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芸的家有一个小花园,紧挨着的是几间客房,平日里也没有什么人到访,她就把这改成了医舍,府中仆役有个头疼脑热,抓药很方便,正好,她也可以教半夏一些药理。
原本静芸不想让韩禛进来的,但看他那样子,好像马上要晕死在她家门前了,无论是装的还是真的,她都只能把他带到客房。
医舍满是药草香,韩禛坐在窗边,正对着的就是百子柜,静芸站在柜前,拉开药斗抓药,药草落在棉纸上微微响动,盈动的烛光将她的影子映在药柜上,一举一动都牵着他的心。
他没看到过这样的静芸,眼底灼灼,全然是从未有过的仰望。
在他说头疼前,头还是不疼的,结果在等静芸开口时,韩禛陷入短暂绝望之中,头开始隐隐作痛,仿佛被推向死刑场,好在人头落地前,有人策马劫法场喊了刀下留人。
静芸松了口,他也跟着进来,又到药舍,静芸的家本就不大,他上次已在前厅逛了个遍,如今又到医舍,再往前几步,就是她的卧房了。
他绝非是恬不知耻的登徒子,只是想去看看她的卧房还缺什么家具需要添置,譬如浴桶?
韩禛轻扯眉眼,其实他就是登徒子。
他是从她的卧房走出来的,吃了苦头,又想着怎么走回去,哪有那么容易的事。
静芸抓着药,微微抬眉,看着韩禛苦大仇深的样子,不知在想什么,麻利地包好了药,“你先回去吧,这个是要做成药丸,今日太晚了,明日我让半夏做好了,两日后吧,送到侯府去。”
韩禛一听,灵机一转,来了精神,“两日?”
“对啊,搓药丸阴干不需要时间啊?”静芸扯了扯嘴角,她跟一个外行说什么。
“哦。”韩禛一副思忖着的模样,“明日是正月十六,后日是十七。”
他休沐,静芸也休沐,整个华京的官员都休沐。
“对啊。”静芸不知韩禛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这人不会是要赖在这不走吧。
“头疼起来是挺要命的,我看良医正.府上有两间客房,我可以睡客房,等着取了药再走。”韩禛说得坦然且理所应当,不知道还以为他们两家路途遥远,离得十万八千里。
“客房里没有床。”静芸好心提醒。
“无碍,睡地板就可以。”
韩将军行军打仗,以天为被地位床,树林草丛什么都睡过,地板都算是上等的容身之所。
什么叫无碍?也不是嫌弃她的床不结实的时候了。
静芸无语哑言,他一路从军营跟到这就是为了睡地板?
“你随意。”静芸为了赶他走,手脚变得更麻利,“我去给你搓药丸。”
“哎。”韩禛坐在那,撑着额头半晌,垂眸暗笑。
半夏和卫枕跟在静芸后面,进了药房,一个麻利地帮着熬药,另一个站在门口左右张望,思忖着开口:“静娘子,我看韩将军往客房去了,要不要叫人收拾一下。”
静芸无声地熬药,拿着蒲扇,闪着跳动火苗,实属是燥热心烦。
“你说这男子若是夜不归宿,咋啥事没有,咋不把毁名声,让他身败名裂呢?”静芸纳闷地说。
“啊?”半夏疑惑地问道:“娘子,你是想让将军身败名裂啊?”
卫枕抿了抿唇,将半夏拉过去,继续轻声地问着:“静娘子,要不要把将军请出去?”
静芸好像被狗皮膏药贴住了,她了解韩禛的脾气秉性,只怕是甩也甩不掉。
“你去看着吧,他爱睡哪就睡哪,别进我院就行。”静芸煽风火更旺,咬牙切齿地说道。
她怎么能想到,这院子里有叛徒,去把客房打扫好了,只是真的没有床,韩禛只能睡地板。
卫枕笑呵呵地夹在中间,做奴婢就是身不由己,他的哥哥在韩禛手下当差,韩将军都开口给他银子,让他帮忙留意着点静娘子身边的动向,他敢不从吗?
再说,他还得攒钱养老不是?
于是,他既做了好人,把地上的被铺得厚点,又当了传话筒,委婉地传达了静娘子的话。
韩禛点头,他知道,不可贸然,他只是要住进这院子里来,余下的放在后面再说。
这是第一晚,原本这医舍也是收容病人的,他住在这也不算逾矩。
静芸没想到,韩禛还真没走,一个硬地板还睡得挺香,这人还真是没苦硬吃。
翌日清晨,天有些阴,静芸瞧着要下雨,想着可别把阴干的药浇湿了,等她起床梳洗过后,发现药被韩禛收起来了。
他那样子就好像是,我是真心来求药的,可不是为了七七八八。
管他为了什么,静芸昨晚担惊受怕没睡好,准备回去睡个回笼觉,刚躺下耳边就响起敲门声。
“谁?”静芸不耐烦地喊了一声。
“我,韩禛,你前夫。”韩禛这张嘴不欠一下就痒,声音还在假装无辜。
“客房的门扇木板裂了,有些漏风……”厚厚的门板,传来略显无助的声音。
“那你就回家睡!”静芸抓起被,蒙在自己头上,把自己裹得严实,她睡觉前把门抵住了,跟防贼似地,他应该进不来。
不知韩禛回没回家,静芸这一觉睡得很香,睡醒时已是日落,她迷迷糊糊地起来,怎么感觉睡梦中听到好多脚步声,好像索命的鬼要把耳朵震碎。
简单地用过些饭,静芸起床见到半夏,好在这雨没下起来,药丸再有个一日,就能阴干好了。
“没人去侯府通风报信,他们家公子丢了啊。”静芸蹙了蹙眉心说。
半夏吃着不知从哪拿来的点心,“娘子,侯府来人了啊。”
“什么?”静芸倍感头大,她睡着这段时间,韩禛都做了什么。
“侯府来了一帮人,搬着桌椅床,来添置客房。”半夏天真地吃着点心含糊不清地说道,“哦,好像还有衣物?韩将军说他在咱们医舍治疗头疾,侯夫人好像也没有理由阻拦吧。”
静芸立马起身去医舍看个究竟,想到有什么不对,猛然看向半夏手里的点心,狐疑地说:“你手里的点心拿来的?”
半夏不会说谎,笑嘻嘻地把点心背回身后。
-
韩禛此人,居心叵测,老谋深算,阴险狡诈!
天底下所有诸如此类的词,用在他身上都不为过。
静芸跑到医舍,见韩禛换了一身衣袍,正站在窗前,不知在摆弄什么,她三两步走上前去,恨不得一脚把他踹出去,转身一看,这屋子里都置办满了,甚至在桌上还摆了一套茶具,绝非是一日两日就能置办齐全的,总不能是把侯府东西拿过来的。
韩禛似会读心,语气轻快带着点骄傲:“新的。”
“我知道是新的啊,你要在我这安家啊?”静芸冷脸质问道。
“总归是要送给你的。”韩禛自从知道静芸自立门户那日,就开始想送她些什么东西了,又不知她办不办乔迁宴,正好借此机会送过来。
静芸深吸一口气,闻到一丝腥味,她这才寻着味道,低头看去,见到韩禛在捣鼓什么东西。
一个毫不起眼的瓦盆里,盛满水,水面上静静地飘着几只,硕大的,透明的,柔软的……
这东西,她用过几次,后来与韩禛为了生孩子,就完全敬而远之了,当然知道这是做什么用的。
贼心不死。
“韩禛!”静芸生气起来,脸颊微红,像是微熟的蜜桃,带着两个浅浅的酒窝坑,看上去只余可爱。
“怎么了?”韩禛明知故问道。
“我要报官!”静芸后退两步,指着瓦盆里的东西,眼神里满是愤怒和惊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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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你!”
韩禛眉眼舒展,漫上浅浅笑意,抱起瓦盆,他进一步,静芸就退一步,“我要用它补门。”
“什、什么?”静芸下意识地握紧衣领,她感觉韩禛眼神似有穿透,挡都挡不住。
“煮了,做成胶,补门。”韩禛等了一天了,把所有的家具都归置好后,才来熬胶的。
好像想起来了,这东西的确有这用处,即便如此,静芸还是警惕地看着韩禛,见他恳切地问:“能用火吗?”
静芸能不让他用吗?不熬胶用来做别的怎么办?她松开衣领,给他带路。
离客房最近的有个小厨房,静芸就是在这熬药的,好在这两日除了韩禛,没有其他人需要用药,她靠在门口,双眼一动不动地盯着韩禛,见他把那东西放在瓦罐里,认真地熬煮,才稍稍放心。
瓦罐微微冒着热气,隔水熬胶,韩禛拿着竹匕,不停地搅动,突然抬头,看得认真的静芸回过神,抬了两下眉毛,直直地盯回去。
在眼神无声的较劲中,韩禛率先败下阵来,垂眸轻笑,听到难得的一句夸奖:“你还会做这些?早知道在红霞镇时,那些锅啊碗啊床啊,都让你来修了。”
“可惜我看不见,不然我肯定会帮你。”韩禛坦然地说。
“你看得见,还能帮我?早都走了。”静芸戏谑嗤笑。
韩禛的手一顿,他抬眼看向静芸,没有在她的脸上还有眼中找到一丝悲伤的痕迹,但愿是她伪装得好,或许她心中,哪怕只有一丝不甘。
“你怨我吗?”韩禛沉声地问道。
静芸心头微微一颤,若是早些时日,她或许还盼望韩禛回头是岸。
如今她日子风生水起,好日子都过不够,哪有什么怨不怨。
“怨过。”静芸点头承认,“如今我看你,就像,看一个人,一个跟我有过恩怨纠葛,长得还不错的男人。”
她实话实说,公平公正,否定他的所有,肯定他的容貌。
酸涩从心头蔓延,韩禛微微泄气,但又反应过来,她喜欢他这张脸,只要不毁容,是不是就有机会?
不能毁容,也还能更好。
如果静芸知道韩禛怎么想,肯定会撬开他脑袋看看,里面是怎么长的。
韩禛麻利地去补门,静芸就像监工一样,站在他身边,随时都想脱口而出他何时走,但想想这样显得她心里有鬼似的,他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反正她只顾抬头看月亮。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今晚的月亮大到仿佛随时能砸到人的脑袋上。
很好看。
韩禛抬头看静芸时,见她正望着月亮认真,手上的动作不由得变慢,仿佛这样就可以多留她一会,谁成想被发现了心思。
“韩将军,您请自便吧,我要回去睡觉了。”静芸是蹦蹦跳跳着走的,根本没顾及韩禛的死活。
人走了,干活麻利起来了,不一会就补好门,韩禛哼笑一声,心里告诫自己。
还有一晚。
珍惜吧。
或许是在静芸的身边,韩禛一夜无眠,睡得很安稳,虽然隔个十万八千里,但院子处处都是药香。
在人家院里不好睡懒觉的,韩禛早早起来练剑,清洗沐浴换衣服,心尖都飘起雀跃,刚一出门就看到让他不悦的身影。
恼人的车舆声响起,程邈在侍从的帮助下进入院子,第一眼见到的是韩禛,目光在他身上打量,又看了看身后的门。
静芸的宅子不似府邸四通八达,韩禛出来的地方,后面除了主卧就是医舍。
程邈微微眯起狐狸眼,好脾气地深吸一口气,韩禛抬颌,看着他,满眼挑衅又轻蔑,“程先生。”
如果他长尾巴,此时肯定翘上了天。
所以,他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主卧还是医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