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过了一周左右,余雨桐有个会要在泉州开。
夜里的飞机,周六凌晨落地,周天上午再飞回来。雨桐晕机,一个人上路总觉得心里不踏实。思来想去,跟姨妈请假,问能不能让似锦陪自己一起去。
姨妈倒是很通情达理的准了,还不忘宽慰梁似锦:“你就去吧,家里的事不用操心,年轻女孩子哪有天天憋在家里的道理。”
“年轻什么呀?我都二十九了。”
“不结婚就是小姑娘。”姨妈又劝:“去吧。总不能家里有个病人,你连过自己的生活都有负罪感。”
梁似锦道:“还说我呢,您不也一样?我倒不是对他,我是对您觉得抱歉。”
姨妈摇头:“咱俩不一样,姨妈忙是为了让自己活动起来,总闲在家里容易得老年痴呆。要怪就怪你妈不负责任,我这是在替她还债呢。”
“哎呦,姨妈。”梁似锦连忙止住了话头,“可不能说了,再说咱们少爷又要急眼了。”
姨甥俩人对视着,突然嘻嘻哈哈笑作一团。
泉州这边的气温可比安城要暖和多了,第二天上午雨桐去开会,梁似锦自己去开元寺和关岳庙逛了逛。
春节假期刚过去不久,市中心也没那么多人。走在青石板路上,入眼处红砖古厝,日光被古榕硕大的树冠剪得碎碎的,海风卷着香火味漫过来,檐角风铃叮当作响,一派闽南古意。
梁似锦脚步轻缓的走进寺里,看见大雄宝殿的飞檐翘向云天,一时间思绪飘远,种种现实琐事因为空间上的距离皆被抛诸脑后,眼下能享受这一时的宁静也是好的。
雨桐开完了会去跟她汇合,时间有限也去不了蟳浦,两人就从西街上随便找了一家簪花店,梁似锦挑了件素净的蓝色盘扣上衣,跟店里的小姐姐聊着天的功夫,大红色的花朵就插满了头发。雨桐觉得好看,拿起手机拍了一张就发到自己的朋友圈。
她们又打车去看木偶戏,那时雨桐已经从章泽那里听说陈牧州生病的事了,路上嫌她多管闲事,说人家病不病的跟你有什么关系,需要你去操那个心吗?
梁似锦不服气反驳道,路边有条病得快死的狗你管不管它?
雨桐是个对小动物颇具爱心的人,半点没犹豫的说,当然。
梁似锦说那不就完了嘛,既然动物都要管,何况是个人呢,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雨桐打量着她,后面的话没法说出口。要是救个陌生人,那权当是献爱心了。但像他俩这样曾经在彼此生命里深刻交错过的人,如果没有好的结果,那么应该坚决摒弃一切星火燎原的可能性。
周天下午两人就从泉州飞回来了,生活在短暂的放空之后带着巨大的离心力又开始高速运转。
前一天晚上章泽约了陈牧州一起吃饭,在聊完工作股票房子之后,章泽刷到了余雨桐的朋友圈,她一连发了两张,一张随手拍的梁似锦,一张风景照。
章泽点开,放大照片,仔仔细细看了看。
“哎我说,余雨桐刚发的朋友圈看见了吗?你应该有她好友吧?上次加过。”说完还觉得挺稀奇的,“她们怎么去泉州了?”
陈牧州动也没动,只说:“有个行业研讨会在那里举办。”
章泽打量着他的表情,意味深长地笑了,“叫你不去参会,后悔了吧?”说完顺手就给点了个赞,为了表达自己的诚意,还要留个言,“真美。景美,小梁也好看。”
陈牧州拿起手机,垂眸看了看那张照片。
她的五官干净舒展,没什么侵略性,带着股平易近人的钝感。身上穿了件蓝布褂子,素面朝天,看着新鲜。有些人,经风历雨后也能笑对坦然。
他又把手机给搁下了。
章泽问:“你怎么连个赞也不点。”
陈牧州说:“不好看。”
“假正经。其实你心里酸死了吧?曾经跟你关系那么紧密的一个人,现在却形同陌路。关键是,你突然发现,就算你不在身边,人家照样也过得好好的,甚至比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更光芒万丈了。也就是说,好姑娘不管遇见谁都能把日子过出花来。你是又气又恼又不甘心,是不是?”
陈牧州嘴角噙着丝冷笑,眼神就像大风拱过浮桥,摇摇晃晃,“你该去写小说啊,没准能成为下一个余华。”
“嘿,你还真别说。”章泽觉得与有荣焉,分析起来更带劲了。“那我再多说两句,虽然小梁现在还没男朋友,等真的找到了,你连‘前男友’的头衔都没了。等到那时候,不好看也是别人的,跟你一毛钱关系都没有。”
也不知道又看见什么,他突然短促的“哟”了一声。陈牧州抬起头等下一句,章泽这次也没再卖关子了,拿起手机给他看。
“你是不是没加庄毅好友?你看人家不光点赞,还留言了。”
庄毅就打了俩字:“真丑。”
只有关系不一般的人才会这么肆无忌惮,不止圈下地盘,还得了便宜又卖乖,妥妥的赢家心态。
陈牧州推开手机,过了会儿,抬头看他,脸色淡漠:“这顿你请。”
“我靠,你还是人吗?”章泽抗议,“我他么就一个小医生,你挣多少我挣多少啊?!不要脸!”
*
周一上班,梁似锦的小助理宋颂拿回来个快递,薄薄一层,以为是文件,直接给她放到桌子上了。
“梁律,有你的快递。”
要是网购,地址一般都写家里,怎么也不会寄到律所来。而客户寄来的工作文件一般都会由行政代收再分发。梁似锦忙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心里的纳闷一闪而过,搁一边就给忘了这茬。
晚上加班,整理几天后同尘要召开的最终陈述会。有一组关于临床上的数据她从网上查不到,便拍下疑惑处的照片给陈牧州发了过去。
【能不能帮忙提供一下这组数据?】
发出去才惊觉自己的冒昧,毕竟今时不同往日,他的身份摆在这,再也不是从前那个会耐心帮她整理病理学笔记的人了,因此又赶紧补发了一条。
【如果您方便的话,麻烦给个联系人的方式对接。打扰了。】
等了大概半小时左右,那边回信了,不止资料,连详细说明都给附上了。
梁似锦心头一热,看了看电脑上的时间,已经将近凌晨一点了。
当他还是个医学生的时候,就对专业有着一股超出常人的执着。梁似锦现在想想,在他们人生最热烈丰沛的年华里,陈牧州在学业上倾注了太多的热情和精力,飞蛾扑火般熬过无数个不眠之夜。
为了追上他的步伐,她逼着自己也变成了一个刻苦专注的人,在转专业和司法考试时收获良多。
假如人生没有错轨,她从不怀疑他会成为一个治病救人的好医生,可惜人生没有如果。
【谢谢。】
陈牧州没再回信。
梁似锦想,也不知道他的感冒好点没有?不过都过去那么久了,应该已经痊愈了吧。
忙忙碌碌好几天过去,等到了正式陈述那天,宋颂帮她整理资料,又看见那个扔在货架上还没拆封的包裹,说姐,你怎么还没拆这个快递啊。
“似锦,时间到了。”老程招呼她快走。
“抽空你帮我拆了吧。”梁似锦交代一声,抱着摞资料紧跟上去。
在去同尘科技的路上,又接到宋颂的电话,小姑娘有些奇怪的说,“姐,快递包裹我打开了。好奇怪,牛皮信封里只放了张银行卡,还写了个密码呢。”
职业使然,梁似锦立即意识到风险,叮嘱小助理把银行卡作为证据封存起来。
“一定记得标注好时间、地点,找一下公司的监控录像,务必保留好证据。”
她挂断手机,给老程说明情况,连老板赵铭诚也汇报到位了。
赵铭诚怕影响她的状态,赶紧打气道:“目前最重要的就是眼前这个陈述会,好好发布,不要分心。你反应的这件事,律所会介入调查的,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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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挂断电话,梁似锦转头,见老程脸上带了点烦躁的情绪,知道他也忧心,可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程老师,看来今天的发布不会太顺利呢。”
老程连忙收拾了一下自己的心情,作为团队负责人,再大的压力也得自己担着,哪能让下属心慌意乱呢!
“你就尽管做好自己的事,其他的不用管。好不容易都努力到现在了,雷劈下来咱也得继续往前走。”
*
同尘为了此次会议的公平公正,特意让行政事务部租下了金裕大酒店的会议报告厅。此刻主席台上坐满了同尘科技的一众高管,连郑靖远都来了。
这风度翩翩的男人看了看最终入选评审会的三家律所名单,果然铭澄也在,心照不宣的跟陈牧州笑了笑。
“不知道咱俩的意见最后会不会达成一致?”
他掀了掀眼皮,面无表情的说:“一切凭实力说话。”
“但愿吧。”郑靖远才不信,两个曾经真心相爱的男女真能波澜不惊无动于衷?他抬抬手示意评审会正式开始。
铭澄事务所第二家发布,梁似锦穿一身剪裁利落的靛青色西装套裙,肩线挺括更凸显出脖子的修长,腰身收得极细却不显纤弱。裙摆及膝,行走时步幅稳健,透出一股干练果决的职场锋芒。
她讲得很好,用最通俗的语言把专业知识解释的透彻明白。
陈牧州望着她出了会神,时间过去,这个人确实活成了光芒万丈的模样。而专业上的精通,让她更相信自己有解决一切困境的全部答案。
讲完后照例进入提问环节,按职务高低,他是倒数第二个问的。
“我们的在研管线已经进入关键的Ш期临床试验,众所周知,因为涉及到伦理纠纷和数据的真实性,这个阶段是法律风险的高发期,你刚才提到‘风险可控’是基于什么数据模型?如果出现非预期严重不良事件,贵所方案中的责任豁免条款,在法律上站得住脚吗?依据是什么?请用具体判例告诉我。”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郑靖远把身体的重量闲适的靠在椅子上,心想他们家陈总果然说到做到,公私分明到不光对自己狠,连对老情人也这么狠——
商业决策与情感好恶分割严格,问题刁钻又专业,连一点点想放水的意思都没有,倒是自己小瞧他了。
好在这位梁律师也是个狠人,只见她眉峰轻挑,目光清冽,数据条例摆的清楚明白,每一个问题都回答的有理有据,可见是真的下功夫研究了,思考过。确实不赖。
双方都是钢筋铁骨,彼此势均力敌,有点意思。
陈牧州听完点了点头,平淡道:“我没有其他问题了。”
郑靖远心想最专业的都让他给问了,自己还有什么可问的?便示意工作人员请第三家律所进来。
最终三家都发布完,要确定结果时,郑靖远和陈牧州的意见却出现了点分歧。郑靖远倾向于选择背景更雄厚的第一家律所,陈牧州选的是铭澄。
郑靖远拿笔在铭澄准备的背景材料上打了个问号,仍然心存疑惑:“铭澄是不错,但有时候遇到纠纷的时候,背景的加持会事半功倍,你认为呢?”
“如果你想让同尘仅仅止步于目前的发展,那我没意见选第一家。但如果管线还要继续研发,铭澄最合适。”
望着合作伙伴冷峻严肃的脸色,郑靖远变得犹豫不决——一家正处于上升期的企业,如果不肯在研发上下大力气,那无异于自断后路。
可是,他心里还是有顾虑。
突然外面喧哗不止,凄厉的呼喝声传进会议室里正在作决策的人的耳朵里。
“你收了我的钱,却不为我爸爸伸张正义,梁似锦,你有什么资格当律师?!”
郑靖远难题已解,冲着陈牧州大笑出声,“怎么样,污点律师不能用吧?你还有什么好说的?现在只能选第一家了。”
陈牧州不作声,抬头看向会议室紧闭的大门,情绪晦暗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