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中设有太学,大儒授课,专供皇子皇女们读书学习,皇子皇女可择一伴读陪同。

    不过伴读的挑选就很有讲究了,皆出自皇室宗亲或世家贵族,于是太学便成了新一代皇亲贵胄们的聚集地。

    能选进太学做伴读,既意味着莫大的荣耀,也意味着光明的前途,尤其是太子伴读,基本上就是预备辅臣了。

    所以按理说,洛遥知也该有伴读的,偏原主桀骜,稍有不顺,管你是谁,鞭子伺候。

    世家贵女们对长乐公主是想巴结又害怕。

    原主也瞧不上她们家世做派,唯有一人,勉强能入原主法眼。

    正是她表姐,孟湘灵。

    孟湘灵的父亲是皇后的亲哥哥,时任正四品太常寺少卿,陛下近臣,地位颇高。

    而孟湘灵本人大原主两岁,人如其名,生得娇俏灵秀,性子也和软,泥捏的人儿一般,对原主极为忍让。

    若原主要选伴读,非她莫属。

    可惜她身子骨不好,娘胎里带的弱症,畏寒畏冷,走两步就喘,需时常卧床修养,怎么可能日日来宫中进学?只一个月来宫里住上两天,陪原主解解闷儿罢了。

    当然,长乐公主盛宠,自然有心生攀附,想要富贵险中求的贵女,可原主都不欢喜,通通拒了,这伴读的位置便空悬至今。

    央帝原本听到女儿终于肯定下伴读,认真进学,心中很是欣慰,想着无论她选谁,哪怕破了规矩,不是出身大族的女子,他也应了。

    谁知,竟选了个敌国质子?!

    他毫不犹豫,一口回绝:“不行。”

    “父皇......您刚才还说什么都答应知知呢,怎么这么快就不认了?皇帝陛下金口玉言,可不能反悔。”

    洛遥知摇着央帝的袖摆,嘟嘴卖萌。

    央帝没好气地把袖子轻扯回来,坚决道:“是都可以,但他不行。一个质子入太学,他配吗?传出去,我大央威名何在啊?”

    洛遥知不依不饶,黏皮糖似的,抱住他胳膊:“父皇何出此言?大央国威,岂是一个小小质子就能撼动的,正如太子哥哥所说,央国待质子宽厚,传出去只会是段佳话,其他小国也会敬佩父皇心胸宽广的。”

    “可允他入太学,未免也太过宽厚了吧?”央帝觑她一眼,仍不答应,倒没甩开手。

    那些生活小事他可以不计较,但质子读书习字,还受着最高阶权威的教育,这不是帮着敌国国君培养儿子?有朝一日,养虎为患,追悔莫及啊。

    见央帝神色略有松动,洛遥知再接再厉:“哎呀,父皇是怕皇兄们比不过他?这话要传出去,叫太子哥哥、大皇兄还有三皇兄知道了,定要生父皇的气。”

    她说着,朝孟皇后使了个眼色。

    孟皇后会心一笑,不忍女儿失望,也劝说道:“陛下,知知虽言语无状,但不无道理。”

    “我们大央人才济济,新秀辈出,皇子里,不说宸儿,瑜儿和清儿皆钟灵毓秀,天资聪颖,先生常常夸赞他们,将来必成国家栋梁,何惧一质子?”

    “况且,”她思索片刻,又道,“臣妾知陛下志在天下。质子入太学,浸染央国文礼风俗,日后若归国,也是将央国之礼带回,教化雍国百姓。”

    “其次,陛下此举破除旧例,将历来太学只供宗室勋贵的规矩打开一个口子,彰显您仁礼治国,海纳百川,有才之士得见,必纷至沓来,天下归心。”

    一番话说的可谓是有理有据,八面圆通,把质子伴读之事拉到一统天下的高度,正中了央帝下怀。

    坐于皇后身侧的洛遥知都听呆了,心中佩服至极。

    不愧是世家大族培养的贵女,一国之后,要美貌有美貌,要才华有才华,即便久居后宫,消息闭塞,依然能从蛛丝马迹中探出当权者心思。

    可惜了,生在古代,无法施展自己,若能活在现代社会,必然大杀四方,干出一番宏伟事业!洛遥知心下惋惜,不敢多想。

    果然,央帝沉思半晌,终是点点头:“好吧,质子入太学一事,朕允了,”又赞许地看向孟皇后,“玉华不愧是朕的皇后,蕙质兰心,深得朕意。”

    孟皇后谦逊垂眸,嗓音清和柔婉:“陛下过誉了。”

    她挽唇一笑,不艳不俗,眉眼间温婉雍容,沉静有度,即便敛了锋芒,亦明珠生辉,国色芳华。

    央帝一时失神,险些看呆。

    两人间气氛暧昧,暗流涌动。

    已达成目的的洛遥知极有眼色地下拜告辞道:“谢父皇成全,知知定不负父皇期望,好好读书,绝不逃学。”

    “知知就不打扰父皇母后,先行告退啦。”

    不等央帝叫她起身,她脚底抹油般溜之大吉了。

    只听身后,央帝笑骂一声:“这孩子......”

    ......

    得到这样的好消息,洛遥知迫不及待,本想亲自去告诉晏南尘,刚要吩咐抬宫舆的宫人改道,转念一想,还是作罢。

    她今日才去了质子殿,一天兴师动众地往那跑两趟,到底太招摇,容易引起他人注意,而自己刚刚“良心发现”,就如此殷勤,难免也会引起他的疑心。

    思来想去,她对绿碧招了招手。

    绿碧本随行在侧,落后半步,见公主召她,立即小跑两步上前。

    洛遥知微微俯身道:“我明日便去太学,父皇已下旨,着质子晏南尘为本宫伴读,你稍后遣人去质子殿通禀一声,让他做好准备。”

    听到这个消息,绿碧心下颇惊。

    质子入太学还是大央国头一遭,那是多少王公贵族削尖了脑袋、抢破头,做梦也想把子孙送进去的地方啊!

    想必又是公主的主意吧,陛下果然最宠爱公主。

    她应道:“是。”

    想了想,洛遥知补充道:“对了,顺便让人从我库房里捡一套文房四宝,一同送去质子殿,要最好的。”

    “既是我的伴读,可不能丢我的脸。”

    公主果然还是孩子心性,绿碧笑了笑,再次回了声“是”。

    ......

    用完午膳,温简躺在榻上,舒服地打了个饱嗝。

    不得不说,这是入央国以来,他们吃得最丰盛、最肆意的一顿饭,蔬菜肉蛋,香喷喷的大米,还有当季鲜果。

    哪怕他和白非手艺一般,做出来的膳食算不得极其味美,也都津津有味地一扫而光了。

    更别提殿内凉气不断,温度适宜,正适合饭后小憩,简直快活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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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视线扫向坐在桌案前,用膳后静静品茗的殿下。

    即便这场景温简已经看了大半年,仍是心生佩服。

    陈年老茶,没滋没味,从前喝惯贡茶的殿下竟也能甘之如饴,姿态端方。

    温简侧过身,一手支起头:“殿下,要不我去找御膳房讨点新茶?”

    新茶原是要去内务府取,可御膳房的杨公公是什么人?雁过拔毛。

    底下人为了讨好他,献茶是常有的事,温简去御膳房讨要吃食时,就曾撞见过几次,还是上品茶呢。

    长乐公主可说了,要是殿下想吃什么,御膳房必须送来,吃茶也算吃不是?他不信杨公公不从,敢得罪长乐公主。

    晏南尘搁下茶杯,淡淡瞥他一眼:“不必。”

    “不可放肆。”

    “是,殿下。”温简讪笑,“先前杨公公那般欺压我们,我只是咽不下这口气。”

    晏南尘平静道:“如今我们处境微妙,虽仗着长乐公主的势风光一时,但谁知她会不会突然变了心思,收回这些‘恩赐’?不要轻易得罪人,现在还不是时候。”

    说完,再度端起茶杯,没有喝,只静静看着略浑浊的茶汤,目光深远,眼底晦暗不明。

    手腕微动,茶汤漾出涟漪,更浑浊了几分。

    温简忙正色坐起,行礼道:“是,温简知错,谨记殿下之言。”

    席地打坐的白非正闭目养神,没有参与到这场对话里来,突然,他眼皮一动,蓦的睁开眼:“有人来了。”

    这两天质子殿门槛都快被踏破了,晏南尘和温简已见怪不怪,敛衽起身,准备迎客。

    ......

    “见过质子殿下。”

    “张公公。”晏南尘颔首,浅回了个礼。

    张公公微侧过身,避开这个礼,开口笑道:“奴才奉公主之命,给殿下带来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不敢故弄玄虚,他拱手道:“恭喜质子殿下,陛下口谕,允准您以公主伴读的身份,明日起入太学读书。”

    话音落地,晏南尘脑中“嗡”的一声,被这惊喜砸的猝不及防,神情错愕,一时竟没有反应过来。

    见他怔在原地,张公公没恼,笑着提醒道:“质子殿下,还不谢恩?”

    被声音惊醒,晏南尘骤然回神,轻吸了口气,朝殿外郑重一拜:“南尘谢陛下隆恩,”顿了顿,又道,“谢公主殿下恩典。”

    此事定是洛遥知提出推动,否则,央帝怎么会突然想起他这个质子,破天荒让一个质子入太学,得大儒授课?还是以公主伴读的身份。

    要知道,当初入央国境内,是连书册都只能携带两三本的。

    心中狂喜翻涌而上,几乎冲破胸膛。

    晏南尘不在乎吃喝那些身外之物,有没有冰盆对他来说也不打紧,总能忍过去的。

    可他身负重任、血海深仇,他必须学习,不断地学习,这样才能有翻身的一天,才能夺回本属于自己的东西。

    所以无论条件多么艰苦,他都没有放弃读书。

    温简默书供他读阅,但总会有尽的一天,而他在这里还不知要待多久,温简默下的书籍又能否撑到那时呢?

    如今,他终于不必因此惶惑,惴惴不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