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昭皱了皱眉。
他缓缓开口:“谢软?”
突然被唤名字的谢软闻声,长睫猛的颤了颤。她极力镇定道:
“正是弟子。”
难怪自己方才陡生熟悉之感,原来竟是她。
太昭摩挲着右手拇指上的玉扳指:“我记得你。”
谢软讶然抬头,眼角无意之中扫见对面端坐之人左手背那条隐入衣袖的骇人长疤,她忽又深觉失礼,急急忙忙垂首。
太昭继续道:“你去容白那里取回玉牒与命灯了吗。”
提及那两个字,谢软还是忍不住下意识心头一紧。
但那时,自己自请除名的事情闹得这么大,长老之间互有耳闻也不奇怪。
她微微躬身答道:“弟子已取回。”
太昭颔首:“我秉公处置了师弟,我问你,你可还有怨。”
谢软闻声一愕,再也控制不住自己,骤然抬眸:“处置?”
她喃喃:“外面的传闻……竟是真的。”
那日她与解丹书一同从青华峰下来后,自己孤身一人回到住处,期间偶然听见有不少弟子在私相议论。
好像是在说什么三长老被二长老罚去静心崖一千年。
当时谢软觉得太过天方夜谭,没放在心上。
她虽天真纯稚,但一朝受创也醒悟了不少,明白二长老不可能因为容白伤了她,就给人这么严厉的处罚。
“我素来厌恶无故辜负他人感情的行径。”太昭将左手没入宽大袖袍之中:
“说到底,也是我这个做师兄的没有好好教导过他。”
谢软只听闻外面传言二长老不近人情,冷若冰霜,今日亲身经历一番才知什么叫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太昭瞧着少女呆滞的模样,摇了摇头:
“容白犯下此错,已然对道心有阻。我不过是在为他……亡羊补牢。”
“多谢长老关怀。弟子已然放下过去的恩怨”谢软鼻尖微酸,她拱手道:
“弟子只愿今后潜心向道,专一悟玄。”
“我已知你所愿。”太昭站起身,他右手一挥,厅中卷起狂猎的罡风。
一道铮鸣轻吟。
谢软忍不住双手格挡在眼前,脚下升起一层薄弱的灵力去固定己身,才不至于被这股风刮飞。
厅中桌木长椅正四处乱飞,可下一瞬,她的耳边响起一阵“噼里啪啦”的坠落声。
风停了。
谢软放下手。
周身只有二长老身旁那放置着插花瓶的木桌未曾被掀飞。
一把全身刻有金色线条纹路的雪白长剑矗立在她身前,没入青砖几寸。
剑身修长,金色纹路折射而出的光芒笼罩着整个厅内。
剑光泠泠,却不显兵器的杀伐,只有浓郁到快凝结成实质的澄灵粹净。
这股圣洁之息还在向外不停蔓延。
太昭指着那把剑:“这是我的佩剑明光。”
谢软此刻却想:这把佩剑如此耀眼夺目,甚至可以说,佩戴上便有些招摇过市,这与二长老如今沉郁的气质大相径庭。
不过她面上不显,只垂首听着。
太昭拂袖,一小香炉骤然放置在木桌上,上面插着一根香。
太昭道:“一炷香内,你若是能将它拔起来,我便收你为徒。”
谢软抿唇,她心下忐忑,面上神色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弟子遵命。”
无论如何,她都不能让师姐所付出的努力功亏一篑。
她一定要拔出这把剑。
话音落,那根长香无风自燃。
谢软深吸一口气,上前握住素白剑柄。
淡青烟丝袅袅直上,被窗外的风吹拂,悠悠飘向厅外。
直至一声高呼将它震的溃散。
“沈瑾!你给我吐出来!”解丹书呲牙咧嘴的去扒拉着身前人的嘴。
沈瑾一手高举着大串葡萄,一手奋力扯开她,嘴里因包满了葡萄而含混不清道:
“就不给就不给!”
他本来是没觉得这串葡萄有多好吃,甚至觉得有些发酸。
但瞧着解丹书使劲儿往嘴里塞,沈瑾皮痒了忍不住和她抢了起来。
至于薛雪香?
她正面无表情坐在远处玩灵简,头都不带抬的。
沈瑾眼见着扯不开她,便仗着身高优势,自顾自扯了一颗葡萄准备弹入嘴中。
圆润的,散发着幽香的小巧水果被高掷在半空中。
世界的时间都仿佛为此拉长,所有事物都开启了慢动作。
薛雪香似乎是感觉到了什么,她抬起头。
解丹书面目狰狞,她猛踹一脚沈瑾的腿。
薛雪香远远看见,沈瑾的嘴巴慢慢的变成了一个“O”字形。秋水共长天一色,眉毛眼睛嘴巴齐飞。
解丹书犹如一只矫健的猎豹,双腿凶猛的自地面一蹬就飞了起来,一张嘴恶狠狠的将半空中还在旋转跳跃的那粒葡萄咬如口中。
下落途中,她不忘记来一招360°托马斯回旋踢直往沈瑾脸上踹去。
瞬间。
“砰砰砰砰砰砰!”
植物大战僵尸有豌豆射手,修真界有葡萄射手沈瑾。
只见他脑袋凄美的飞扬在半空之中,嘴里的葡萄被那一脚飞踢全部打了出来。
薛雪香只是眨了眨眼。
沈瑾整个人已然镶嵌在墙壁中,口吐白沫昏死了过去。
“哼。”那自他手中脱落的一大串葡萄自空中掉落,解丹书头也不回的伸出手稳稳接住。
他们牢不可破的友谊只需要一点吃的就能原地解散。
解丹书嘴里含着胜利的果实,扬了扬脑袋:“想抢我东西,你还是差……”
后面的字没能说出来。
薛雪香见她脸色一变。
正厅。
谢软甫一上手,便骤觉全身灵力都被这把剑给吸了去。
她心跳骤然加速,额头渗出点点冷汗,一张红润的小脸顿时变得煞白。
再这样下去,以自己筑基期的实力,想必不过片刻就能被吸成人干。
谢软咬牙,开始专注于将自己全身流动的灵力汇聚在掌心。
太昭在一旁静静注视着。
他目前没有看出半分薛雪香口中那能拔出明光剑的资质。
方才谢软进门之时,他就已经察觉她的修为只有区区筑基。
她这个年龄,若是放在资源有限的小宗小派,那这等修为还能勉强说得过去。
但青云宗好歹是有万年底蕴的老牌宗门,于修炼一事上自不会亏待众弟子,只要有心修炼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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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谢软一样年龄的人早已不在筑基。
更何况谢软之前还是自己师弟的亲传弟子,修炼资源只多不少。
想到容白,太昭的心沉了沉。
他能猜到容白并不是真心收谢软为徒,所以于修炼,自己这师弟自不可能用心尽力教导谢软。
可以说,这也是谢软如今实力平平无奇,甚至有点说不过去的原因。
自那师侄沈素被魔修杀害后,自己这师弟就已然一同死去了。这么多年他不过是在行尸走肉。
将容白罚去禁闭千年,除了他负情,还有个原因。
但那种感觉太过于可怕,太昭不敢轻易下结论。
是以他跟掌门师兄太虚都未曾提及。
罢了。弟不教,兄之过。
太昭给谢软这个机会,一来是想替容白弥补一二,看看她是否是真有潜力但从未被激发。
就算谢软没有拔出明光剑,他也不会亏待了她,这是他方才得知姓名时就思量好的。
二来,他不想错过任何一个可以继承明光衣钵的传人,哪怕这机会渺茫到几乎看不见,太昭也愿一试。
毕竟……
太昭眼眸一暗,不自觉的抚上左手那狰狞似蜈蚣的长长疤痕。
毕竟,他已经不能挥出当年名满天下的明光剑了。
却说谢软。
少女只觉胸闷气短,神思纷乱,全身上下的经脉都被极致压缩。
手中的剑柄仿佛幻化成一座望不见底的深渊,疯狂又贪婪的汲取着自己全身上下的每一丝灵力,哪怕自己已然用尽全是力气去控制,却依旧徒劳无功,枉费心力。
谢软的脚开始打颤。
这股颤栗自下而上,自小变大。
犹如一条冰冷的蛇,顺着她的脚踝,腿根,一寸一寸攀附到她的脊骨,脖颈。
谢软忍不住浑身颤抖了起来,豆大的汗珠从她额角跌落。
那股软劲开始向她的手臂缠绕而去。
谢软没有来的一股直觉。
只要自己此刻手一抖,全身上下就会瞬间脱离倒下。
她甚至会失去再次站起来的气力。
不……不……
她不要。
这是师姐好不容易为自己得来的机会。
谢软倔强的屏住呼吸,强行逼退手臂上那股软劲,双手将那明光剑握的更紧。
快想想。有什么办法能拔出这把剑。
谢软的脑海掀起一场风暴。
但无论自己怎么绞尽脑汁,她最终绝望的发现,自己似乎无可奈何。
万念俱灰之下,谢软陡然生起无边无际的不甘与仇恨。
不甘自己如此弱小,不堪一击。
仇恨自己如此弱小,那杀害自己爹娘的魔族却在魔界安然无恙。
她不服,她不服!
不服这天也不服这地,更不服命运!
她决不能止步于此!
谢软双腿微曲,额头渗出刺目的鲜血,她紧闭双目,双手汇聚的灵力如同一个小型的漩涡开始裹挟着明光剑往外拔。
太昭不由得为这一幕侧目。
但他并未露出多少喜悦。
明光剑,并非蛮力可以掌控。
它需要手持它的剑修道心通明,彼此才能人剑合一,将它彻底拔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