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车厢里的灯关了。
只剩过道里透进来的一点微光。
上铺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偶尔翻身时窸窸窣窣的纸张声,
陆衍之已经抱着参赛材料睡着了。
沈棠靠在窗边。
窗外是夜色里的黄土高原。偶尔闪过一两点零星的灯火,那是散落在塬上的村庄。
她没什么睡意,脑子里想着答辩的事。
想着什刹海的胡同。
想着顾知微,还想着那个什刹海的圆脸姑娘。
"睡不着?"
对面传来低沉的声音。
沈棠转头。黑暗中穆清寒靠在铺上,眼睛是睁着的。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
"嗯。"她说。
"紧张?"
"不紧张。就是……"她想了想,"有点期待。"
穆清寒沉默了两秒。
"期待…"他的声音很低,像是怕吵醒上铺的人,"到了京城,先把答辩的事办好。其他的不急。"
沈棠"嗯"了一声。
对面传来窸窣的声响,是穆清寒把自己的军大衣拿了起来。
"怎么了?"
他没说话,起身。
动作很轻,走到她铺边把军大衣搭在她身上。
沈棠刚要伸手,穆清寒的手先一步落下来。
他的手指轻轻碰到她的脸颊,拨开了散落在她额前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微凉的指腹擦过耳廓,只有一瞬。
他就收回手。
"夜里凉,别冻着。"那声音低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沈棠整个人僵住了,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后,又狠狠补了两拍。
大衣带着他身上的气息,清冽得像冬天的松木。
她不敢动,也不敢看他。
听到对面铺上传来他躺下的声响。
然后车厢里重新陷入了安静。
沈棠把脸埋进军大衣的领子里。
耳朵烫得像烧着了。
上铺传来陆衍之迷迷糊糊的声音,半睡半醒间的嘟囔:"穆团长,我也冷——"
"睡着了就不冷了。"
“……”陆衍之脑袋缩回去了,又是一声嘟囔:“以后再也不跟你们一起出门了。”
沈棠把脸埋进军大衣的领子里,笑意藏在那片松木气息中。
第三天下午。
火车驶过永定门。
窗外的景色猛地变了,灰色的平房、密密麻麻的胡同,偶尔骑过的自行车。
远处有烟囱冒着白烟。再往前,宽阔的马路,方方正正的建筑,红旗。
京城到了。
北京站。
站台上人潮涌动,扩音喇叭播报着到站信息。
三人拎着行李出了站。
站前广场上,自行车像潮水一样涌过,公共汽车"嘀嘀"地按着喇叭。空气里弥漫着煤烟和包子混合的味道。
京城,我又回来了。
和上辈子高楼大厦不一样,80年代的京城更有烟火气。
"衍之!"
一个声音从人群中传来。
周鹤年站在广场边的白杨树下。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身边是一辆三轮车,看来是专门给他们运行李的。
"老师!"陆衍之赶紧拎着帆布包跑过去。
"到了?路上累不累?"周鹤年笑眯眯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看向后面,"沈棠!穆团长!"
"周老师好。"沈棠笑着走过来。
穆清寒微微欠身:"周老师。"
周鹤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单拐上微微停了一下,然后移到他的脸上。什么都没说,只是笑了笑。
"走走走,"周鹤年招呼着,"先回家。你师母一早就开始忙了,给你做了一桌子菜。念慈也来了,帮着打下手呢。三年没回来了,让你师母好好看看你。"
陆衍之的眼眶一下就红了:"师母…还惦记我呢…"
"什么话,你师母不惦记你?别哭了,这么大的人像什么样子。"周鹤年转头看沈棠和穆清寒,笑眯眯的:"小沈,穆团长,一起来家里——"
沈棠刚要推辞,没想到陆衍之就先开口了,"老师,您就别叫了这两人了!"
他一脸的哀怨,"老师,您是不知道。这一路上,三天三夜啊,他们在下铺腻歪,你学生我孤零零一个人在上铺当电灯泡,酸得牙根都快掉了。您行行好,放过我吧。我得清净清净。"
“陆老师你胡说八道什么!明明是你自己懒得下床,还是我给你扔的垃圾,拿的盒饭!”沈棠一见他给周鹤年告状,立刻脸涨得通红,立刻反击。
“周老师,你别听他的,他恶人先告状。”
周鹤年的目光在穆清寒和沈棠之间来回扫了一下。
沈棠的耳根都红了。
穆清寒倒是坦荡,表情却纹丝不动。
周鹤年"哈"地笑了,一副看破不说破的样子。
"行。"他拍了拍陆衍之的肩膀,"那你跟我走吧,去我那儿让你清净清净。"
"棠棠,我先跟老师走了啊!"陆衍之已经拎着包跟周鹤年走了两步,回头喊,"后天答辩!明天下午我来找你对材料!"
沈棠懒得理他,没搭理他。
三轮车"叮铃铃"地蹬远了。
站前广场上,只剩两个人。
穆清寒看着她。
"住的地方我让大哥安排了。组委会招待所,离展览馆走路十分钟。条件一般,但干净。"
"好。谢谢。"
沈棠接过他递来的地址条。
穆清寒冲广场边等着的吉普车方向招了招手,是穆承渊派来接站的一个年轻的小战士。
"小赵,送沈姑娘去这个地址。安顿好了来穆家找我。"
"是!"
小赵伸手去接沈棠的行李。沈棠正要跟着走——
"沈棠。"
她回头。
穆清寒站在原地,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
"先歇一天。"他说,"明天我来接你。"
"接我?去哪?"
穆清寒看她:"回家吃顿饭。"
他说的回家吃饭,自然就是穆家了。
沈棠的耳根微微热了一下。
"我……"她张了张嘴,想找个理由,"后天就答辩了,我还得好好准备。"
"明天下午,"穆清寒没给她退路,"不耽误你准备。"
沈棠看着他那张波澜不惊的脸。
她赶紧转回身。加快了脚步。
跟着小赵走出好几步,她又忍不住回了一下头。
穆清寒还站在原地。拄着拐。
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也在看她。
沈棠忽然想到了陆衍之的话,什么腻歪,什么酸得倒牙,她赶紧转回去,脚步更快了,像是在逃。
……
京城。西城区。
一条安静的胡同尽头是机关大院。
槐树的枝叶在头顶连成了一片绿色的穹顶。蝉鸣阵阵。
机关大院里偏北的位置,有一处单独的两进四合院。
穆家,红漆大门,被岁月磨得圆润光滑。门楣上的砖雕岁寒三友,松竹梅。
规规矩矩。
穆清寒站在大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