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尘砚深吸一口气,稳稳按下了操控杆。
只听机台内部传来齿轮咬合转动的低鸣,一层层大小齿轮顺着转轴缓缓转动,发出规律的“咔咔”声,原本沉寂的陨铁光屏,渐渐泛起了淡淡的银光。银光由中心向四周缓慢蔓延,很快便铺满了一整块平整的屏面。整个石洞之中,都能感受到地面传来微微的震颤,那是地底下的青铜管线顺着机台的指令,开始重新运转的征兆。
不多时,那面光屏中央,浮现出模糊而晃动的影像,起初只是些难以辨认的色块与轮廓,随着时间推移,逐渐变得稳定而清晰,最终彻底显露出其中记录的景象——
那是一群身着旁支子弟特有服饰的身影,他们聚在一处,三三两两地散站着,粗略望去约莫有十一二人。而在这群人围拢的中央,赫然立着一具尸兵!只是那尸兵双目紧闭,了无生气意。
人群中,一个看起来年纪稍轻少年,不安地搓了搓手指,压低声音向身旁领头模样的青年问道:“哥,我们……我们这么做,真能成吗?我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废话!有什么不能成的?”青年脸上写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与不耐,“你也不想想,大夫人那个蠢货,最后是怎么死的?不就是栽在这尸兵上面!他娘都没办法,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娃娃,又能顶什么用?不过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罢了!”
少年缩了缩脖子,声音更低了,带着显而易见的畏惧,“可是少主身边,不是还有容文崧吗?那个人,听说很不好惹……”
“那就杀了他!”青年眼中凶光一闪,语气斩钉截铁,透着股狠厉,“他身边有谁,我们就杀谁!一个一个,全部清理干净。等到他身边的人都死光了,他一个孤零零的小孩子,还能怎么活?不过是早死晚死的区别罢了!谁都不能阻碍我家少爷成为少主!”
“哈哈哈哈哈哈哈!”这番狠辣决绝的言论,引得周围几人爆发出一阵肆无忌惮的狂笑,刺耳而张狂。
然而,片刻之后,狂笑声渐渐止歇,人群中又有人迟疑着开口,“可是,我们光有这尸兵也没用啊,怎么才能让这鬼东西真的动起来,听我们使唤?总不能,去把容尚烽绑来,逼他替我们激活吧?”
“你疯了吧?!”先前那青年闻言,立刻扭头瞪向说话之人,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怒,“那可是家主的亲弟弟!嫡系中的嫡系,金尊玉贵的人物!
你知不知道,整件事闹到现在这个地步,家主之所以推出大夫人一族当替罪羊,根本就是为了保他!
大夫人那一支,仗着这些年族里出了几个能人,又占着些祖上传下来的资源,这些年没少在背后轻视、欺压咱们这些旁支。如今能借着机会收拾他们,家主心里只怕是求之不得,乐见其成。”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语气转为一种近乎警告的严厉,“可你我算什么东西?不过是旁支里不起眼的角色,也敢去碰那种云端上的人物?你有几条命够往里面填?怕是还没近身,就被碾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提出疑问的人被这一通训斥说得哑口无言,“那怎么办?这东西留在我们这儿也不行啊,既用不了,又是个烫手山芋。
总不能,又像上次那样,偷偷塞进少主的房里去吧?同样的手段用两次,还能有人信?再说,大夫人弄出尸兵,尚且有人信;可一个小孩,说他造出了尸兵,谁信?这说出去,怕是要被人笑掉大牙!”
众人一时陷入了沉默,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忽然,有人笑出了声,慢悠悠地开口道,“这还不简单?我们何必要自己动手,我们只需要,把这鬼东西,原封不动地,给容尚烽送回去。”
他环视一圈,见众人目光都聚焦过来,才继续压低声音,条理清晰地说道,“反正,大夫人一族现在正像没头苍蝇一样东躲西藏。我们只需要略施手段,把他们往那个方向赶过去,逼他们恰好在某个时刻,出现。
让他们亲眼看见,是容尚烽,家主的亲弟弟,造出了这些不该存在的东西。而更妙的是,这一幕发生的时候,刚好,家主本人,也在场。”
他故意拖长了“刚好”二字的音调,眼中闪烁着算计的精光,“到了那个时候,少主能不能活,难说。毕竟虎毒不食子,家主或许会心软。
但是,其他人呢?你们觉得家主,会怎么做?”
他停顿了一下,一字一句,斩钉截铁地吐出结论,“必死无疑!”
“而我们,只需要在恰当的时机消失,或者,在快到时,被拦下,就能全身而退了。”
……
随后便是一整套堪称天衣无缝、层层递进的周密布局,那布局之中详尽地囊括了数十种截然不同、互为补充的应对方案,每一个细节都经过了反复的推敲与算计,其唯一目的,便是确保万无一失,不留一丝一毫的破绽与侥幸。
最后整个画面彻底黑了下去,只余下机台齿轮转动的低鸣还在石洞之中缓缓回荡。
尘砚一动不动地伫立在黑暗里,目光死死地凝视着前方那片吞噬了一切光亮的漆黑屏幕,他握着操控杆的指骨死死扣进冰凉的金属之中。
他极力压抑着喉间的震动,从喉咙深处挤出断续而怪异的“桀桀,桀桀,桀桀……”
那声音干涩、破碎,没有丝毫欢快,反而更像是一种被极度痛苦扭曲后、从灵魂缝隙里硬生生挤压出来的呜咽。
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无力,“如今的我,也想不出任何能够破解此局的可行之策,难怪啊,难怪事情会走到这一步,难怪会是这样的结局!”
他这具身躯早已失去了流泪的机能,然而那股汹涌澎湃的悲怆与绝望却无处安放,只能转化为剧烈的内在震颤,使得他全身的骨骼都随之发出细微却清晰的“咯咯”声响。
一旁的孟希言与林喻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两人无声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中混杂着深切的忧虑与不忍。他们不约而同地迈步,轻轻围拢到尘砚的身旁,似乎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语。
然而,还未等他们开口,尘砚却率先有了动作。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略显粗暴地按下了机器的关闭钮,又将那只匣子重新安放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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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原先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他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身形晃了晃,颓然跌坐在地上,用一种疲惫到了极点的声音说道,“你们,也折腾了许久,先找个地方歇一会儿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可以吗?”
林喻和孟希言闻言,都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随后,他们二人相互扶持着,缓缓朝着与尘砚所在位置相反的方向走去,在机器台另一侧稍作歇息。
刚一坐下,林喻便习惯性地执起孟希言的手腕,轻搭脉门,诊察伤势。
见她呼吸绵长匀稳,紊乱的内息已然彻底归正,各项体征相较先前明显平稳许多,他一路紧绷的心弦骤然松缓,胸中积郁的浊气徐徐吐出,低低喟叹一声。
“果真是苏家传下的神药,效用非凡。”
他眼中泛起由衷赞叹,心底暗暗思量,日后若有闲暇,定要仔细钻研这药理与配方。
孟希言将他细微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料想自己身体已无大碍。
她眉梢轻扬,唇边漾开一缕温软浅笑,主动抬手,纤细温热的指尖轻轻勾住他仍悬在半空的手腕,力道轻柔绵软,却熨得人心尖发烫。
“怎么样,是不是我已经好很多了?”
她仰头望他,温热气息拂过他的手背,“不如,换我替你诊一诊脉,看看可有内伤或郁结未解。”
林喻垂眸凝视她澄澈柔和的眉眼,心头最后一丝紧绷悄然消散,唯余满腔暖意。他低低一笑,喉间溢出温柔气音,顺从地反手将手腕稳稳递入她掌心。
他的腕骨清瘦利落,肌肤微凉,覆着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
“好,你试试。”
孟希言凝神屏息,指尖轻轻搭上他的脉门。
本是寻常诊脉,可他的脉搏却自平稳规整处骤然失序,急促滚烫地跳动起来,震得她指尖微微发麻。
孟希言心头微怔,耳尖倏地泛红,不敢抬眼相视,只得佯作专注地按着脉息,指尖却不自觉地轻轻蜷起半分。
她太通晓脉象了。
那并非劳顿所致的虚浮,亦非阵煞侵扰的紊乱,分明是心绪激荡、神思不宁的悸动。
林喻同样僵直不动,生怕惊扰了此刻。少女柔软的指尖贴在他腕间,微凉又温热的触感清晰得无所遁形,她身上淡淡的发香萦绕鼻尖,温顺而清甜。
他的心跳愈发失控,连耳尖也悄悄染上一层浅绯。
孟希言忍了又忍,终究掩不住唇边浅浅笑意。她轻轻抬眼,刻意避开他深邃目光,只以余光掠过那高耸耳尖——那抹淡红藏得笨拙又显眼。
她放轻呼吸,嗓音细软柔和,带着一丝笃定的轻颤,“林喻,你脉象很乱。”
林喻眼底温柔几乎满溢,低哑声线裹着不易察觉的微颤,轻声反问,“哦?那孟大夫可诊出什么病症了?”
她指尖仍轻抵他腕脉,唇角噙着浅笑,语气认真又透着几分藏不住的试探。“看不出你心神竟乱得如此厉害。想必是方才忧心过度,郁结未散,落下了一点,旁人治不好的隐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