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妈的,你们都是废物吗!”
随着怒吼,殿内传来噼里啪啦的碎裂声,引路的侍女浑身一颤,求助地望向身后的玄衣公子。
公子有一副苍白诡谲的面容,玄衣更衬得他白得不似活人,皮肤病态地透着青色血管,表情似笑非笑,说不出的邪魅,但偏生长了一双纯澈的杏眼,又让这邪魅带上几分缱绻。
“嗯?”红唇微启,露出森森白齿,像是山间的兽,话语却是个谦谦君子,“姑娘怕的话,就不必进去了,在下自己前往就好。”
“王爷他……”
“嘘——”公子戴着黑手套,上好黑纱勾勒分明指节,指尖点唇,“我知道,我知道。姑娘,且回罢。”
侍女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不敢多言,感激地看了玄衣公子一眼,低头走开了。
公子遣退左右,推开大殿的门,一个瓷杯在他脚边炸裂,公子躲也不躲,淡淡瞥了一眼,然后微笑行礼:“奴浮蕸见过主子。”
主位上是个肥头大耳的中年男人,不过就算胖成一团肥肉,竟也能看出猪油堆叠下立体的五官。
想来发福前应该不丑,但再漂亮的花朵也会被岁月的牛粪浇透,这位中年男子显然不是自律的人,此刻他手边放着琳琅酒肉,身旁两个侍妾伺候,一个负责打扇,另一个剥葡萄喂他。
“王爷莫气了,都是下人们办事不利,这才没发现小殿下们进入荆州,白白让他们逃了。”剥葡萄的侍妾娇声哄道。
浮蕸笑容变得更加阴冷,荆州大小情报都由他过目,这侍妾话里话外点的不就是他么。
谁叫他是蜀王义子,蜀王府里哪个侍妾不想为蜀王生下一儿半女,母凭子贵。而他浮蕸奴籍出身,这些年却已经揽过荆州大部分权利,能留给未来小世子和这帮侍妾的羹汤越来越少,她们看他不爽是必然。
浮蕸还没说话,侍妾就被蜀王劈脸一巴掌:“这里哪有女人说话的份,怎么,你也想学飞花郡那帮小表子靠美色弄权?”
侍妾被扇掉半颗牙,带着满嘴血忙不迭地磕头。
“少了牙,留了缺,寓意不好。”浮蕸轻轻拈起侍妾的下巴,眯起眼睛,“奴不喜欢有缺。”
“那便杀了。”蜀王想也不想。
“奴喜欢成双对的东西。”浮蕸又看向那个打扇的侍妾,她接触到那目光的同时,绝望地认识到自己的命运,浑身抖若糠筛。
“求王爷开恩!求公子开恩!”她扑通一下跪倒。
“儿子,你喊我声爹,我就给你配个成双对。”蜀王龇牙笑。
“奴不敢。”浮蕸谦恭道。
“可惜,蕸儿,本王此生无子嗣,闭眼前能听你喊声爹吗?”蜀王轻叹。
“主子身体康健,福寿绵延,定会子孙满堂。”浮蕸睁眼说瞎话,蜀王的身子早就因纵欲和暴食毁坏,别说有子嗣,不中风就不错了。
“哈哈哈,哈哈。”蜀王大笑,“你说的这些,顾齐倒是都有,本王那好表哥有啊。”
蜀王一脉祖上是煜太祖表家兄弟,因开国之功获赐“顾”姓,得封荆州天府城,到这一代虽然和顾家血缘上八竿子打不着,但好歹冠着“顾”姓,倒也能算是顾齐的表弟,顾锦悠他们的表叔。
“我祖宗为他顾家抛头颅洒热血,结果呢?”蜀王森森道,“顾齐给本王下毒断我子嗣,现在要是顾和表哥坐在皇位上,本王定不会受此委屈!”
“本王现在看到‘顾’这个姓就恶心!恨不能让他顾齐也尝尝断子绝孙的滋味!”蜀王怒吼,“要是顾和还在,太子还在……都是顾齐,厚颜无耻,夺了亲兄弟的皇位,还凌迟赐死他!”
浮蕸不说话,低着头听蜀王发怒,怜悯又心满意足地看了眼瑟瑟发抖的两个侍妾,听了蜀王这番话,怎样都得死。
真好啊,下地狱也不是一个人。
“主子,天下还是顾家的天下,请慎言罢。”浮蕸说完,再忍不住骨子里的顽劣,亲自动手捅死两个侍妾,还把她们的手像是好朋友那样牵在一起,屋内多了两具尸体,蜀王如同没看见般兀自发癫。
“哼,顾家,马上我祖宗和高祖打下的江山要改名姓沈啦!”蜀王冷笑,“沈全也是没用,居然连几个小猢狲都看不住,就应该弄死他们。”
“其实这样也不错,主子难道不想亲手报仇?”浮蕸眼角弯着,伶俐狡黠的模样竟有些孩子气,“扬州疫病肆虐,寿春独木难支,姚家的钱财再多,也有尽时。”
“你的意思是——”蜀王顿住。
“前日,昭都传来消息,御林军屠戮了都郊一座无名村庄,死伤多人,之后焚毁所有房屋,掘地三尺找东西,几乎出动所有御林军。”浮蕸道,“沈全如此大动干戈,把地皮都掀起来,现下这个境况,什么丢了会让他如此着急?”
“呃……顾锦悠他们?”蜀王的脑子没有胃袋的一半大,浑身除了野心就只剩下板油。
顾锦悠又不是地鼠还得挖土找!
浮蕸放弃引导蜀王,决定直接说:“昭都已是沈全的囊中之物,能拖住他的只有天下悠悠众口,他要是不想被群起攻之必须名正言顺所以——”
“馕中置物、尤有重口、群鸡烘汁、明蒸盐顺。”蜀王一字一句从齿缝漏出这三个词,深沉道,“沈全真能吃。”
“……”浮蕸这般不动声色的人也被这个文盲馋猪逼得青筋暴跳,“所以是玉玺!玉玺不见了,沈全无法进行下一步计划,他是做事稳妥之人,一日不见玉玺,他便是人人得而诛之的反贼,此时无论篡位还是扶持新帝风险都太大,明白了吗?!”
“诶,蕸儿别生气,本王明白了。”蜀王对自己这个宝贝义子很是宠溺,虽然人家并不愿意认他当爹。
“左焕将军前些日子还因触犯你被关押,等冬季也该放他了。”浮蕸扶额道,“冬天,寿春郡储备物资很快耗尽,又备受疫病磋磨,胜算很大。无论玉玺在不在小殿下他们身上,都不能让沈全先一步抓住他们,严守消息,把这个筹码握在天府城手里。”
“等寿春城破,顾齐的血脉落到您的手上,既可以报仇雪恨,也可以实现您的野心。”浮蕸说,“这江山有您祖上一半的功劳,您岂会甘心拱手让与沈贼。”
“当然不行!”蜀王一拍桌子,“这江山是顾家打下的,不是他顾齐的自然得是我的,如何能落到外人手里。”
浮蕸满意地笑了,他再次把目光放到死去的那对侍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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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上:“共侍一夫,当以姐妹相称,既以姐妹相称,便当做半个手足合葬吧。”
“黄泉碧落,都是一样的鬼。”
蜀王没有不应允浮蕸的事,吩咐近卫把浴血的两具尸体拖走,浮蕸眉眼弯弯,少年人的目光多么纯澈,天真地以为这样就可以让人一起堕入地狱。
他今年十六岁,有近乎妖邪的早慧,却也是孩童般顽劣,狡猾与纯真同时出现在这个少年身上,不显违和。
“如果一切得偿所愿,你想要什么呢,蕸儿?”
“要一块玉佩和一双眼睛。”少年公子笑着说,苍白的面颊和玄黑的衣袍总是死气沉沉,却也因这不那么虚假的微笑显出活泼生动来。
“就要顾锦悠那块,天下闻名的顾家莲佩。”浮蕸说,“还有她的眼珠。”
顾锦悠有一双透亮的杏眼,明艳生辉,水洗过一样,不染尘埃。
浮蕸此生只远远见过一次,再也无法遗忘。
扬州,那双被人惦记的眼睛眨了眨,顾锦悠掀开马车帘子,叹了口气。
顾祈安隔离,顾雨晞卧病,顾锦悠只能和沈晏平去萍村旧址,好在萍村远离城区,且经过大火焚烧,再想徐四等人平安康健抵达昭都,在萍村旧址染病的风险极小。姚知春爽快同意,当即拽着江书时给他俩签了自由出城的凭据,只有一个要求,把闷在书庐三天三夜的姚知秋带走。
姚知秋被顾锦悠连拖带拽扔上马车,嘴里还喊着强人所难非君子所为,引来家中不知情的奴仆纷纷侧目,几个年轻的小侍女羞红着脸嘀嘀咕咕,有人惊呼知秋小公子年仅十三,这清淑女倒也下得去手,女公子不管管吗!
沈晏平不语,护着和姚知秋厮打在一起的顾锦悠,以防她伤着,抽空回头似笑非笑地扫视一圈,温声道:“诸位,没有事可忙的话,不如在下请女公子将你们调去疫坊,那里比姚府热闹多了,可以看个够。”
姚府是寿春现在唯一的桃园,是疫病肆虐下绝对安全的庇护所,姚家善待下人远近闻名,全扬州做活的奴仆以身在此处为大幸,谁愿意从这样的地方去外面的活地狱?
沈晏平的话很起效果,众人瞬间噤声,姚知秋被顾锦悠用一块点心堵住了嘴,在一片祥和中,马车向着萍村出发了。
再一次坐马车前往叫萍村的地方,顾锦悠感慨万千,上一次是被命运推着前进,这一次,是她自己选择的道路。
天下苍生她固然没能力救,也不想去耗费这个心神,但答应徐四和徐赵氏的事情她会尽力完成。而且这关系到扬州突如其来的疫病,顾锦悠再自私自利,也不至于连这点善心都不愿施舍。
总而言之,萍村案的始末她是必查的,至于灾疫的线索,随缘吧。
想着想着,又想到远在昭都安危未卜的爹娘,顾锦悠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摸那块润滑冰凉的莲佩,此佩现存世只有两块,一个是她的,另一个在顾祈安幼年流落江南时弄丢了,但其实八年前,莲佩是有三块的。
多出来的那一块原本属于顾雨晞,只不过被她亲手砸碎,连真伪都不曾分辨。
如同那段只有二人知晓的,所谓真假公主案的真相,崩碎在史书累累、众口铄金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