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主,里边有请!”方颖让在后面,请秦玉茱与几名侍女先进群芳苑。
等着秦玉茱在主位坐下,方颖奉茶。她接过茶杯递给身后的侍女,脸上没有一丝笑容。
“母亲。”秦玉茱刚想行礼,却被方颖匆匆拦下:“小主,尊卑有别,万万不可!”说罢立即跪在地上。
“母亲快快请起。”秦玉茱唤了一声,眼中噙着泪水,“女儿在宫中一切安好,还请母亲放心。皇上体恤,准女儿先从答应做起。”
方颖听了这话,眼中光彩消失无踪。仿佛平生算计,尽在此刻付诸东流。
方颖如今已是右相夫人。虽为继室,但她女儿当是嫡女。拿投名状,自请入宫,李旦却只给了个答应的位分。
秦玉茱双肩微微颤抖,却不敢哭。方颖极力压着情绪,轻声劝道:“你在宫中,理当谨言慎行,不可行差踏错。”
秦玉茱点了点头,想再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那些不为人知的一切,那些屈辱与不甘,终将消失在时光的缝隙中。
“秦院判归家,皇上特许一家团聚。”秦玉茱斟酌措辞,“五日之后,女儿便要离开。”
方颖默了半晌,方才想起,秦院判便是程嘉月。
“一家团聚好啊,”方颖接道,“自秦院判去南疆,也好久未见了。”
“母亲安歇吧,女儿想去看看父亲。”秦玉茱道。方颖有许多话想说,但却不敢挽留,只能起身相送。
方颖随着秦玉茱出群芳苑,遥遥但见几盏风灯,簇拥着她渐行渐远。转过抄手游廊,终至不见。
“夫人,更深露重,老奴扶你回去吧。”孙嬷嬷道。方颖收回视线,怅然若失。
“嬷嬷,你说我错了吗?”边朝回走,方颖边问。孙嬷嬷扶着她的臂膀,摇了摇头。“夫人一心为着小姐着想,又怎会错?”
“虽说答应位分低些,但这条路,总归能走出来。”
“是啊,”孙嬷嬷道,“终有一日,小姐定能明白夫人的苦心。”
秦玉茱朝东边正房去。刚刚走到一进,却见秦双斌迎了出来,跪倒在地:“小主若要见我,着人通传一声便是。”
秦玉茱道:“我刚回来,想着到处走走。正好免了通传。”
到了书房,秦玉茱上座,秦双斌在下首相陪。“女儿好久未曾回家,父亲身体如何?”她问。
秦双斌道:“有劳小主挂碍,一切都好。”
秦玉茱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支线香:“女儿瞧着父亲面色疲惫。劳烦将它点燃,可以静心凝神。”
秦双斌并不知她意欲何为。但是宫中侍女在侧,他只能恭恭敬敬双手捧过。线香凑近烛火,未几,一缕青烟氤氲而生。
秦双斌将它插进香炉之中。秦玉茱轻轻挽了袖子,奉过茶来。跪倒接过的间隙,却见她左手尾指没在杯中,鲜红蔻丹如流云般,晕染一片。
“谢过小主。”秦双斌道。而后端起茶杯,一饮而尽。秦玉茱稍稍挪动了下,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坐好。
几息之后,身后的几名侍女委顿在地。秦玉茱放下茶杯,道:“父亲竟不疑心?”
“皇上若要杀我,不会让一个闺阁女子动手。”秦双斌道。“我且问你,这是何物?”一指香炉。
“此香名为‘醉生梦死’,从母亲处得来。”秦玉茱道,“若无解药,‘醉生梦死’燃烧之时发生的一切,皆为梦境。令人醒来即忘。”
话音未落,秦玉茱跪倒在地。从袖中取出几封信,递给了他。
秦双斌大惊之下,离席而起。几乎以为,这是自己丢失的信。
但是不是。
“信的原件,母亲已经让女儿交给了皇上。”秦玉茱抬起头来,“这些是女儿拓下来的。”
“女儿知道,这是父亲与太子往来的书信。”秦玉茱叩下头去,“女儿今日,特为赔罪而来。父亲要打要罚,悉听尊便。”
“你如此做,是嫌我命长吗?”秦双斌怒不可遏,抬手给了她一个巴掌。秦玉茱没有躲,右脸之上立即红肿一片。
秦双斌双手颤抖,将其中一封书信,扔在她的脚下。“‘日防夜防,家贼难防’。我死不足惜,但是你的母亲,把我们一家人送上了绝路。”
“怎会如此?”秦玉茱满脸皆是不可置信,膝行几步,到了近前。
她将这封书信捡起,匆匆扫了一眼。书信极短,言语模糊。先前拓信的时候,已经注意到了,这封不是太子的信。
“这封信上,可有墨迹晕染梅花?”秦双斌问。
秦玉茱低头想了一下:“有。”
只是没拓下来。
“父亲,这不就是……普通的信?”信上寥寥几字,秦玉茱挨个看过。
秦双斌摇了摇头:“都不重要了。我只问你一句,你既听了她的话,又为何要告诉我这些?”
秦玉茱苦笑着,轻轻拭去泪水。“她从来没问过我,想要什么。”她的眼里满是悲伤。
“我恨不能,将她挫骨扬灰。但是于你的立场而言,她都是为你好。”秦双斌心中凌乱,勉强说道。
秦玉茱道:“她是为我好吗?”
透过幽微烛火,她仿佛看见那个沉闷腐烂的午后。
“茱儿,你不是喜欢猫吗?”方颖笑吟吟的。嬷嬷牵着秦玉茱的手,她高兴地奔跑着,“姨娘,猫在哪儿?”
“快跟我来。”方颖领着她,到群芳苑。“猫就在抽屉里,打开看看。”
秦玉茱费了好大的力气,将那只抽屉打开。然后,她捂着眼睛大叫一声,晕倒在嬷嬷的怀里。
抽屉里有一只猫,眼球凸出,脖颈断折,全身没有一块好肉。
甚至分辨不出,它是什么颜色。
“茱儿,你不是喜欢猫吗?”方颖把她叫醒,“快抱抱它。”嬷嬷把猫送到她的手中,秦玉茱抖如筛糠,猫便落在地上。
“姨娘……”秦玉茱哭着,叫着,“姨娘,我的手上全是血,洗不干净了……”嬷嬷抱着秦玉茱,却听方颖说道:“茱儿,你得记着,你不能有自己的喜好。”
秦玉茱听不懂,但她害怕那只鲜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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淋漓的猫。一边哭着,一边拼命点头。
“从那之后,我再也不喜欢猫。”秦玉茱收回视线,如同一潭死水。
“待得及笄,前来求亲的人也算不少。可是,她总说这个不合适,那个不好。总之,就是对她没有助力。我从十五到十六,从此再无人提亲。”
“她让我穿着寝衣,前去勾引皇上。可是,皇上是什么人?我这般卑贱,又如何能入得了他的眼?”
秦双斌不忍再听,道:“你别说了,我都知道。”
秦玉茱住了口,拿着帕子拭泪。
“她自作聪明,”秦双斌道,“以为拿住了我的把柄,便能以此投诚。殊不知,右相府一荣俱荣,一损皆损,她聪明一世,却糊涂一时。”
“事已至此,右相府不能成为你的助力。今后,万事皆靠自己。”秦双斌上前,将秦玉茱从地上扶起。
“我想为她做一餐饭,但求父亲……成全。”
“去吧。”秦双斌疲惫地挥了挥手,不再看她。
“女儿拜别父亲。”秦玉茱再叩,“万望父亲保重身体,平安喜乐!”
说罢起身,将香掐灭,依旧坐上主位。待得几名侍女醒转,一行人匆匆离去。
却说程嘉月一路回到揽月阁,刘妈妈迎了上来。
“小姐,水都准备好了,快来沐浴。”刘妈妈一边说,一边拉着她朝水房去。
程嘉月有些奇怪。按照常理来说,刘妈妈该跟她寒暄几句,而不是先拉着她去水房。“等等,刘妈妈,你的身体可好?”她忍不住问。
“小姐,不要说话,先沐浴吧。”刘妈妈道。
莫名其妙。
“刘妈妈!”程嘉月又叫了一声,伸手探上她的额头。“啪”的一声,她的手却被打落。
刘妈妈拉着她,迫不及待地进了水房。柏木浴桶之中,热气蒸腾,水面浮着一层绿叶。
“刘妈妈,这是什么?”程嘉月问。刘妈妈却没说话,而是帮她褪去衣衫。
等着程嘉月抬足迈入浴桶之中,刘妈妈似乎终于松了口气。程嘉月抬手捡起一片叶子,却听刘妈妈道:“柚子叶,小姐好好去去晦气。”
原来如此!难怪刘妈妈神神叨叨的。程嘉月从来不信这些,但却不愿辜负她的一片心意。
“小姐,我听春红说了,”刘妈妈拿起帕子为她擦拭肩膀,“你在南疆,当真是受苦了。”她说着话,眼中滴下泪来。
程嘉月转过头去,轻轻抓着她的手。“没事。你看,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等等,小姐。”刘妈妈突然停了手上动作,“你这胳膊怎么回事?”她只听春红说,程嘉月腿伤未愈。却未料到右臂之上,竟有一道狰狞伤痕。
程嘉月抬手抚上那道伤疤,淡然一笑:“妈妈不用担心,如今早不疼了。”话音未落,眉头一皱。
“怎么回事?”刘妈妈关切地问。
程嘉月摇了摇头:“泡了热水,腿有些痒。”
右腿受伤已近一月。此时泡了热水,顿觉又麻又痒,蚀骨锥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