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不跑啊。”闻人玉的声音几乎是从牙齿缝里蹦出来的。
芙媱双眼紧闭不敢抬头:“废话,因为我的腿被他定住了,你也没跑?”
“你睁眼,我也动不了。”闻人玉说话时,感觉自己好像被什么视线给刺了一下,差点就站不住。
“哦。”芙媱慢慢睁开一只眼,只见周围所有人都保持着站立的姿势,无法动弹。她悄悄抬起头,想去看看师尊的反应,一副心虚的模样。
只见她那位师尊,借着神像显露出虚幻的真身,浮在半空中,周身萦绕着赤金色的光晕,披挂红绸轻盈透亮如薄纱,逆着他抬手的动作,向高天自由地舒展。其形之广,状如天际一线红,十里之外可视。
朝吾指尖在虚空中一握,那位镇子里的老祭祀,就撞破层层束缚,凭空往他神台飞来。不知这人是不是个半吊子,此刻吓得形神俱裂、面如土灰,他每在空中飞一寸,身上的红光便亮一分。甚至快到山头时,芙媱看见他的身体彻底燃烧起来。
最终洒落在神台前的,只有一捧飞灰。
闻人玉看着芙媱,忽然就想起来自己当初那一箭,他后知后觉地意识,或许自己遇见的确实是位实打实的下界仙人,而不是像他心中推断的那般,是谁家仙门养出来的大小姐。
“月五大人、月五大人……”伴随着这些呼喊,远处火光连片,“我们年年都有献祭,或许是今年的祭品没让您满意,等老身给你换个更好的!”在朝吾略微松开控制的瞬间,有位老太太便开始哭喊,说她们这村镇里这些年的诸多不易。
不过芙媱清楚的很,她这师尊完全不吃这套。下一刻,老太太烧起来了,因为离得近,她的灵魂燃烧成黑色时,发出“滋滋滋”的声音,沉沉地压在众人心底。
“吾乃九天凤皇,千年来从未接受过人祭。”仙人的传音虚幻又清晰,随后远处火光一片,芙媱看见这村子里许多的男人和一些年长的女人开始在地上打滚,又在哀嚎中变作灰烬,“汝等献祭之人,死非其所,却受奸人所困,只能停留在村内,无法转世投胎,世间之苦不过如此。”
朝吾轻声吟唱,风拂过时,芙媱鬓边的金铃发出脆响,和他吟唱的声音产生共振。他手中撒下一片光尘:“愿死者众,作星辉露。”生死海的通幽术,此刻被他施展出来,效果也丝毫不逊色。
花花绿绿的冤魂自地面破土而出,她们站在地上哭嚎着,直到身形慢慢变白。芙媱看得很清楚,她们几乎都是年轻女子,身穿衣着各异,有些明显华丽许多,像历朝历代都有从外间骗人进来的习惯。
直到最后一缕冤魂得以归往幽冥,朝吾的身形淡了几分。
但随之而来的,是比芙媱刚才那两剑威力更大的金刃,朝吾毁掉了自己的塑像。
金光嗡鸣时,天地为之一停。
“师尊不要!”芙媱开口,但周围所有人都陷入停滞,连风都静了,只有芙媱走上前去,面色急切道,“当时弟子不知是师尊法像,以为是镇中百姓祭祀的邪神,才要出手斩断。可神像去除污浊后,竟然能链接到师尊真身,贸然毁去必然会影响您的本源。”
“轻则稍有不适,重则伤筋动骨。”芙媱能理解朝吾这种眼里容不得秽土的傲岸,但她也觉得或许这其中本该有更好、损伤更小的方式。
朝吾却是轻笑一声:“你这顽徒,带着满口袋东西跑下界来,还会关心你师尊?啧啧,至少把我最喜欢的那张「不夜弓」还我,若不是为来它,我可不会亲身前来。”
“师尊我错了!”芙媱回答的很快,认错态度非常好,但她又补充,“但这是两回事。”
朝吾跃下被斩作半截的神像,缓步走到她面前:“你且说说,若让为师不满意,就罚你去抄门规三百遍。”
“我!”芙媱指了指自己。
朝吾颔首:“嗯。”
“你最喜欢、一手养大的弟子。”
朝吾再度颔首:“嗯。”
“我去抄门规。”芙媱突然有些郁闷,她的师尊就这样站在这里看着她,虽然下界了,但却也不是为她而来,或许向她讨回「不夜弓」只是顺手的事。
朝吾一愣,甚少见她露出这种难过的神情:“白玉京的门规只有两个字——自在。”
“不是因为门规!”芙媱开始从随身的口袋里掏东西,一股脑儿地全倒在他面前,“还你了,我不要了!”
朝吾轻咳一声,扶着额头,稍稍偏过视线有些没眼看:“师尊这些年的藏品,都要叫你搬空了。”当然这话有些夸张,但芙媱堆成小山般的那些东西,也同样夸张。
芙媱好不容易打起来的气焰,因为这句话又瞬间消散,她缩缩脖子,又有些犹豫要不要把东西拿走。
“你拿回去吧。”朝吾无奈摇头,“那把弓不给你,也是因为它的威力太过霸道,射出时的火光犹如烈日当空。在仙界玩玩也就算了,可不能在人间拉开,否则要叫草木烧绝。”
“但是师尊,你知道我真正想要……”芙媱得寸进尺,眼里又闪过一丝期期艾艾。
这回,朝吾却打断她:“唯有这事,绝对不行。我是你师尊。”
但似乎又觉得这样直白地拒绝过于叫人伤心,他又补充道:“既然说是来见苍生,那便好好看这九界,或许你会有别样的心境。”
说完,他便是想走,但转身后又偏头回望,提醒道:“我这神像的事,关系久远,师尊会处理好。你若是交了朋友,自是可以先和他们玩闹一阵再考虑别的事情。”
凤皇离去,众人重新醒来。身旁似乎还残留着师尊的温热,可芙媱只觉得心中寒凉一片:师尊知道她肯定要调查这件事,她不会允许任何人侮辱师尊,所以师尊先一步将作恶之人处理掉,甚至还毁了自己的神像。
“你还好吧。”闻人玉问她,“刚刚那仙人法力好生霸道,我好像被他劈晕过去了一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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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他又凑到芙媱面前:“你也是仙人,他也是仙人。那你之前认不认识他?”
芙媱还沉浸在刚才的情绪里,此刻被闻人玉这样一问,张口胡诌道:“我怎么会认识这么厉害的仙人啊。”
闻人玉还真就信了:“我想也是。”
“诶!”芙媱立刻着急,却又看到了对方眼里的了然。
“这件事等会回头我们再仔细说。”闻人玉没再追问,而是示意她先处理此地剩下的事情,“你们说那仙人可真奇怪,哪有连自己的神像都劈的。”他掏出个小匣子,指向空中,炸出一朵巨大的金兰装烟花。
很快,芙媱就看见了他提前部署在暗处的人,她略略数过,几乎有五百之数,并且着装整齐,看着整顿有素,不像寻常修士倒像支装备完全的军队。
“诸位,不曾想这部署倒是用不着了,你们妥善善后吧。”闻人玉摆摆手,便将善后的工作交给他们。
但云阙宗的那些修士们却没立即离开,而是推出来了位,看着大约最德高望重的,走到闻人玉面前问他:“不知阁下是?”
"我是当今陛下的胞弟,护国将军的侄子,大国师的爱徒,天舒阁的门主。一个资产丰厚、才高八斗,又平易近人的美男子,建安王闻人玉。"他不知从哪里掏出来把扇子,附庸风雅地在自己面前扇风。
但另一只手却提着因为,刚刚吃了「殃」气而令他感觉有些嫌弃的富贵,一人一狗看着都对对方有些不满
云阙宗长老点点,算是清楚了他的身份,现在问出口不过是做确认用:“那和我徒侄女的婚约一事……?”
闻人玉理所当然:“既已退婚,那便各自安好。”他摆摆手,招呼芙媱和自己一起离开。
“但我还有事要做,我要去调查是谁把「殃」土,封印在我、封印在神像里的。”芙媱却仍然在意师尊不让她做的事情,心中那股倔强涌现出来。
闻人玉闻言合扇,却仍然将扇子捏在手里把玩:“若我说,像这样被玷污的神像,整个大景并非只有一处呢?”
“我跟你走,继续说。”芙媱立刻追上去,“这是什么情况?「殃」土不是别的,是鬼王尸身下三寸的土壤才行。有人把鬼王挖出来了?”
闻人玉一噎,才道:“不清楚,但我知道或许有个地方可以为我们解答——洛京、国师府。今天来的这位仙人,闹出的动静可比你大许多。”
“那当然,所以像他这样厉害的仙人,是不能随便下界的。”芙媱非常赞同他对自己师尊的夸奖,但也有些怀疑地问道,“不过闻人玉,你真的是修士吗,怎么我从未见你用过法术?就连翩然我都看见她捏诀御剑呢。”
闻人玉好像也是在等有人问他这样的问题,眯起眼睛笑道:“自通天塔出现以来,人界与仙界相沟通,涌现出来了无数的修士和宗门。不过某日我却发现,修什么不是修?”
“我修的是王权富贵。”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