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第一缕阳光照向大地,手术床上的游若谷动了动手指。
她觉得好累,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
“妈妈……”
她恍惚间听到有人在说话,但是眼皮太沉重,她一点儿也不想起身。
“妈妈……”
那个声音又近了一些,她忽然一个激灵:这不会是在喊她吧?
游若谷猛地睁开眼,只见床边上站了一个三四岁的小姑娘,正用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直直盯着她。
“妈妈,你醒了……”
那个小女孩用稚嫩的声音喊道。那声音粘糊粘糊的,好像刚学会说话不久。
她瞬间就坐了起来,牵动了手上插着针的输液管,输液瓶也被牵扯得哐啷作响。
她飞快扫视了四周,估摸自己是在医院里。
昨天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她只记得自己在客房里被玫瑰花刺破了手。
抢救室里只有她们两人,房门紧闭,也不知道这个小女孩是怎么钻进来的。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最让人毛骨悚然的是,这个小女孩有粉色的卷发,蓝色的虹膜,并且还闪着方块状的粒子光。
“小朋友,你好呀……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游若谷眯着眼睛,神情恍惚,一副半梦半醒的模样。
“没有认错,你是我妈妈。”
小女孩口齿清晰地说。
游若谷低下头,柔声问道:“小朋友,你的爸爸是谁?”
“鹿希野。”
小女孩脱口而出,脸上却带着嫌恶的色彩。
什么?
游若谷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但是她实在说服不了自己相信。
“妈妈,我是今夏呀。”
“今夏……”
游若谷声音颤抖,觉得自己在做梦。
这炫彩小女孩不是自己那天胡乱许下的心愿吗?一定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她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背,被痛得咬紧了后牙槽。
“妈妈,你别伤害自己……”小女孩心疼地用手盖住她被掐红的皮肤,她白皙的皮肤就像是没见过光,“我不想看到你又伤害自己……”
说着,小女孩难过地大哭起来,大颗大颗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衣领。
“妈妈没事……不哭不哭。”
游若谷凭着本能安慰她,后知后觉自己居然接受了妈妈的角色。
小女孩直接扑到游若谷肚子上,哭起来身子一抽一抽的像一只小鸟。
游若谷伸手抱住了她,感到自己的心也在疼。“妈妈……我不想看你再受伤,我知道你是为了我,才不跟爸爸分开。”
小女孩泪光满面地坐起来,双手挂她脖子上,贴在她耳边说:“但是我想妈妈幸福。”
游若谷不明所以,摸摸她的脑袋,耐心地问:“今夏,你跟妈妈说说,爸爸怎么了?”
小女孩便委屈地说:“妈妈说想回家看姥姥姥爷,爸爸不让,就把妈妈关起来。我好多天都看不见妈妈,只能隔着门听到妈妈的哭声,我也就蹲在门外哭。”
“怎么会呢……”
游若谷皱紧眉头,不认为鹿希野会是这样的人。
“妈妈身上多了好多伤,脾气也变得不好,总是凶我,我好伤心。后来,妈妈消失不见了,爸爸又带回来一个新的妈妈,就和之前一样温柔。”
这短短的几句话信息量太大,拼凑出的情节也过于离谱。
游若谷下意识觉得她在说谎:“今夏,这是不是你看的动画片里的故事呀?”
小朋友嘛,总是爱把动画片当现实。
小女孩没再说话,跳下床,踩到了地上的某个开关。
手术床对面的墙壁开始转动,翻了个面。
游若谷看清墙壁上的东西后,整个人像是被针钉在了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墙上挂着十几二十个透明玻璃缸,每一个都是沉睡的自己,被浸泡在保鲜药水里。
只是看起来年龄段各不相同,表情也各异。
“昨天我在爸爸的房间里,找到了之前妈妈的身体,但是爸爸不让我告诉你。他说,你要是知道了,就又会变成很凶的妈妈。可是……我不喜欢老是有新的妈妈,我就想要你一直在。”
“这间房是鹿希野的?”
游若谷试探着问。
“爸爸说,这座城市都是他的。”
小女孩天真地回答。
游若谷不由自主地想排斥掉那些不好的想法,可这些想法像是一根刺,深深扎在她心里。
“爸爸说他这么做,都是为了留下你,给我一个完整的家。他还在追溯博物馆里建了复制妈妈身体的仪器,是一个黄色的大舱室。如果妈妈不听话,就会被送到里面去。”
小女孩说到这里,从裙子里掏出一个圆形贴纸,塞进游若谷衣服口袋,“这是我偷来的……之前爸爸给妈妈贴上这个纸片,妈妈就不动了。要是爸爸再抓妈妈,妈妈也可以用这个贴爸爸,再逃跑……”
游若谷攥紧了手,指甲嵌进肉里。
“妈妈,你别告诉爸爸是我说的,不然他会生气,会打我,我害怕……”
小女孩说着依次撩起长袖和裙摆,展示出她细嫩胳膊和双腿上的淤青。
今夏居然还被家暴了?
游若谷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这里到处都是爸爸的人,他会找到我的,我要赶紧回家。”
说完,小女孩慌忙中又启动了那个开关,随着那面墙转动,提着裙摆钻到墙后面去了。
这间房隔音效果极好,里面的动静外边是丝毫听不见。
鹿希野在抢救室外的长椅上守了一整夜,无数次焦急询问里面的情况,都被冷酷地回绝。
“先生,请您耐心等待,我们会全力以赴。”
“病人目前已脱离生命危险,还需进一步观察。”
“具体情况,不方便告知。”
……
就在他准备破门而入时,抢救室的门终于开了。
游若谷自己从里面走了出来,孱弱瘦削,手背上还有针眼。
她刚才把输液针一拔,血液顺着针管洒出一条线。
“若谷……”
鹿希野双眼充满血丝,面色憔悴,冲上前去把她抱在怀里上下查看。
“现在感觉怎么样?”
“没事。”
她一开口,就口干舌燥,嗓子如同火烧。
鹿希野确定她没什么生命危险后,抬起她流着血的手,问道:“他们给你取的针管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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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若谷摇摇头,苍白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哟,都会站起来走路了。既然没事,你们就走吧。”
一名工作人员从走廊拐进来,把一张出院单甩给鹿希野,又快步走开。
上面的出院诊断为:贫血,营养不良,神经功能紊乱……
最下方的费用栏写着:
“应缴费:28870元”
“政府补贴:28870元”
“实缴费:0元”
游若谷觉得头又开始晕眩,便艰难开口:“我想……坐一会儿。”
鹿希野扶着她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冰冷的椅子已经被鹿希野坐得温热。
她扶着额头,趴在自己膝盖上,小声说道:“喝水……”
鹿希野去饮水处用纸杯接了水,用嘴吹凉了,再送到她干涸的唇边。
她咕噜咕噜一饮而尽,还没畅快多久,又捂着肚子全吐了出来。
“呃……”
游若谷觉得好难受,脑子很乱,也不知道该干什么。
“没事的,宝宝,我在呢。”
鹿希野在一旁轻声安抚她,用纸巾给她擦了嘴,安顿好她,又把地面上的狼藉收拾了。
游若谷眼神迷离地看着身边的人,缓缓叙述道:“希野,我好像在里面做了一个梦,或者产生了幻觉。”
“是不是没休息好的原因,我们回旅社休息。”
鹿希野替她理了理遮挡住眼睛的发丝,声音沙哑,似乎也是熬夜熬到了极致。
她抓住对方的手,像是抓住一根救命稻草,迫切地继续说道:“我想和你说,我看到了一个小女孩,跟我说的那种炫彩小孩一样……”
“她叫我妈妈,也叫你爸爸,还说你要伤害我,把我关进来,又把我杀了重新造一个我……”
她越说越混乱,鹿希野轻轻按住她激动的肩膀,贴近她的脸哄道:“不着急,我们慢慢说……”
游若谷眼里惊恐万分,嘴唇发紫:“我还看到了好多我的尸体,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尸体,就是有好多我……”
“在哪里?”
“那里。”
游若谷指了指房门紧闭的抢救室。
鹿希野看了一眼,再次拥抱住她,拍拍她的后背,回应道:“好,我知道了。”
然后他松开她,俯下身手臂穿过她的腿窝,把她打横抱起。
“我们回去休息。”
“你信不信我说的话?”
游若谷看着他眼下淡淡的青色,知道他一整夜没休息好,但还是忍不住颤抖着问。
“我信……”
鹿希野说得并不干脆,但是又让人挑不出理。
他低头亲了亲她的脸,新长出来的胡茬有些扎人,但游若谷没有躲,反而把脸贴得离对方更近,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找回一些安全感。
阳光从走廊的窗户射进来,射在橡胶地板上去,温馨又冰凉。
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身穿白大褂的裴依依摘下口罩,对身边人担忧地说:“老大,她真的会相信那些话吗?我看她挺依赖那人的。”
“活情玉吃了谁的血,就会摄谁的魄,信不信由不得她。”
被称作“老大”的人眼里闪过腾腾杀气,冷笑道:“拭目以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