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丛林[娱乐圈] > 6. 虫草
    听到这个答案,许丛生并不意外。

    林旸并非那些背靠资本的“资源咖”。

    他出道得很早,十七岁被选中出演一本大热小说的少年男主,清俊的面孔和仿佛天赋怪一般的演技在乌泱泱的资源咖中更显惊鸿一瞥。

    可还没等他摸清娱乐圈的规则,就被推着站到了镜头中央。

    签在李康手下这些年,说不上不好,却也从来谈不上“顺风顺水”。

    李康手里盘着大半个公司的艺人,新人要捧、老人要保,资源盘就那么大,轮不到谁独享。

    娱乐圈便是如此。

    林旸确实是靠一部剧一炮而红,剧播那年夏天,大街小巷都在放他的主题曲,海报贴满了公交站台,他一夜之间从“有点名气的小生”变成了全民眼熟的顶流。

    可也正是因为太红,所有人都想从他的盘子里分东西。

    项目需要他的流量招商,配角需要他的热度抬咖,宣发需要他的名字,可到了创作层面,他却未必拥有与流量相匹配的话语权。

    剧本总被改到第n版,男三的戏份硬生生加了十来集。他找编剧聊,对方只含糊说“资方打过招呼了”。

    所有人都想巴结他,所有人也都眼红着他。

    对家盯着他的每一步,台词说错一个字能被剪出来黑半个月,打戏受个伤能被嘲“卖惨”,连代言的品牌出问题,第一个被拖出来挡枪的也是他。

    大把的对手不想让他好过,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踩在钢丝上,无法松懈。

    许丛生知道这些。

    她太知道这些了。

    那并非是在开了小号追随着林旸之后才明白的道理,而是早在那之前,她......

    一阵风忽然吹来,许丛生打了个冷颤。

    “冷?”林旸忽然问道,他看起来清醒了些。

    他拉开卫衣拉链,许丛生吓了一跳,连忙摆手:“不用了,我车一会儿就到了。”

    林旸动作一顿,“哦”了一声,没了下文。

    夜风吹得劲,一起吃饭的那些人三三两两地上车走了,或是叫的网约车,或是自己开车,一时间饭店门前忽然变得冷清。

    偶然间有三两行人路过时会侧目看过来,随后小声嘀咕,说那个人包得那么严,肯定是什么明星。

    许丛生默默地又多拉远了一些距离。

    她用余光偷偷瞥着林旸,看他直勾勾地盯着地面。哪怕是靠坐在栏杆上,背脊也依旧笔挺。

    不知道为什么,许丛生忽然想起最近写的李长生。

    她那本小说写到中段以后,一直有个地方不太顺。

    男主总是显得太板硬太不生动,做什么都有一种被故意写出来的“我很强”的人设感。像是为了让他强而只是单纯地加了一堆数值,却完全没有赋予灵魂的木头人。

    可忽然间,许丛生觉得自己好像突然抓到一些东西。

    强者从来不是因为他感觉不到累,更不是因为他聪明透顶从未失败,而是他会从失败中汲取教训,会一次次爬起来,会说服自己,他不累,他可以坚持下去,他可以变得更强。

    像林旸一样。

    他何尝不是一个在生死场厮杀的普通人,硬生生地靠着自己拼出了一条血路。

    哪怕那血路看不到尽头,哪怕直至如今也依旧布满荆棘,他却从未妥协,没有垂下过一次头颅。

    这个念头一出来,许丛生怔了一下。

    她很快把它按下去。

    “你很厉害。”她没忍住,没头没尾地蹦出来了一句。

    “什么......?”林旸没听明白。

    许丛生想了半天,却不知道自己到底要说什么,所以干脆闭上了嘴,离林旸站得更远了些。

    车子还没来。

    小程序上显示司机正在堵车,从原本的3分钟又跳到了7分钟。李康也不知道是不是死在车库里了,竟然也没有出现。

    许丛生从来没觉得这几分钟能过得这么漫长。

    旁边有几个人从饭店出来,叽叽喳喳地高声谈论着什么,满面洋溢着快乐和张扬。其中一个小姑娘手里拎着个游戏周边的袋子。

    图案很眼熟,是个麻花辫的独眼女子,穿着长衫和工装裤,做着太极的姿势,看起来非常英姿飒爽。

    许丛生多看了一眼。

    林旸也顺着她视线看过去。

    “你以前是不是扮过这个?”他冷不丁问道。

    许丛生猛地转头:“什么?”

    林旸看着那个袋子:“那个角色......你以前那个舞台,我记得......你还临时改过一段。”

    风骤然刮过,许丛生只觉得心跳像是无法控制,怦然钻出胸腔。

    那些事情——

    那些事情,他怎么知道?

    林旸怎么知道?

    许丛跟你说只在校外做过那些。

    她不喜欢将自己的事情全数抖给身边的人,她每一个业余爱好都分得很远。

    生活是生活,爱好是爱好,所以许丛生在大学时期去校外参加剧团演舞台剧的那些事情,从未与任何人说过。

    她喜欢游戏、喜欢动画,喜欢所有天马行空的事物,脑子里乱哄哄地全是一些不切实际地中二幻想。

    所以她试着了解,买了人生中第一顶假发,将自己的作品和创意发上了社交平台,很快就找到了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

    他们一起编排舞台剧,参加各大比赛,在全国各地巡演。

    然而毕竟那些为了爱为了梦想的事情无法盈利,团中的朋友们也无法负担天价的道具费用,有些人回归了家庭,也有些人去追寻了别的梦想,后来剧团解散,团员各奔东西。

    可许丛生依旧热爱。

    所以她开始创作。

    她将脑中无尽的想法全数拍出来发上了社交平台,渐渐地,她收获了许多人的赞美。

    她拥有了一些新的朋友。

    他们称赞她是天才,说她脑子里都是些神仙想法,觉得她做什么都很厉害。

    那个时候他们叫她“虫草太太”。

    丛生,虫生,虫在草丛中,许丛生只是这么演算了一番,随口给自己起了这么个名字。

    起网名的缘由也很简单,她不想让这层身份暴露在校内生活中。

    偶尔有人认出她来,许丛生只是打了个马虎眼儿就轻松糊弄了过去。毕竟没有谁会相信,身边不起眼的同学竟在国内甚至海外的社交媒体上有几十万的粉丝,每一套图每一个作品都有数以万计的人夸赞。

    许丛生享受披着马甲肆意妄为,却并不喜欢在没穿马甲时被任何人注视。

    而也就是那个时候,她才渐渐明白,人可以软弱,可......

    可那软弱,绝不能让他人知晓。

    当所有人都套着一层假面在过日子时,当一切的友情来源于有所图时,过度的倾诉得来的,只会是落井下石。

    后来,她停更了那个名叫“虫草”的老账号。

    反正她也腻了。

    许丛生知道自己有这个毛病。

    一件事情做得过于得心应手之后,她便会觉得乏味。一旦开始乏味,再继续做下去时就会变得很煎熬。

    许丛生不擅长委屈自己。

    所以一旦她动了想跑的念头,她就会彻彻底底的离开。

    但许丛生仍旧不知道林旸是从哪里知道的这件事。

    她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

    校内的朋友甚至身边的亲人都几乎没有人知道她的社交媒体账号,他们或许只知道她在外头“鬼混”,却并不轻蹙她每日跑出去都在做些什么。

    许丛生盯着林旸看了半天,却没发现什么端倪。她实在是太过好奇,忍不住问道:“你怎么知道?”

    林旸可能是真的有点喝多了——如果半杯酒算多的话。

    “看过。”他只是简短地这么说道。

    “哪儿看的?”

    林旸没回答,许丛生焦躁地等了会儿,止不住追问:“你以前看过......舞台剧?”

    “嗯......不止。”

    “不止......?”

    不止是什么意思?

    林旸看着她,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几秒,许丛生心里忽然冒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那就像是脚下一块她一直以为是水泥糊成的地面,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没来由的,许丛生心底生出一丝慌乱。

    一辆黑车停在面前。

    许丛生想都没想就去拉车门,一个用力却没拉开。她突然想起来手机程序没有提醒,跑到后头去对了下车牌号,结果尴尬地发现不是自己的。

    车窗缓缓下降,李康一张黑脸露在后面。

    林旸忽然“啊”了一声:“我的车到了。”

    许丛生沮丧地退到了一边。

    林旸坐进车里,许丛生看见他往这边看,却没等看清,李康一脚油门就已经蹿了出去。赶巧这时网约车司机的电话打了过来,许丛生远远地看见辆一样型号的黑车,连忙跑了过去。

    坐在车里时,许丛生低头打开手机,点开了社交账号的设置栏,看到切换账号列表最下面安安静静地躺着的那个“虫草”,指尖移上去了一瞬,又退出了这个页面。

    算了吧。

    十年没更新的账号,也没什么好看的。

    回到家已经是十一点。

    许丛生洗漱完,坐在电脑前发愣了很久,又突然站起来,没忍住,把硬盘翻了出来。

    她的硬盘有不少几个,存老图的目前只找到一个,这里面有一部分旧照片,但不是全部。

    大学那几年她拍过的东西太多,当时也没自己分类文件夹,名字起得乱七八糟,找起来很费劲,而且可能根本不在这个硬盘里。

    ——确实也不在这个硬盘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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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丛生大概想起来那个旧硬盘好像在另一件屋子的柜子里,可她突然不想翻了。

    当年她扮演那个角色参加的舞台剧在网上传播得很广,随便搜都搜得到。林旸就算真的刷到,也没什么值得奇怪的。

    许丛生靠回椅背,觉得自己大概是真的疯了。

    就凭他一句“看过”,她居然大半夜开始找十年前的东西。

    找到了又能怎么样?万一在十年前的图片里找到了林旸的身影又能怎么样?

    ——自作多情。

    自作多情,无聊透顶,浪费时间。

    “有病。”

    许丛生骂一句,泄愤地关上了电脑主机。

    手机就在这时震了一下。

    林旸。

    【到家了吗?】

    许丛生看了看,本不想回。但纠结了许久,还是回了两个字:【到了。】

    她回完消息马上就摁黑了屏幕。可想了想,又忍不住打开。对面显示着“对方正在输入”,隔一会儿又消失,没几秒又重新出现。

    许丛生看着着急,又一次摁黑屏幕,但实在没忍住,再度打开,瞧见对面依旧是反反复复地“正在输入”,她止不住发了一句:【你酒醒了吗?】

    那边过了一会儿:【我没醉。】

    许丛生笑出声。

    她看着面前电脑屏幕上那张糊到根本快没有人形了的图,鬼使神差地打了一句:【那你还记得】

    字没打完,许丛生忽然觉得自己有点贱。分明口口声声地说着不想再深入交流,却依旧来来回回地发着消息。

    许丛生想扇自己一巴掌,可手都举起来了又觉得真扇下去有点疼,拧巴了半天,又把胳膊放了下去。

    她盯着那几个字痛骂了一通,随后点开输入栏,打算全部删掉。

    编辑突然弹出来了条消息。

    许丛生吓了一跳,手抖碰到了发送键,那半拉消息“嗖”一下弹了出去。

    她一愣,慌忙摁住消息,可安卓手机就是喜欢在关键时刻卡一下。微信直接闪退,许丛生“啊”了一声,再点进去时,林旸的对话框上已经显示了“正在输入中”。

    没等她再次摁上“撤回”,对面的消息“咚”地一声弹了过来。

    【记得。】

    许丛生心里漏跳了一拍。

    林旸刚才说的是醉话,那么现在清醒以后完全可以顺势说一句“不记得了”,或者把话题岔过去......但他没有。

    她盯着屏幕半天。

    其实她有很多问题想问。

    你什么时候看到的?为什么会看?看过多少?

    可最后她什么都没发。

    他们之间并没有那么熟,以后也不会比现在更进一步。他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现在只是短暂地有了一些交汇,以后依旧会各奔东西。

    更何况,林旸有喜欢的人。

    许丛生的目的很不纯粹。

    她就是喜欢林旸,她承认自己喜欢林旸,她就是对林旸抱持着一些不该有的腌臜心思。她过去喜欢,现在也依然喜欢。可她也知道自己的喜欢不可能成真,所以既然如此,那便不要开始。

    不要做一些没用的努力,也不要去过度打扰他的生活。那只会让他感到困扰,会让他本就令人诟病的“单恋人设”更加落人口实,更会让他们现在本就浅薄的关系变得更加遥远。

    喜欢不是要靠近,爱也不是要永远在一起。

    许丛生想,她或许只是被林旸的光芒所吸引,而产生了一些憧憬,而她没谈过恋爱,所以误以为那些憧憬就是爱而已。

    只是这样而已。

    许丛生这么警告着自己。

    她盯着输入栏的光标许久,只打出了简单几个字:【林老师好好休息。】

    她想了想,又觉得“林老师”三个字看着太别扭了,思来想去还是给删了,改成了“你”。

    林旸回得很快:【晚安。】

    许丛生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林旸的社交平台有设置私信的自动回复,自动回复里就是“晚安”。

    许丛生记得他在采访里说过,他说是因为喜欢的女生总是会很晚才回,所以才会想说一句“晚安”,告诉她即便是在万籁俱静的黑夜,也依旧有个人在等着她。

    朝阳们总说哥哥深情,说不知道哪个女生这么幸运,能被林旸青睐。林旸却说,这话说反了。

    不是女生幸运,而是他很幸运。

    林旸说,他因为看到了闪闪发光的女生,想要接近她,想要了解她,所以才进入了这个世界,收获了这么多的爱与赞美。

    他说,他是幸运的。

    幸运于看到了她,幸运于被她感染,幸运于她的光芒照亮了他的整个世界,可他也是不幸的。

    他说,他以为自己终于能够站在与她同样的舞台上,能够光明正大地靠近她时,他却忽然找不到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