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建木离开后的生活与建木到来前的生活并无差别,慈缘的日常一如既往,除了那株被新栽种下去的枝条——它总有一天会长成新的建木。
每次醒来,慈缘都会坐到它身边看望它,用手指碰一碰它顶端那点新抽的嫩绿芽尖,感受它在自己的触碰下微微摇摆。
枝条还很小,而且还是折枝,如果不是被栽种在玄圃中,可能永远不会诞生自己的意识。
玄圃里的生灵们各有各的脾性。
有的爱说话,从早到晚叶片沙沙响个不停;有的沉默,一整日只在慈缘路过时轻轻摇晃一下花盘,算作问好。
慈缘和它们相处惯了,这些细碎的声响填满了玄圃的空间,给慈缘讲故事的从建木变成了其他的生灵,只可惜玄圃中很少有故事能够像建木的过往那样精彩纷呈。
建木其实指的是玄圃中万千生灵的一种,只是被虚照带走的建木并没有把自己的名字告诉慈缘——她曾说自己过去的名字已经不再使用,现在没有名字。
慈缘有时候会想起她,想起她把自己卷到树杈上时拂过脸颊的风,想起她讲那些故事时树叶会轻轻摩擦。
药师的玄圃里对时间流逝的概念很模糊,慈缘对过去的岁月并不敏感,只知道自己从只有母亲掌心大小一直长到了现在有母亲的腰这么高。
说“知道”其实也不太准确,玄圃没有日升月落,天上的光永远柔和地亮着,白天和黑夜的交替完全凭慈缘和母亲的意愿。
所以,慈缘对自己的成长最直观的感受,其实是视角的变化:
刚刚诞生的时候,祂躺在母亲掌心里看母亲的脸,那张脸像一整片天空,从这头望不到那头,母亲的眉眼慈悲地垂下来时,阴影能把祂整个笼罩住。
后来祂被送到玄圃中生活,等长大了一点儿,坐在母亲的臂弯,双手能环住母亲的脖颈。
等到祂可以自己走路了,虽然总是跌跌撞撞,但伸手就能抱住母亲的小腿——这样就不会摔倒了。
而现在,祂站着的时候,额头刚刚触及母亲腰侧衣料的柔软褶皱,仰起脸就能看到母亲下颌的弧度,只是再往上,母亲的眼睛便藏在了眉骨的阴影里。
祂,好像终于长大了。
……
这个夜晚,繁星闪烁,虫鸣不止。
慈缘躺在一张由藤蔓们缠绕编织而成的吊床上,吊床悬在两株桂花树之间,随着祂呼吸的幅度轻轻晃荡,藤蔓的纹路贴着祂的后背和腿弯,温驯又妥帖。
母亲不在,但慈缘并不觉得空落。
鹤望兰在吊床左侧不远处,正把花朵转向星辉最亮的那片天域,橙黄的花瓣舒展开,像昂首欲飞的鹤。
今天轮到鹤望兰讲故事。
她说自己本只是一株普通的鹤望兰,在还是种子的时候,得幸被药师带入玄圃,长成后诞生了自己的意识。
她自认为自己的过去乏善可陈,但植物的记性很好,她见过的星星都还记得,可以给慈缘讲星星。
慈缘把脸侧过来枕在手臂上,听她讲那些星星的名字和它们各自所属的星域。
“嗯……小缘,你看那片区域。”鹤望兰把花转向另一个方向,“我记得,那一片就是「失魂星域」拉夫卡迪奥,哈托彼亚就是拉夫卡迪奥中的一颗星球。”
“哇……”慈缘的反应很快,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感到很惊喜,“所以,建木姐姐就在其中一颗星星上吗?”
“是的。”鹤望兰肯定道,如果那位自称“虚照”的家伙没有欺骗玄圃的话——这半句话鹤望兰没有说出来,她愿意为了慈缘去相信。
慈缘朝着天空伸出手,五指张开又合拢,星星在祂的指缝间漏过来。
祂看了好一会儿自己的手背,又看了看指缝间那些遥远的光点,喃喃:“星星……这么看真的好小,用手就能遮住啊……建木姐姐的新家,在很遥远的地方呢。”
祂放下手,视线随着闪烁的星星跃动,过往听到的故事开始有了具体的模样,成为宇宙间某一颗星星上真实发生过的历史。
慈缘望着星空逐渐出神,直到有一颗流星划过夜幕,闯入祂的视线。
那颗星子拖着长长的彗尾,向地平线坠落,从苍穹的这一侧划到那一侧,留下一条逐渐黯淡的光痕。
慈缘能够感受到,就在刚刚,玄圃中发生了某种变动。
那感觉和平时不一样——平时的玄圃就是“活”的、是流淌的,如生命拥有自己的脉搏——但是此刻,这种平稳被什么东西从外界打破了,就像石子落入湖面,向外扩散出一圈又一圈的震颤。
“掉下来了……”慈缘喃喃,猛地坐起身。
吊床因祂的动作剧烈摇晃,藤蔓们仓促地收紧缠绕的结扣,发出细小的吱呀声。
有淡金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其中几缕被夜风掀起拂过祂的脸颊,慈缘的目光定在天边,冰蓝色的瞳孔里倒映着那道彗尾最后的余晖。
慈缘说:“鹤望兰奶奶!星星掉下来了!”
在长大后,慈缘和玄圃间的某种联系更加紧密。
从前,这种感觉还很模糊,像浸在水里听岸上的声音;但现在不同了,每当玄圃中有什么异常,它就会将自己的感受传递给慈缘,让慈缘清楚地知道。
祂很确信,刚刚一定有某样事物从天外而来,穿过了母亲为玄圃设置的屏障,落到了玄湖附近。
屏障被穿过的那个瞬间甚至是安静的,像被包裹了一层薄薄的水膜,短暂、轻微。
“不要去!小缘不要去!”通体金黄的藤蔓细如丝线,从吊床连接的树枝间垂下来,缠绕到慈缘的手臂上,“外来者!坏蛋!危险!”
很显然,玄圃的生灵对虚照带走建木的事情耿耿于怀。
那藤蔓急得几乎打结,缠一圈绕一圈,缠到慈缘的手腕,又绕在祂的指根,勒得有些紧,把那一小片皮肤都压出浅浅的痕迹。
慈缘觉得长大真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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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祂小时候只能分辨植物们的形态类叫法,比如“开红花的”花朵、“长刺的”草丛、“爬得高的”藤蔓,笼统地混在一起叫。
但长大之后,祂能分辨物种了,能认出每一株植物的名字。
比如此刻缠住祂的这一株就不是小藤——小藤是常春藤——这一株的茎细如金丝,浑身透着一层浅金色的光泽。
祂认得他,他是菟丝子。
“既然如此,我更应该过去看看了。”慈缘说。
祂低下头,看着菟丝子缠绕在自己手上的那些金线般的茎须,它们正在微微发抖。
于是慈缘用另一只手覆上去,掌心贴着菟丝子的藤蔓,缓缓地一下一下地揉捏,从藤根往藤尖方向捋,像安抚一只炸了毛的小兽。
“松开我吧,母亲不在,我更要照顾好大家才对。”慈缘哄他。
菟丝子的藤蔓收紧了一瞬,又松开一瞬,反复了两三次,才终于一寸一寸恋恋不舍地滑落下来,他的金线从慈缘的手指间垂落,最后一截藤尖在祂的掌心轻轻蹭了一下,最后才缩了回去。
玄圃中的生灵纷纷躁动起来。
桂花树摇晃着满枝碎花,细小的花瓣从高处飘落,像一场金色的急雨;鹤望兰把花瓣合拢了一半,花盘低垂;更远处的草丛里窸窣声不绝于耳……玄圃的生灵们自发远离玄湖,但对慈缘都满怀在意,关注着祂的一举一动。
慈缘从藤蔓吊床上翻身落地,那些编织成吊床的枝条便顺着祂的动作松散开来,从祂的身边滑落;祂赤.裸的双足落在草地上,每一片草叶便轻轻托住祂的脚掌,不让祂沾染土地的尘埃。
隔着半个玄圃,慈缘依旧能感知到那个从天外而来的庞然大物的存在,陌生、神秘、无垠。
慈缘走过的地方,桂花树便安静下来,不再摇晃花枝;鹤望兰花瓣合拢又张开,几度犹豫,终于没有出声挽留。
越靠近玄湖,空气就越陌生,如果是未来的慈缘就能明白,这是「开拓」正在与「丰饶」相互碰撞。
但现在的慈缘只是有些好奇,是什么改变了母亲为玄圃设置的环境。
祂能感觉到玄圃在祂身后凝成一道沉默的注视——那些花、那些草、那些藤蔓,所有的意识都朝着祂的方向,紧张地、担忧地沉默。
玄湖终于出现在祂面前了。
慈缘在一排灌木的阴影里站定,双手扶着一根粗壮的枝条,微微探出半个身子朝湖面看去。
然后,祂愣住了。
玄湖的四周并没有那么多生灵,距离最近的建木离开后,只留下刚刚慈缘手掌高的折枝,其距离玄湖也有百米远。
但现在,玄湖边平坦的大地已经面目全非,在靠近慈缘的这边岸堤上,有大半截车身斜斜地插在土里,那车体倾斜得十分厉害,将大地硬生生劈开两半翻出地底的泥土,而倾斜的车体也露出车身底部的金属结构。
——那是一辆列车,一辆从天外而来的、不属于玄圃的列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