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意,那吴家丫头再过段时间就回京了,你好好准备准备,为人家接风洗尘。”
圣上一边饮着酒,一边提点着身边的乖孙。
他一直知道,知意是个乖巧懂事的好孩子,即使有时候再如何抵触,最后也会顺从妥协。
毕竟这孩子从小如此,也就最近在遇到那扬州司马夫人后,稍微有了脾气。
但那也不过只是暂时的罢了,向来听话的孩子有失控些许的迹象,再正常不过了。
圣上对自己的把控向来自信,可在瞥见身旁人忽然站了起来,脸色煞白时,他有种不祥的预感:“知意?你怎么了?”
卫知意勉强扯了扯嘴角,却拼凑不出一丝笑意,心口莫名传来阵阵绞痛,像是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就要发生了。
他忽然听见有人蹩脚说笑的声音,立马抬头望去,就瞧见了正和他人打得火热的卫轮。
“听说你……带来了……老师?”
“窝……金鳞池……她独自……”
老师?
是了,卫轮的老师如今除了崔姐姐还有谁。
今日一早便听说卫轮带来了一位女子,当时他因为忙碌其他事情,并没有放在心上。
而如今一想,那女子还能是谁。
而如今环顾四周,卫知意没有看见任何熟悉的身影,给了他不祥的预感,这种预感愈演愈烈。
他立马站起身,向外走去。
他毫不犹豫地离开,让圣上想要叫住他的声音生生卡在了喉咙。
那张本该带着笑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而在一旁的太子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很快便上前补上了方才卫知意的位置,“父皇,这大喜的日子……”
卫知意径直来到了卫轮面前,其他少年公子见到他,皆是自觉让开,好奇打量他们。
“崔姐姐人呢?”
卫知意的急切询问,让卫轮一愣,不解极了,“什么崔……啊?泥说老师吗?她应该——”
不等卫轮说完,卫知意便知道他也不知道,便立刻转身离开,脚步匆匆离开了宴会。
卫轮:?
这人怎么回事,跑来说着莫名其妙的话就走了。
不过……等等!他问老师?
说起来,老师怎么还没来?他明明给她说了该如何到此处,都这时候也应该玩够了?
他越想越不对劲,脸色微变,也匆匆离开去寻人了。
其他王孙公子见两人前后离开,面面相觑。
“他们在说什么?”
“崔姐姐?老师?是卫轮的那位老师吧?不过永安王为什么要叫他崔姐姐?”
他们二人离开后,却让众人议论纷纷,纷纷猜测起来卫轮老师的身份。
卫知意心在狂跳,那种无法控制的感觉让他不安,像是有什么极其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按理来说,崔姐姐在宫中并不认识什么其他人,也没有得罪他人,不应当出事才是,可他就是隐隐不安。
而他刚刚跑出金鳞亭,就撞见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少女背对着他,瞧上去不安极了,而在她的对面,是他的的好兄长,面上带着温和的笑,若是旁人瞧见,只会觉得他在安抚那女子。
尤其是在此时,两人不远处已经有了不少人,目光都落在他们二人身上,窃窃私语。
卫知意没功夫听那些闲言碎语,而是快步上前问卫卿之,“大哥,你瞧见崔——卫轮他老师了吗?”
卫卿之还未回答,一旁的沈应婉立刻回他,“我方才还和崔姐姐同行,她被一个人叫走了,说有人在找她。”
卫知意闻言脸色微变,“你还记得她去了哪个方向吗?”
沈应婉连忙点头,小声说,“我带你去,你帮我……”
她话语中的熟练请求,让卫知意立刻会意,他朝卫卿之点了点头,“大哥,人我先带走了,失陪。”
说完,不给人拒绝的余地,直接带着沈应婉离开。
卫卿之见他朝思暮想的人,就这样在他眼皮子底下带走,他眼中的笑意在顷刻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冰冷。
他转头看向那两个离开的人,手缓缓攥紧。
而那边两个人刚离开,又有人追了出来,红发少年焦急问他,“卿之,你瞧见老师了吗?”
又是她。
卫卿之听到这个,就觉得烦躁。
他本想的是给他的好弟弟一个教训,顺便试探试探他对那位崔夫人的在意程度,没想到那崔未迟在意她的人那么多。
“……”卫卿之没说话。
卫轮见他不吭声,以为他没听见,又大声问了一遍,“卿之!泥瞧见老师了吗!”
“没看见没看见。”卫卿之敷衍,转身就走。
“喂!”卫轮喊他,“泥去哪?”
“我身体不舒服,”卫卿之头也不回,“找陛下告假,行了吧?”
真奇怪,这人今日火气怎么这么大。
不过卫轮没有多想,还是找老师要紧。
而与此同时的另一边,
卫知意和沈应婉正朝着之前宫人带去的方向跑去。
沈应婉跑得气喘吁吁,而她前面的少年已经快要不见踪影了。
她咬了咬牙,加快了脚步追了上去,而在到达金鳞池边时,她惊骇地见着了巨石后的惊险一幕。
有人向前推了一把什么人,只听扑通一声,水花四溅。
而来晚一步的少年此刻背对着她,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沈应婉急急赶到,见到的便是两道落水的身影。
“崔姐姐!”她惊呼。
而她慌乱之际,瞧见了那原本推人的家伙想要离开,她爆发了所有的力气,一把将人扑倒在地,“你不准走!你为什么要推崔姐姐下水!”
那人跌倒在地,露出了一张有些面熟的脸,那是经常跟在那人身边的侍从,沈应婉瞳孔微缩,“是你?”
金鳞池的水很冷。
崔未迟被人猝不及防推下了水,整个人直接摔进了水里,鼻腔和口腔连连呛了好几口水。
求生的本能让她下意识想要挣扎,可越挣扎越往下沉。
怎么会这样?
崔未迟怎么也没想到,她以为会见到熟悉的人,得到合理的解释,可等来的却是被人推下水,想要害她性命。
莫非是那人从一开始便是在玩弄她,欺骗她?拿个狸奴穿上衣服,让她误以为是真的他……
不行不行,崔未迟,冷静。
不能再想这些,要先自救。
可毫无下水经验的她,在水中大脑只有一片空白,昔日看过的水中自救方法,就像是一团浆糊,怎么也理不清。
怎么办……怎么办……
对对,她想起来了,要冷静,要浮出水面,不能慌张。
可等崔未迟反应过来时,已经迟了,她的身体已经开始下沉,意识也开始模糊,憋到极限的肺里气息也快要耗尽,她徒劳地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
就在她昏死过去前,她原本徒劳伸出的手忽然被人一把抓住,随着一阵向上的拉力,她的身体开始上浮。
落进了一个熟悉的怀抱。
崔未迟此刻连眼睛都睁不开,肺里被抽干的窒息感,她的大脑已经无法思考,就在口唇张开的刹那,便被人封住了。
不断有空气灌了进来,崔未迟贪婪地想要汲取更多,求生欲让她紧紧地抓住那个救她的人,那人也抱紧了她。
可方才的窒息感太过强烈,让她本就模糊的意识更加混沌,她只记得有人在她彻底失去意识前,捂住了她的口鼻,身体就被搂得更紧。
随后,就彻底失去了意识。
“哗啦——”
沈应婉瞧见人被救了上来,悬起的心才终于落了下来。
卫知意紧紧地搂住怀中的人,面色阴沉得骇人,她将人抱上岸,便对匆匆赶过来的麦秋厉声,“带下去,撬开他的嘴。”
说完,他便没有再给那宫人一个多余的目光。
蓬莱岛随以绿植繁茂见长,但也有用来留宿暂住的寝殿,常常在夏日里供宫妃们避暑。
卫知意便是将落水的崔未迟安置到了一处偏僻的寝房里,沈应婉在这时也将干净的衣裳拿了过来。
“你去换身衣裳吧,崔姐姐这是有我。”沈应婉声音很轻。
卫知意的手一直紧紧地握住床上人冰凉的手指,在沈应婉唤了他几声后,他才堪堪回过神来,神情还有几分恍惚,“啊,好……”
他离开时一步三回头,床上的人始终闭着眼,惨白的脸上还有未擦干的湿润。
卫知意惊魂未定。
他不敢细想,若是他稍微晚一步,会发生什么事情。
他到了一处偏屋,湿透的衣物被他褪下,他动作全靠本能去穿衣,直到最后手指在最后系腰带时指尖泛白,带着几分颤抖。
他这些日子里究竟在做什么,他竟然堂而皇之地让崔姐姐暴露在那群人的眼皮子底下。
卫知意呼吸变得极为紊乱。
他本该意识到,若是崔姐姐只是单纯的入长安参加三司会审的人也就罢了,可她偏偏和他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即使她再无辜,但只要有心人想要做手脚,想要让他陷入风口浪尖,就绝对不会放过她。
尤其是她入京,最初见到的就是卫轮和卫卿之那疯子。
卫轮倒是个没什么心思的直性子,但卫卿之不同,这些年里他没少被他这位大哥当过假想敌,崔姐姐肯定在一开始便被他盯上了。
卫知意腰带用力勒紧,眼眸微垂,眼睫根部浓郁得好似化不开的墨线,将那双黑眸包裹其中,像是流淌着暗涌的乌墨。
肯定是他。
卫知意抿紧了唇抬眼,瞳孔里倒映的是压抑的怒火,在回到崔未迟歇息的房间时,被尽数收敛。
“崔姐姐她……怎么样了?”他小心开口。
方才他便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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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了御医,御医大概检查过了,此刻没有了身影,只有一个饮过药后的空碗。
床上的人已经换好了衣裳,此刻脸色稍微好看了些,但仍然难掩苍白。
“方才喝下药,御医说没什么大碍,醒过来就好了,”沈应婉指了指桌上的一碗汤药,“那碗是留给你的。”
卫知意将药一饮而尽,随后来到了床边,目光眷恋地落在崔未迟安静的面上,柔和的五官,以及那双仍然泛着水色的唇瓣,让他不由自主想到了在水下时……
可落在那明显异色的脸色,他就像是被人抽了一耳光,彻底清醒过来。
想到她方才经历的危险,他又很快绷紧了神经,“你觉得会是谁?”
这句话当然是问沈应婉的。
“建宁世子,”沈应婉毫不犹豫,语气笃定,“绝对是他,错不了。”
“……只是没想到,他居然会对崔姐姐下手!”她无法理解,这种心底油然而生的愤怒将她脸色涨红。
卫知意看了她一眼,想起了之前她的经历,便心中了然,“你最近小心点,他的心思恐怕还没消停。”
沈应婉连忙点头,“我知道,反正我是不会想和他再扯上任何关系了。”
想到那些年的纠葛,她就打了个寒颤。
卫知意看了眼外面的天色,眼见着越来越暗了,便知道他出来的时间有些太长了,他得先回去。
最重要的是,
他握住那只渐渐升了温的手,低声道:“别担心,我会给你报仇的。”
卫卿之惹谁不好,偏偏把心思动到了她身上。
他在拜托沈应婉后,便将不舍的目光强行撕开,“沈小姐,劳烦你在这里照看了,刻舟那边我会给他说的。”
刻舟,便是沈应婉如今的郎君,也是卫知意的同窗好友。
“——让他别担心!”沈应婉急急追出去,“别让他再因为我得罪那人了。”
卫知意颔首。
但至于他怎么想的,就不得而知了。
*
崔未迟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已经不在水里,正躺在一张软榻上。
而就在这时,一直守在她旁边的小姑娘立刻凑了过来,惊喜道:“崔姐姐!你终于醒了!”
崔未迟迷茫地看向沈应婉,又看了看四周,“这是……哪里?”
“放心放心,这里很安全,”沈应婉安抚她,“我们还在蓬莱岛,这里距离金鳞亭不远,方才你昏过去了,可吓坏我们了。”
崔未迟扶着钝痛的脑袋坐起,努力回忆,“我记得,我好像被什么人推下了水,然后……有些记不清了……”
看她表情恍惚,沈应婉连忙抱住她,“没事没事,想不起来先别想了,等过段时间自然就记起来了。”
沈应婉说得很熟练,像是经历过这种情况,“对了,刚才我给你换了身干净衣裳,只能那身可能暂时穿不了了。”
崔未迟缓了许久,才缓过神来,她对上少女担忧的目光,牵起了唇角,“谢谢你婉儿,没有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之前是你救的我吗?”
“不是我,”沈应婉摇头,“是知——是永安王救了你。”
永安王?
崔未迟一愣,没有反应过来此人是谁。
她此刻脑袋仍有些昏沉,连眨眼睛都有些吃力。
沈应婉的声音很轻很柔,在讲她醒之前发生的事情,可崔未迟此刻却耳膜发麻,将本就轻柔的声音变得支离破碎。
她想要去认真听清,可根本做不到,她的身体在不受控着颤抖,明明身体不冷,可就是让她有些瑟缩。
她说不上来为什么,脑海里此刻混乱一片,什么都理不清。
两个人在屋里坐了许久,直到外面天色都渐渐暗了下来,崔未迟才惊觉,“宴会可是开始了?”
沈应婉看了眼外面,能听见不远处袅袅不断的乐声,“已经开始有一段时间了,不过这时候过去,应该还来得及,正好可以赶上用晚膳的时间。”
她扶起崔未迟,见她表情似乎还有些恍惚,沈应婉有些担忧,“要不就在这里好好歇息一下,我给你带点吃食过来。”
崔未迟摇了摇头,“不必麻烦,我们走吧。”
两人很快来到了宴会,因着崔未迟的位置比较靠后,两人的到来并没有引起太多注意。
只有卫轮,在看见她安然无恙的出现后,明显松了口气,一下子冲到她面前,“老师,泥没事吧?有没有受伤?是谁欺负泥了吗?怎么现在才来?”
一连串的问题,砸得崔未迟有些晕,她还没开口,身边的沈应婉便壮起胆子,抢先替她回道:“你……你能别说话了吗?让崔姐姐休息一下。”
“你是?”卫轮看了她一眼,随即恍然大悟,“是你!你……”
就在崔未迟没吃几口东西,就听见有人叫她,说圣上有请。
崔未迟下意识抬眼看去,在看见一个模糊的熟悉身影时,表情有刹那的凝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