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摘下老花镜,上上下下地打量他。
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
目光在单拐上停了两秒。
"走两步看看。"
穆清寒把拐杖递给旁边的穆承渊。
然后,他松开手。
双腿站在地面上。没有拐杖,没有支撑。站得很稳。
老太太手握紧了拐杖,屏住了呼吸。
清寒迈开脚步,走了一步。
第两步,第三步。
身子微微晃了一下,但没倒。
他走了六步,站住了。
转身,面对老太太。
“奶奶。”
老太太一时没说话,擦了擦镜片。把老花镜重新戴上。
"嗯,恢复得不错。"
……
消息传开得很快。
穆清寒回来了,是站着回来的。
这条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半个下午就传遍了整个大院。
大院里的邻居们,部长家的、参谋家的纷纷找借口上门。
"铮哥!听说清寒回来了?我来看看!"
"嫂子!孩子好了吗?哎呀,真的啊。"
"清寒啊!好小子!站起来了!"
穆家的客厅里一下午进进出出了十几拨人。
穆母应接不暇地招呼。穆清寒坐在堂屋里,一一应对,礼数周全,但话不多。
"在西北恢复的?找的什么大夫?"
"嗯。当地军区医院。中医推拿。"
"中医?哪个老大夫这么厉害?"
"一个年轻的。"穆清寒的语气很淡。
"年轻的?多大?"
"十八。"
来人愣了一下,以为他在开玩笑。
穆清寒的脸上没有开玩笑的表情。
"……十八?"
"嗯。"
对方张了张嘴,想追问,但看到穆清寒那张不想再解释的脸,识趣地笑了笑,没再开口。
……
傍晚时分。
来访的人渐渐少了。
林蕴华正准备松口气——
院门又响了。
她还以为是裴征,清寒从小一起长大的铁哥们儿。
进来的却是苏明月。
高马尾,英气的眉眼。司令家的女儿,步子很大,走路都带风。
她穿着一身利落的军绿色衬衫,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穆阿姨好。"苏明月冲穆母笑了笑,落落大方,"听说清寒哥回来了?"
穆母的目光笑着迎她,"明月来了。快进来。清寒也刚回来。"
苏明月跨进正堂,看到穆清寒坐在椅子上,旁边靠着一根单拐。
她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上次见穆清寒,还是去年秋天和承渊哥一起去的西北。那时候他还在轮椅上。
现在——
拄着拐杖,他已经站起来了。
"清寒哥。"苏明月走过去,把水果放在桌上,"不错嘛。比上次见精神多了。"
穆清寒点了点头:"明月。"
"腿怎么样?能走多远?"
"六步不用拐。"
"那不行。得练到六十步才算数。"苏明月自顾自拉了把椅子坐下来,多年的邻居,在穆家和在自家一样自然。
“嗯,慢慢练。”
苏明月的眼睛扫了一圈屋子。
"诶,沈棠呢?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穆清寒的手指在茶杯上微微停了一下,"来了。住组委会招待所。”
“组委招待所?”
“嗯,全国农业大赛。”
"啊?就是我爸申报的那个?"苏明月忽然想到,上周她和爸爸打电话,说有人在大西北的盐水池子里养出了大虾,已经提报到全国农业科技大赛了。
穆清寒点点头,“对,就是那个。”
“哇……居然是沈棠弄的?这么厉害?”她眼睛亮了。
“上次我去,看她给你弄腿,我还以为她是个大夫,居然还参加农业比赛。”
穆清寒点点头,“她确实优秀。”
“清寒哥,上次在西北时间太赶了,承渊哥也着急走,我都没跟她好好聊。这次我想去见见。"
穆清寒看了她一眼,“她最近事多,有时间了我安排。”
“好,”自从上次从西北回来,这么久了,她对他的眷恋和不甘心早就淡了,现在只有对沈棠的好奇。
“行,清寒哥,那我等着。”
……
堂屋门口。
林蕴华站在门帘后面。
她不是故意偷听,只是恰好进门,听到了这两人的话。
苏明月家也在大院,离穆家很近,苏家和穆家做了几十年邻居。
她从小跟在清寒屁股后面长大的,哥哥长,哥哥短。
林蕴华是过来人岂能不明白她的心思。
虽说穆家和沈家定的有娃娃亲,但她一直觉得苏明月是最合适的人选。
家世匹配、性格爽朗、知根知底。
后来清寒受伤,苏明月更是第一时间飞到西北去看他。有情有义,挑不出毛病。
娃娃亲是老一辈定的,连人都没见过。谁知道沈家的女儿是什么样。
是矮是高,是胖是瘦,性格怎么样?人品怎么样?
什么都不知道。
她明白老一辈有恩情,但她不想拿自己儿子去填。
所以对于娃娃亲,她一直都是持保留态度。
她曾想过要是自己儿子真的喜欢苏明月,自己说什么,哪怕是得罪婆婆,也要替儿子争一争。
但清寒似乎对明月没什么特别。
清寒主意大,不管是退婚或是履行婚约,最后还是都得清寒自己拿主意。
只是,明月这个性格……她原本还担心,如果清寒找了别人,明月多多少少都要有微词。
没想到这两人居然能一起讨论那个姑娘,明月还能说出好厉害,话里话外都是对沈棠的好奇。
这不太正常。
林蕴华的眉心微微蹙了一下。转头,看向站在走身后的大儿子。
穆承渊正靠在廊柱上,显然也听到了屋里的话,他感觉到母亲的目光他偏过头,冲点了一下头。
那意思是:妈,回头再说。
……
等苏明月走了以后,穆家终于清静下来。
穆承渊从堂屋出来时,穆母已经在廊下等着了。
"明月那孩子——"穆母的声音压得很低,"怎么回事?她不是一直喜欢清寒吗?"
穆承渊在穆母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
“妈,不闹还不好?”承渊笑笑,“真的明月说点什么,岂不是大家都下不来台?”
“我不是那个意思。”林蕴华瞥了大儿子一眼,“我就是觉得不寻常。明月是个好孩子,就是心直口快,说好听是飒爽,说不好听有点泼辣。她居然对那个沈棠是这个态度,说实话,我没想到。”
"妈,上次我去西北看清寒。明月跟我一起去的,您还记得吗?"
穆母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记得,所以你的意思是他们见过?就算是见过,那才几天,也不至于……"
"妈,见了之后就这样。"穆承渊把当初在的西北的事说了一遍,"我在病房和清寒说话。明月自己去了食堂,在那儿遇到了沈棠。两人还一起去看清寒,应该是路上聊了。"
"聊了,聊什么?"穆母有些好奇。
"具体的我也不知道,"穆承渊放下茶杯,"但明月后来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穆承渊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
"她说:'承渊哥,那个小沈姑娘挺好的。清寒哥心里有人了。'"
穆母沉默了。
苏明月那样骄傲的姑娘,跟着清寒这么多年。能让她心甘情愿地承认清寒心里有人?
这个沈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