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西诺多拉的速度比她想象的要慢,等终于到达伦敦之后,夜幕降落,手脚冰凉她才开始后悔没能将那件披肩带上。
伦敦还是那副样子,划分为两半,阶级分明。深色灰褐复古的房屋像褪色的老照片,石板路上人来人往,偶尔会有鸟群飞过房顶,石板路上有时不时有衣着华丽的贵族坐着马车缓慢路过。
她来的时间已经接近傍晚,终于落下的朦胧雨水迷离掩埋整座城市,亚西诺多拉站在一处往外伸出的商店外立面屋檐下避雨。
她已经去了阿斯特里在伦敦住宿的房子,里面空无一人,来得太晚,他们应当已经开始行动拿着邀请函去参加晚宴,她现在要等一个人让带她混进罗南拉科斯帕举办的晚宴。
等一个罗南的狐朋狗友的马车,这条街是去拉科斯帕府邸的必经之路,为了讨好罗南,他会带上她的。
她的行为在这个时代来说出格至极,但她已经不在乎。
在来的路上也没有那么顺利,为了躲开普通人的视线她摔了好几次,裙摆拖着泥巴,半扎的头发也散着凌乱。
狼狈的模样导致偶尔会有人路过看她一眼,她太显眼了,落魄的人站在街上并没有什么可好奇的,但是她穿着是精细的亚麻布料,白皙光洁的皮肤和挺直的脊背都在说明她的身份并没那么简单,除了扒手不怀好意的人在关注着她,还有一些纯粹好心想帮助的人,不过很快他们都只是走过来几步就被吓得匆匆离开。
亚西诺多拉背过街道,商店的玻璃墙像一面镜子,并不清晰,只是刚刚照出她身后的石板路对面站着一个阴测测的身影,那个金发身影就直挺站在那里,既不避雨也不说话,只是直勾勾看着。
暗下来的光线让镜子里的他看起来像个要掏心掏肺的艳鬼。
那些人只要但凡看到凯厄斯,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被一脸阴郁暴戾的他吓跑。
亚西诺多拉用手指简单梳了梳头发,对着镜子极快的把头发盘起,显得利落成熟很多。
然后轻飘飘扫了一眼黑影,采取了冷暴力。
她以为凯厄斯被她甩掉后会掐着她的脖子然后大喊大叫,结果居然只是放风筝一样满腹怨气跟在她身后。
像被主人踹了一脚后又跟上的狼狗。
好像……变得有点乖。
……亚西诺多拉觉得大概是自己脑子被风吹坏了。
再等一会,如果还没有等到那个人从这里经过,那她就只能上门去找罗南拉科斯帕,这样想着,眼神的余光感觉到有人过来,不是凯厄斯,也还不是她要等的人。
偏头看去,是一名看起来刚成年的冷艳金发少女,她穿了一身黑袍身材高挑,打着一把黑伞,走在人群里十分出众醒目,那双鲜红眼睛里看人类的冷漠与凯厄斯如出一辙,显而易见的,她也是吸血鬼。
她昂着下巴径直走过来,对着亚西诺多拉点头,一言不发地就将手上拿着的一件同款干燥厚实披风递给她,手上的那把黑伞也留给了她,然后悄无声息看了一眼亚西诺多拉就转身回到凯厄斯身边低着头汇报什么。
亚西诺多拉和凯厄斯隔着一道雾蒙蒙的雨帘,近乎模糊了他们的双眼。
自天而落的雨水跌碎在他们二人之间。
那些透明泠冽的水珠像玉一样落在地上砸得粉身碎骨,掷地有声,剩下的骨灰安安静静融化成透明的河流,街边那盏老式灯柱或许是怜悯雨的奋不顾身,疲倦投过来一片目光,照一照它们的残骸,河流里亮晶晶的,又像一片华美扎人的玻璃海。
雨势越大,水流越急,划出的那道分界线也越来越大,那片玻璃海也逐渐变得胶化粘稠,它将会变成一条宽阔透明的沼泽。
清澈触手可及只是它的假象,淌过去的代价除了要被扎得遍体鳞伤或许还有溺亡。
淌水的人不会是亚西诺多拉。
凯厄斯站在雨中,脑子被雨水砸得格外清醒。
他看着亚西诺多拉躲避风雨里伶仃伫立的身影,手上拎着他的披风,黑色的布料映照她纤瘦的手腕白得刺眼,刺眼的还有她手上的伤痕,那是她从空中掉在草丛里擦伤到的。
他在身后冷眼旁观不屑于亚西诺多拉的选择,哪怕每一次她摔下的都时候都没有想去接住她,但即便如此,她也一次没有回过头。
他突然就清楚意识到,自己不是她的选项。
丝缕血液的气味对吸血鬼来说都是一种诱惑,更何况是她的血,想要进食的欲/望达到了极致,想要拥有她的渴望也是,这种渴望冲刷着他的□□,去吧……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耳边低语,去拥抱她,不需要克制,她无法反抗,只要咬住她的脖子,就能登上天堂。
暴雨下的街道只剩下他们,凯厄斯身边的简早就悄无声息的离开。
亚西诺多拉听到了什么涉水而过的声音,是凯厄斯正在向她走来。
雨水顺着他的金色发丝不断滑落,浸透他单薄的衬衣,英俊的面容面无表情,眼中鲜艳到滴血的红色翻涌的愤怒让人无法忽视,他的愤怒就像是深海之下燃烧起来的火焰,从幽蓝之下冰凉焚烧他所要占据的一切。
几乎是一瞬间,亚西诺多拉再次感受到那种让人让她毛骨悚然的预警。
……
“你又要……”杀了我吗?亚西诺多拉到嘴边的话停下,她突然有些恍然,上一次她这样问他的时候,好像不过就是在昨日?
吸血鬼的感情真浓烈啊,浓烈到她这样淡漠的人也有种醉醺的迷醉,完全迷惑的人中毒一样不知时日,一日若一年。
可是她还不想死,本能令周围的雨水凝滞停留在空气中一瞬,她想乘着风再次逃走,但是这次失败了,这时她才发觉从前那几次的他的纵容。
一只湿漉漉的手扣紧她的手腕,像是一个溺亡的鬼魂死死抓死唯一的生机。
“不会再让你逃走了。”他的眼睛死死盯着亚西诺多拉。
突然那只扣住手腕的手向上提起,亚西诺多拉无法反抗的被强大的力量拉向他的身体,相差的身高距离令她仿佛被那只手吊起,来不及感受到疼痛,她的脖颈被从后紧紧按住。
以一种被强行献祭的姿态,他恶狠狠地吻住她的唇。
像是野兽叼住鲜美的嫩肉,舔/舐着薄红抿紧的嘴唇,可她反应过来后开始猛烈的抗拒,没被抓住的手挤压在两人之间颤抖着拼命拍打他的坚硬挺阔的胸膛。
他压抑的吻和他身上的那种幽冷气息像劈头盖脸的暴雨来得突然又不容拒绝,拒绝他宛如推搡一具冰冷沉重向她压下的大理石雕像,无论如何挣扎都无法逃离这份求索。
瓢泼的大雨遮掩着这个强求的吻。
凯厄斯越发用力按紧她的身体,试图汲取她的气味抚平心中磅礴升起的怨恨。
只是探寻着紧闭的唇齿就像那颗僵持扣不开的心扉,愈发狂烈的愤恨令他失去神智,按住后颈骨节分明的手指探索着摸到她的下巴掐紧,疯狂掠夺敲开的沁香柔软。
不时间有疼痛的呜咽从她的口中泄漏出来,但他死死盯着她的眼睛,残忍又急切地全部吞下。
他身上被雨淋湿的水全都沾湿亚西诺多拉的身上,流淌着浇透她,无形间像是要抱着她一起拉入水泽里,恨不得一起溺死在这场暴雨里。
如果能和她一起死在这个吻里,似乎也不错,蓬发满足的愉悦冲刷着所剩无几的恨意。
从他们的身后只能看见凯厄斯弓起的宽阔臂膀,一只素白的手无力搭在他的肩上,仿佛池水里被暴雨袭击的无力站立的花朵。
直到雨中的风被亚西诺多拉催到极致,推开他们之间微小的距离,就这只是分开的短短的距离就让他无法忍受,凯厄斯不顾风刃割破他的脸颊,强行收束将她拢抱回怀里。
艰难从这个吻中清醒的凯厄斯找到一丝理智,然后看清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厌弃,他闭了一下眼才想说什么,然后亚西诺多拉抽出的手狠狠地扇了他一巴掌,力度大到他的脸被打偏一侧。
空气凝滞了一下,凯厄斯抓住她扇他脸的那只手,用指尖慢慢摸索她的手掌,直到确定那细嫩的掌心只是微微发热,没有骨折受伤才又将她的手贴到自己的脸颊上。
目光灼灼意犹未尽:“一个巴掌可以换一个吻吗?”
亚西诺多拉被他气得哑口无言,唇上的肉和口腔都还充斥被啃食过的肿胀感。
得寸进尺的凯厄斯贴上来凑得像刚才接吻时一样近,他想到了如何挽救自己,他贴在她的脸颊上,眼神盯着她泛红的湿润唇肉,喘息着用沙哑的嗓音含糊不清说着:“我带你去。”
“什么?”亚西诺多拉没能听清。
“让我带你去。”“你想去救的人,你要做的事。”
“让我帮你,我想帮你。”
“我会帮你救下他们。”他低下头用额头抵着她的额头说。
在这之前凯厄斯的声音永远都是不紧不慢的低沉舒缓,哪怕是他暴怒的时候也不曾失控,只有这一刻声音急促快速的恳求着……
亚西诺多拉幻视一只哀哀低头即将被配偶抛弃的雄鸟。
……
她真的要被气笑了,这是在犯错之后就试图装可怜吗?
诡计多端的吸血鬼。
她心跳都变快了一瞬。
*****
后续结束的很快,甚至其实根本不需要他们做很多,等凯厄斯和亚西诺多拉到的时候时间刚好,最后他们救下差点被包围的亚伯阿斯特里他们。
发现的时候雷诺准备用跳楼吸引追兵来让其他人逃走,如果不是亚西诺多拉及时用气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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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住他,他真的会死。
不过无法避免的是他们直面了凯厄斯的身份,要么杀掉他们要么将他们转化成了吸血鬼,在其他人都不想成为会伤害人类的吸血鬼时,亚伯阿斯特里说起这个世上还有素食吸血鬼这件事,他们可以吸兽血。
凯厄斯危险的注视着这个似乎知道很多的老人,最终瞥了一眼亚西诺多拉还是放弃追查,反正最终都是要转化的。
这段时间他的伴侣态度正在日渐变好,只要他不犯错,不违背她的意愿她就很少抗拒他,他不想因为这点小事惹她生气。
之后凯厄斯没有要求他们必须回到沃尔图里,沃尔图里不缺这么几个人,事实上他巴不得阿斯特里的那几个都走得远远的,离亚西诺多拉越远越好。
在经过煎熬的新生时期后,他们选择直接离开了伦敦,他们受够了常年的阴郁天气,消失匿迹前烧毁了阿斯特里庄园,然后利用假身份扮成一支商队准备一路行商回到故土,在那里他们会隐姓埋名继续生活下去。
离开之前他们有问过亚西诺多拉要不要一起离开,但是连凯厄斯都没想到,她拒绝了。
亚伯阿斯特里他们对她是很好,可惜亚西诺多拉不是那种愿意被抛下的人,父母的去世已经让她接受了一次别离,阿斯特里对她好只会让她的余生陷入无尽的自责痛苦中,比起独自幸存,她宁愿一起轰轰烈烈的走向死亡。
更何况,凯厄斯时不时总会对他们冒出杀意,还是让他们分开吧。
站在英国的一个码头上,连绵的细雨零散飘落,阿斯特里他们的身影越来越远,挥手的身影逐渐消失在雾气里。
凯厄斯站在她的身边,替她举着伞,眼中的惬意让他看起来像只懒洋洋的狮子,如果能长出尾巴,估计要时时刻刻都圈在亚西诺多拉的身上。
“凯厄斯。”亚西诺多拉突然叫他的名字。
她语气平静脸色水波不兴,但就是令这只吸血鬼突然挺直背,他嗅到一股不同寻常的氛围,低下头,仔仔细细看清亚西诺多拉脸上的表情,半天也没想不出来,他最近没做什么让她生气的事吧?
还是说他试图杀死那个叫雷诺的事被察觉到了?
“你会背叛我吗?”亚西诺多拉的视线从始自终都没有从海面上收回,飘渺的语气淡的随时可以融进风里。
但凯厄斯却觉得电光火石之间,一道雷劈在他的心头。
愉悦,极致的惊喜令他瞬间鲜红瞳孔蛇一样死死盯住她的眼睛,他甚至都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她,呼吸变得急促,然后爽朗清透如少年一样的笑声不受控制从他的唇边溢出。
他伸出手,将亚西诺多拉的手心对准自己的胸膛,答非所问的告诉亚西诺多拉:“接受我的转化成为我的同类吧。”
“只有当你变得更强大的时候,任何背叛才无法撼动你的地位。”凯厄斯傲慢的眼神中带着浓郁的血腥,“如果有那一天,那我一定不是我。”
“那时候你就掏出我的心,连同我的头颅我的身体一起丢进火里焚烧到化为灰烬。”
“但如果是你背叛我……”他那张精致到妖异的面容在忌恨的情绪下微微扭曲,像是自己想到什么画面就要去杀人。
“蹲下。”亚西诺多拉突然打断他的放肆发言。
“什么?”凯厄斯没有反应过来。
“蹲下。”
她看着他再次重复一遍,透彻清冽的翡翠湖水里倒映出他的面容,她是如此的温柔看着他,温柔的令他心折,永远都是这样,她眼里的百般情绪像一条锁链牵引他的心缓缓沉进一个名为亚西诺多拉的沼泽。
而他沉沦的心甘情愿。
凯厄斯直接单膝下跪在她的面前,以一种仰望着女神像的姿态,深深望着她,期望一个如他所愿的判决。
海风里亚西诺多拉的白金发丝垂落腰间随风扬起,连同她身上的香气一起吹拂到凯厄斯的身上,她纤长柔软的手指插进凯厄斯绸缎一样的发丝里,轻轻梳理。
在凯厄斯因为她的亲近要无法忍耐之时,弯下腰,捧起凯厄斯主动贴在她掌心的脸,然后在他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轻得像一只蝴蝶翩跹从她的嘴唇里钻到凯厄斯的心脏里啃食,太多的喜悦几乎要将他的心脏撑开,他以一种灼热到足以烫伤的眼神凝视渴求,然后他听到了——
“我心如你心,你我同生同死。”
轰然炸响的答案像是来自天堂的钟声,将他的灵魂震动到发麻,凯厄斯被一种巨大的幸福感冲击到猛然拉下亚西诺多拉,然后迫不及待找寻到她的唇深深吻住。
远处的海鸟在浅灰色长空里一划而过,一抹金色璀璨的阳光穿透重重乌云,它落在辽广浩荡的海面上,铺就一片粼粼金光。
两人的身影交缠相拥永不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