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打断少年的欲言又止,“若你执意要给我,那么便把这对玉环一并还我,想必堂堂永安王自然不会看得上如此廉价物。”
她说罢,伸手就要把玉环取下来,却被一只手隔绝。
崔未迟笑了笑,“既然如此,那就给你吧,也算了了我们的这段缘分,从今以为你我再无瓜葛。”
这一次,她不愿再看那双眼睛,将那僵立的人推开,在跨出房门前,她微微侧身,“谢谢你,知意。”
不论如何,在扬州那段时日,若没有他,她不知会吃多少苦头。
只不过如今离开了扬州,该断的也该断了。
她不喜欺骗,也更不想把自己卷入皇家之中,她只想当个普通的小老百姓,没有太多别的念想。
卫知意下意识想要追出去,可女人在跨出门的那一刻便停下了脚步。在他希冀的目光中,关上了门。
他听见门外的低声,“别跟来了,我不喜欢。”
卫知意如坠冰窟。
他听出了门对面那打定主意的决绝,也听到了那毫不留情地脚步声。
卫知意站在原地良久未动,直到听见了门外传来了麦秋的敲门声,“主子?你还好吗?”
卫知意不断调整呼吸,那种酸涩到有些发疼的心绪,才有一丝呼吸的机会。
“……主子?”一墙之隔外,麦秋担忧的声音再次传来。
与此同时,后窗传来了有节奏的叩击。
或许是因为卫知意迟迟没有回应,那叩击声很快便销声匿迹,似乎从未出现过。
他不会轻易放手的。
卫知意缓缓抬眸,看向眼前被崔未迟亲手隔绝他们二人的房门,眼中情绪翻涌复杂。
从当初见到再见她的第一眼起,从她主动将他带进她的“羽翼”下,他其实那时候就已经下了心思,却一直被所谓的道德枷锁所谴责。
但他卫知意什么时候是个有道德的人了,早在幼时,早在前太子以及身边人的“绑架”下,他早就知道那些都是没用的,只会让自己陷入无限深渊的根源。
想到不久前,他和圣上做的一个交易。
……
“知意,我明白你的心思,”圣上叹息一声,“但你也知道我的为难,那可是个罪臣夫人——”
“她可以不是罪臣的夫人,”卫知意追声打断,目光灼灼地看向眼前的圣上,“不是吗?三司会审马上就要开始,只要正常进行,她就会重获自由身!”
“那你是答应我之前的条件了?”圣上微微眯起眼。
显然,条件便是卫知意接受圣上给他安排的婚事。
“皇爷爷,”卫知意打量了他许久,忽然笑了,“我知道你最近一直对户部侍郎心存芥蒂,却又无法下手,我可以帮你敲打敲打,如何?”
他一直知道,眼前人之所以想让他和那吴小姐成亲,不过是为了制衡其背后势力的罢了,他之前不愿意牵扯进这些是非之中,但如今他可以当一回这位的棋子。
只要他能当个耳清目明的审判者,不要随意地用那只大手,去拨弄他人的命运。
显然,他的想法正和他那位皇爷爷的心意,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好孩子,那就去办吧。”
……
思绪回笼。
卫知意知道他对崔姐姐而言,还有利用价值。
他们不会就此老死不相往来的。
麦秋在外面迟迟不见里面回应,深怕是出了什么事情。方才他见到那崔夫人的神情时,便有种不详的预感。
毕竟,他比谁都清楚,崔夫人对他这位主子的影响。
而就在他徘徊犹豫,要不要再敲门时,忽而门被霍然拉开。
“之前扬州那边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麦秋闻言一愣,很快反应过来点头,“主子放心,一切妥当。”
卫知意颔首,“那就随我一起去趟大理寺吧。”
卫知意大步离开,麦秋却总觉着哪里有些奇怪。
崔夫人方才离开,明显两人闹了矛盾,可主子为何看上去毫无反应?
莫非……主子不喜欢崔夫人了?
也对,这些贵人向来想一出是一出,他跟这位的时间不长,说不得他也是这般?
原本只是因为崔夫人的身份有了新鲜感,想要寻找刺激,而如今崔夫人马上就要恢复自由人,说不定反而还让他丧失了兴趣。
麦秋越想越觉得在理,甚至已经想好了该如何给上面的人汇报这个好消息。
*
圣上的寿宴一过,三司会审便很快提上了日程。
而在正式会审前,崔未迟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决定如见一见那些曾经的故人。
大理寺狱内阴冷非常,即使她穿着秋裳,但进入狱内,却仍然觉着有阵阵寒意侵袭而来。
狱内关押了不少罪犯,一旦有人经过,便能听见哀嚎声不断,令人毛骨悚然。
为她引路的狱卒见怪不怪,径直带她往里拐去,在穿过了几道牢门,来到一处牢门前停下脚步。
狱卒拿出钥匙,将那扇紧闭的牢门打开。
而随着牢门打开,映入崔未迟眼帘的,便是几间间隔的囚室。
“崔夫人,就是这里了,”狱卒指了指里面,“你有一炷香的时间,时间一到,我再来唤你。”
言罢,那位狱卒便退开了,留下崔未迟一人站在原地。
崔未迟站在门口,心情五味杂陈。
这不是她第一次来此了,当初才到长安时,她便来过这里。
她亲眼看着曾经与她亲近之人,如今各个都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有时候她甚至分不清,究竟是他们从一开始便是在欺骗她,还是当真是她出了问题。
可后来她想通了,或许人本就是复杂多变的。
曾经初遇时,他们或许当真如最初表现般真心,可时过境迁,人心总在不知不觉间就变了模样。
“夫人!夫人求你放过我们吧!”珠儿瞧见了她的身影,几乎是扑到了牢门上,泣不成声,“珠儿知错了,珠儿再也不敢了!”
“就算……就算你不看在我昔日里伺候你的份上,你也看在我阿娘的份上,她年事已高,不能再失去我这个女儿了啊!”
而另一边的李大富,在听见珠儿的求饶后,立刻从绝望中抽离出来,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爬过来,扶着牢门,“夫人!夫人求你放过我,我再也不敢了!我只是一时间被猪油蒙了心,我真的知道错了!求求你夫人!我上有老下有小,我不能死啊!”
看清他们的嘴脸,没有了之前的嚣张得意,只有狼狈与卑微,崔未迟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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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想再和他们多说太多,该有的惩戒,自然会有人来定夺,而不是她。
崔未迟没有理会他们,而是抬起脚步径直往最里面走去。
里面那间囚牢里正关着她昔日最亲近信任的夫君,往日里的他总是端着温文尔雅的君子模样,她也被这幅皮囊迷了眼。
可如今,他再没了半分“风光霁月”,蓬头垢面将他原本俊朗的容颜遮去,那张往日看惯了的脸此刻变得早已经面目全非。
那人原本正缩在角落里,不知道在啃些什么,听到了外面的动静以及崔未迟的脚步声后,受惊地回头。
在见到是她后,原本眼中的惊惧瞬间软化,几乎是直接扑了过来,把隔着一道牢门的崔未迟吓了一跳。
只见里面的人紧紧握住牢门,目光灼灼:“迟儿!迟儿你终于愿意再见我了!”
崔未迟被他奇怪的态度弄得皱眉,“你这是做什么?”
这语气这眼神,让她有了不好的预感。
果然,里面的人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痴痴地看着她,“迟儿,难道这么久了你还不明白吗?我是你的夫君,我怎么会害你呢?”
那只手试图来拉她,不过被崔未迟下意识躲开了,而她这一躲,似乎把里面的人伤坏了心,“没想到我们夫妻这么多年,你居然还不知道为夫的良苦用心,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我们二人啊!你怎么能真的听信他人的谗言而来怀疑自己的枕边人?”
“你疯了吧?”崔未迟惊疑,将他上下打量,“你来到长安这么久他们没给你饭吃?给你饿发昏了?”
上一次来看他时,他可不是这模样。
那时候这人恨不得将她撕碎,在他眼里都是因为她,才害他到了如此田地。
可如今不过几日不见,他就变了一副模样。
他当真还以为他们在江都,他只要对着她落下几滴泪,“掏心掏肺”诉说对她的感情,她就能够信以为真?
先不说她早已经看透了他是什么人,且他如今这模样,胡子拉碴,衣衫褴褛,脸上还脏兮兮的,她实在生不出半分怜爱。
她刚要转身离开,就听见身后的人含着哭腔,“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啊!”
崔未迟脚步一顿,回头看向里面的人,忽然笑了,“那你给我说说,你为我做了什么?害我的命?”
“当然不是!”林钰急切追着她而来,“那些都是误会,都是那个女人想要陷害我,我从来没有想过害你,我对你的心天地可鉴,从未变过分毫!如有半句假话,天打雷劈!”
“哦。”
林钰见她油盐不进,还要离开,便暗自咬牙,想起有人对他说过的话,当即厉声:“你当真以为我那位好学生是为了救你吗?”
“他从一开始接近你我二人就是别有所图!”
崔未迟本不欲听他垂死前的疯言疯语,可却在听到他提到某人时,动作一滞。
林钰见有效,便勾起唇角继续追声,“什么乖巧懂事的好学生?也就只有你一个人这样认为吧?你当真以为他是什么好人?可笑!”
外面的人折返,让久久换不了她回头的林钰苦笑,“你对他,还真是关怀备至啊……”
崔未迟不想听他的无谓酸语,只是紧紧盯着他,“你方才那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你知道了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