芷沅轻点了点头,闭目吸气,确实感到心旷神怡。不过最令她沉醉的,恐怕是这一方良辰美景此时只属于他们,不再是人头攒动的北海公园。
“这茶也喝了,景也赏了,该动上一动了!”朱厚照说罢,活动活动了筋骨。
苏进立刻会意,将黄花梨木四方盒端上前来,轻轻打开,只觉得闪出阵阵耀眼的金光。
朱厚照取出一片抛金金叶,然后半蹲立于池边,身体微微向后倾斜,全神贯注,屏息一扔,只见金叶擦水面而飞行,轻弹数十次。
比起能一次打数十个水飘,更让芷沅大为震惊的是:什么?如此劳师动众、大张旗鼓就是为了——打水飘?还是用金叶子作片儿石?难道,他真如史书所说是个昏……
一阵拍手声和恭维声又打断了芷沅的默想。
朱厚照见众人之中唯独芷沅呆呆站立,没有反应,便问道:“怎么?难道不觉得,朕很厉害?”
“呃……就打水飘这件事来说,的确挺厉害的,我苦练多时,也就最多能弹个三四下……”芷沅只能融入集体,应声附和。
“那当然,朕可是研究了许久,怎样的角度、怎样的姿势,甚至是金叶的厚薄、尺寸。经过反复试验,每片金叶重贰两、厚贰分,是最容易打出好成绩的,多一分一豪都会影响效果!”朱厚照绘声绘色地比划道。
芷沅无奈商业假笑道:“真是厉害!那这些金叶,是不是会捞起来重复使用呢?”
“当然不会!一会儿,太监侍卫们都各凭本事,谁捞到就算谁的赏钱!当然,如果宫女们愿意下水,也可以加入。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嘛!”
芷沅只能继续假笑,心里暗想:你们有钱人可真会玩儿!
朱厚照又接连打了好多个金叶,掌声欢呼声此起彼伏。
“好了,今日就到此为止,准备摆架回宫!”朱厚照刚走出亭子,未行几步,忽遇池中水鸟群飞,他倏尔转身,“拿箭来”。遂拉弓拔箭一射,姿势气势恢宏。正中一鸟,坠于水榭台上,然后冲着芷沅歪嘴一笑,“你运气不错,今日便有烧鸟吃了!”
这一顿行云流水般的操作,倒是看得芷沅目瞪口呆。
回宫路上,朱厚照注意到芷沅神色恍惚,也没太说话。
回到乾清宫,已经接近晌午。
“皇上,该用膳了!”一群太监端着精致的膳食有序地走进来。
“终于可以吃饭了!原来,打工人对着老板演戏,这么累啊!”芷沅一看到好吃的,疲累全消,高兴地跺起碎步,“哎呀不对,我现在是太监?完了,只能看不能吃咯!”她嘴里不停嘀嘀咕咕。“不过,这也太香了吧!这可是皇上吃的御膳诶!”口水已经吞了一茬又一茬。
“大胆,哪里来的奴婢,这么没规矩!”一个身材壮硕又目露凶光的太监一声斥喝,吓得芷沅一抖。
“诶刘公公,你可别把芷沅吓到,他是朕新寻来的。你们都先下去吧,让芷沅伺候朕便是!”
“是!”刘瑾狐疑地迅速上下打量芷沅一番才离开。
终于四下无人,“原来这就是臭名昭著的刘瑾呀,难怪看起来就不像好人!”
“你一直在嘀咕些什么呢?赶紧坐下来吃吧!”朱厚照语气很是温柔。“只有你我二人之时,你大可以保持自己的【本样】,你是朕的……【盟友】,更是朕的【客人】,来自那道阵法的【客人】!”
“【客人】?那我……真的可以吃吗?”芷沅依旧有些隐隐害怕和不安。
“怎么?你害怕?你昨晚可是勇敢得很啊!”
“我怕……你又给我下毒……”
朱厚照憋笑道:“朕昨晚不过是给你上道锁,怕你跑了吗不是!说起来,是朕,有求于你!”
“真的吗?那……我就真的不客气咯?”折腾了一上午,芷沅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也顾不上那么多,她一屁股坐到椅子上,开始狼吞虎咽起来。
“这个羊肉好吃,清蒸鸡好吃,鹅肉好吃,烧猪肉也好吃……每个都好好吃!不愧是御膳!”她恁是一口没吞下就又塞一口,塞得嘴巴鼓鼓囊囊。“不过,炙羊肉要是能再加点孜然,就更完美了!”
“孜然?”朱厚照浅笑道:“慢点吃,没人跟你抢!朕还是头一次看到一个女子,像你这般无所顾忌地进食!你真的,很特别!”
芷沅用力吞了一大口,嘴才腾出空来搭话:“这有什么!我们那里的女孩子,都这样的。不过,在吃喝上面,嘿嘿,我确实是不遑多让!”芷沅脸上还生出一些傲娇来,“何况,能吃到堂堂大明朝的御用美食,回去可是能大吹牛逼的呢,哈哈哈!”
“那朕可得好好招待你,不然,你得回去说朕的坏话了!”
芷沅只是笑笑没说话,心想:你这大名鼎鼎的昏君,还需要我说坏话吗?你应该让我替你说说好话才是!
“不过,这鸡肉嘛,吃起来稍微有那么一点柴,不够嫩滑。”芷沅倒是“吹毛求疵”起来。
“这鸡是河南进贡的固始鸡,因其鲜嫩的肉质而闻名,怎会柴呢?”
“也对,供皇宫食用的鸡肯定都是严选的,名副其实的土鸡。肯定是我吃惯了28天速成以及添加了各种添加剂的鸡,一时有些不习惯,嘿嘿!”
“二十八天速成?添加剂?”
“这叫做科技与狠活,厉害吧,发展到我们那个时代,一只鸡长大只需要28天,而且,还能长出八对翅膀呢!”芷沅的语气带着三分嘲讽。
“那确实是闻所未闻了!”
芷沅吃得不管不顾的,偶然一个抬头,才发现朱厚照的筷子还乖乖躺在筷枕上。
“皇上不爱吃这些?也是,你应该早已经吃腻这些山珍海味了吧?”
“其实,尚膳监、尚食局都抠破脑袋变着花样儿给朕做膳食,可是,朕就是提不起兴趣,每次草草吃两口便没了胃口。”此刻,餐桌前的朱厚照,眉目间多了几分深沉,和不久前那个浮夸的纨绔形象,差别甚大。
“皇上,你不是最爱吃春饼吗?”
“春饼?”
“就是用面粉摊成手掌大小的薄薄的饼皮,然后里面可以夹任何肉类、蔬菜、鸡蛋,然后再浇上你喜欢的酱汁。”芷沅边说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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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绘声绘色地比划。
“听起来,简单又方便,以后出巡还可以带上。”
据史书记载,正德皇帝南巡最爱带的春饼,如今,正德春饼宴甚至还成了康陵村的名片,这些竟是来源于我的提示?芷沅不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朕明日就命尚膳监准备。”
“好啊!”芷沅缓了缓,又埋头吃起来。“对了,你旁边那碗黑乎乎的东西是什么啊?”
“这是太医院给朕开的安神汤,说是用晨间井水熬的党参、黄芪、茯苓加甘草。朕近来睡得不太好,半夜时常觉得心悸、盗汗。”
党参、黄芪、茯苓、甘草,晨间井水……这些看似寻常的药材名组合起来,让她异常耳熟。这还得益于芷沅为了写小说,平日喜欢看各类杂书,曾经在一本野籍里看过一个隐秘的配方:党参三钱,黄芪五钱,茯苓三钱,甘草一钱——这是最基础的补气方,但如果煎药时,用铜釜,且以清晨第一遍井水煎煮,药性会微微转向,久服则固涩肾精,渐致精关不启。
一个可怕的设猜想再次击中了芷沅,手一松,筷子滑落到桌上,发出叮当的声响。
“怎么了?”
“皇上,熬药的,是否是铜器?”
“正是!”朱厚照也从芷沅的奇怪反应中,猜到些许端倪。
“皇上,我怀疑……有人,给你下毒!”
“欧?证据呢?”朱厚照的眼里,是意味不明的深意。“你要知道,给皇帝下毒,可不是那么容易的。每日送到朕跟前的菜肴,都是经过严格的三尝三验。”
“银针试毒?现代科技证明,银针变黑是因为银与含硫的物质在氧气的作用下,会生成硫化银,一种黑色的毒物,所以,只有含硫之物如砒霜才可以被银针检测出来。太监试菜?更是无法立刻试出慢性投毒和某些药物相冲的即时反应……”一阵急切的输出后,芷沅才反应过来,朱厚照的表情并未发生明显的变化,“你……怎么都不感到震惊呢?”她反倒被惊得瞪圆了眼睛。
“想不到,你还懂医呢?你倒是说说看,朕吃了这些药,会怎么样?”
“我哪里懂什么医术啊,不过是感兴趣,看过一些杂七杂八的书罢了。呃……至于这个方子,据古籍记载,长时间服用,恐怕会……伤到根本,导致……体质越来越差。但是,我也没有十足把握,也许,也许只是巧合?”她尽量回避关键词。
“这深宫之中,没有巧合,有的只是算计!”
当芷沅在心里把所有的事情串联起来后,那个她想了很久也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似乎有了答案:有人处心积虑,埋线十几年,只为让正德皇帝无国本延续……坐实这个荒唐无子的昏君名号。
朱厚照见她皱着眉头没有说话,便继续说道:“其实,朕小时候,也曾中过毒。是七岁那年,有人在朕的寿面里下了□□。试毒的太监死了,朕只吃了一口,便吐了三天血,足足在床上养了一个月。那时,先帝抱着朕,满眼无奈地说:‘照儿,你要记住,坐在这个位置上,毒,是躲不掉的。’”他的语气,平静得好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