主都说了,殿下养伤期间就住在这福宁宫偏殿,想来势必会把殿下的手治好,不会半路不管的,有什么好担心的?”温简不以为意。

    白非依旧面色凝重:“你不懂,殿下从未鲁莽行事,如今却要冒着风险对付大皇子……”

    温简嘁了一声:“他害殿下险些废了条手臂,殿下想报复回去理所应当。”

    “好啦白叔,你就别操心了。殿下既然作此打算,必深思熟虑,不会将自己置于危险之中的,放宽心吧。”

    “但愿如此吧。”白非叹了口气,神思不属。

    不多时,身后传来响动,温简和白非立刻闪到门两侧,低下头。

    “照顾好你们殿下。”洛遥知推开门,丢下这句话,匆匆走了。

    直到迈出殿门,她才卸下口气,深呼吸。

    “公主,您出了好多汗。”绿碧掏出锦帕,替她擦拭额际。

    洛遥知:“热的。”

    偏殿冰盆不少啊,怎会热成这样?绿碧心里纳闷,面上却不动声色,回道:“那奴婢再命人给偏殿多添几盆冰?”

    “不必!”洛遥知赶紧制止,“晏南尘身体虚弱,冰放太多受不住的。”

    绿碧应了,不再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