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艾林逃离海尔站后,随意登上一辆公交车,惴惴不安地翻出镜子。
红色的头发,标准的五官,无可挑剔的美貌。
来来回回看了十遍,她才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刚才在那女人眼里的相貌都是假象。
恐惧才消,带着愤怒的疑惑便兜头而来。
每次镜子的效用可以持续很久,为什么这次间隔那么短?
而且,就算镜子生效,起码也能是个人吧,怎么会是那种恶心巴拉的东西?
被叫做蟑螂的女人,到底不堪到了什么地步,才会长出这样怪异丑陋的模样?
镜子,顾名思义,是一种表面光滑具有规则反射光线能力的物品,利用光的镜面反射原理,清晰成像并映照出物体与人的外观形态。
但她手中的这面“镜子”截然不同,它所投射出的形貌样貌,会依据被映照者本身的整体特质与命格气运进行重塑定格,从而嫁接到她身上。
她如今这副容貌,便是从丘恬身上获取而来。
想要把别人留在镜子里的容貌占为己有,只有两种办法:要么双方自愿地等价交换,要么直接杀掉对方。
如果不是为了保住外形,叫蟑螂的那个女人一定活不到明天。
虽然因这件小插曲匆匆忙忙离开,但她临走前,还是给张鹤立留下了一件小礼物。
。
佘羽喘气调整状态,被掐伤的嗓子火辣辣疼。
就算到了这种地步,她还是没有放弃报时。
“现在是海尔时间11:45。”沙哑的声音,听上去就能引起怜意。
其敬业之心,实在可敬。
和史莱姆纠缠打斗耽搁不少时间,此刻还没有被罚款,想来被漏查的人员应该没有出错。
她很快调整好状态,清点起此刻下车的人。
那团人形史莱姆应该是噩物,但看上去似乎和这个世界八竿子打不着。
为什么要袭击张鹤立?
她抬起眼,看向张鹤立。
张鹤立依旧维持着紧盯电脑的木讷模样,眼珠随着屏幕里往来的人群,僵硬地缓缓转动。
陡然间,一阵如同被刀劈斧凿般的剧痛猛地窜入脑海,眼前骤然一花。人群里多出的那道身影,被他彻底忽略。直到画面里的行人尽数散去,钻心的痛感才缓缓消退。
下一秒,墙顶角落机械音响。
“警告!昔阳站人员清点出现疏漏,工作人员张鹤立未核对完整下车人员及时通报,现扣除五枚硬币作为处罚!”
佘羽啪一声站了起来。
张鹤立循声呆呆抬头,朝着她无意识扯了扯嘴角。
记忆被翻天覆地的海浪彻底淹没,连一点影子都摸索不出。
潜意识里,他早把硬币当做毕生追寻。
那么多日子,他存了五十多枚硬币。不过被罚五枚硬币而已,九牛一毛,不值一提。
紧绷的弦却在不见之处被轻轻拨动。
硬币……真有那么重要吗?
为什么要赚硬币?
好累啊……
好想回家……
家是什么地方?
他来这里多久了?
……
眼神澄清片刻,他忽地站了起来,拿过桌上的存钱罐,在众目睽睽之下,离开工位。
“警告!张鹤立在工作时间未经允许私自离开工位,判定为严重渎职,罚扣硬币五枚。”
他不为所动,走向佘羽。
默默关注这些的丘恬瞳孔一颤,求助地看向佘羽。
佘羽亦是一脸茫然。
直到张鹤立来到面前,抬手摔碎存钱罐,把里面成堆的硬币全都交给佘羽,堆在她的桌面。
“全给你了。”
佘羽抿唇:“我……你疯了吧?”
张鹤立答非所问:“我要离开这里。”
佘羽皱眉:“拿着硬币回你的位置上去。我会让你离开的。”
张鹤立缓缓摇头,语气执拗而平静:“我会自己走的。”
话音落下,他转身便朝大门走去。
佘羽下意识伸手拉住他的衣袖,却被他轻松挣开,害得她趔趄几步才勉强站稳。
眼看着他踏出门口,身影消失在走廊转角,她立刻抬脚追了出去。
刚奔到门外,便撞见平整的水泥地面毫无征兆地泛起涟漪,悄无声息将张鹤立整个人吞没殆尽。
彼时,身后传来清脆的下班铃。
佘羽顿在狭长的走廊里,身形清瘦单薄,狼狈拄着一截枯朽木杖。廊间冷光将她的影子拉得纤细孤长,斜映在灰白墙面。
她缓缓吐出口气,打道回府,迎上丘恬震惊的视线。
丘恬先是指着佘羽的桌面:“那堆硬、硬币突然消失了。”
又虚弱地抬起指尖,对准她的椅子:“你,你,为什么擅离工位没受惩罚?”
停顿几秒,她的下一个问题又抛了出来:“宛艾林为什么会来这里?她对张鹤立做了什么吗?你为什么要和她打架?”
打架这个说法是不对的。
因为是佘羽单方面被欺负。
佘羽扫视一圈屋子,说:“宛艾林?她在哪?”
丘恬:“刚刚出现在这里的那个红头发美女。”
指尖又扬,顺着刚才宛艾林在屋子里的移动轨迹画了个弧线,“她先去了张鹤立座位旁边,又走过来将你按在椅子上,然后突然面色紧张地离开了。”
佘羽:“?”
她揉了揉眉心,没有诚实说出她所见的史莱姆,抬指搭在原本堆了硬币的桌面,指腹滑过木质的纹理:“硬币全不见了?”
丘恬点头:“真的,凭空消失的!我以我担未来的事业发誓,我说的都是真的!”
“怪了。”佘羽推开椅子坐下,思索。
借的硬币会消失,别人自愿给的硬币也会消失。
为什么宛艾林给丘恬的硬币还能留下?
还有,不是说坐不了公交车才会出事吗?怎么张鹤立那么快就出了事?
她掀开眸子,审视的目光没有保留地落在丘恬脸上。
丘恬说:“我没骗你!”
那么多硬币说不见就不见了,佘羽不会怀疑是她偷的吧?
重心完全在别的地方,佘羽看了眼手表,道:“我需要你帮我个忙。”
意识中,她对拐杖道:【我现在的可怜值可以兑换一段时间的力大无穷吗?】
【天空一声巨响,拐拐闪亮登场~】
【回答我的亲亲主人,你现在的可怜值可以兑换半个小时的力大无穷。】
丘恬:“什么忙?”
佘羽:“我待会儿要离开这里一段时间,你帮我清点一下昔阳站的人。”
丘恬:“?”
佘羽:“可以吗?”
问是这么问,但她就没打算让丘恬拒绝。
“昔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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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五个人,你的站点四个人,一共九个人。只需要半个小时,半个小时后我就会回来。”
丘恬:“你要去哪?”
佘羽:“找一个能够告诉我们如何回去的人。”
丘恬:“你,你要偷溜出去?那不是违反就职协议了吗?”
佘羽:“我和上司做过约定,不会罚我。”
丘恬:“???”
她一副不可思议的模样,圆瞪的眼睛里装满疑惑。
佘羽说:“上班了,我后面会和你解释。”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很快来到第二轮下班时间。
因为佘羽莫名其妙的话,丘恬魂不守舍,猜疑恐惧的情绪五味杂陈,好几次分心又被强行拽回。
下班铃才响,她就迫不及待看向佘羽,询问的眼神难以忽略。
佘羽说:“你相信我吗?”
丘恬:“……信吧。”
佘羽:“你想回家吗?”
丘恬点点头。
“照我说的做就行。离开这个地方后,我会跟你解释所有。”佘羽安抚道,手指轻轻划过表带,指尖勾住表扣,摘了表,递给丘恬,“如果我没回来,你就戴着这块表,随时都要关注时间。”
丘恬:“啊?”
在佘羽威慑力不算高的眼神中,她鬼使神差地接住手表。
“你去哪找人啊?”
佘羽:“海尔站,守株待兔。”
丘恬:“?”
虽然疑惑不解,但想起对方是个瘸子,她脑子一抽,随口关心问道:“你拄着拐杖去吗?”
佘羽:“我爬着去也不太雅观吧。”
丘恬:“……”
她刚抛出的好多重要问题佘羽都没回答,如果再开口询问,不出所料,又会被对方一句“后面跟你解释”搪塞。
所以,面前这个看上去战斗力为零,攻击力为零,柔柔弱弱的人,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的?
银表齿轮转动,时间在无声无息中流逝。
佘羽离开的时间是15:08。
她走后,丘恬秉持着和她的约定,两眼放风,一人守两台电脑,毫不懈怠。
不过,没有佘羽报时的上班日子,还真有点寡淡。
她瞥了眼一旁空空的椅子,心中有些落寞。
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咦?
不是才离开吗?这么快就回来了?
丘恬疑惑转头,目光落向门边的刹那,心头陡然一沉。
佘羽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行走,脚步声不可能那么整齐!
果不其然,她抬眼便与门口的上司撞了个正着。
上司只与她对视一瞬,便漠然移开了视线。
他身侧还跟着一个陌生人,领着那人走到张鹤立的空位前,照旧套着一成不变的话术交代规矩分派任务。例行完公事,便转身准备离去。
途经丘恬身旁时,他的脚步忽然顿住。
不对,这里怎么是个空位?
被规划好的程序出了纰漏,他快速地寻找bug,迟钝的视线凛冽地刮过空无一人的座位。
他踱步而来,拿过桌上的工牌,听不出喜怒的语气:“纯情蟑螂火辣辣去哪了?”
丘恬冷静盯着屏幕,捏紧的掌心里冷汗直冒,故作若无其事,余光悄悄瞟向那片笼罩下来的浓重阴影,一不小心对上了上司黑白深邃的眼珠子。
那句话,上司是在问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