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我要你的心脏 > 14. 第 14 章
    周冉回到病房,莫名觉得今天比以往都要疲惫,或许是下午的行程,也或许是楼道里的周旋,总之,太阳穴一阵阵突突的疼。

    她换下外出行头,换上病号服,去洗手间擦掉唇膏,随后回到病床上躺下。

    例行检查时间,康敏推门而入,护理车停在病床前。

    测完体温,康敏开始发起牢骚:“刚刚是不是又出门了?”

    周冉缓慢摇头否认。

    “少糊弄我。”康敏并不相信:“顾主任给大家买了纪念品,我们想着礼尚往来,正好今晚水果买多了,就拿一盒过来给你们尝尝。”

    她朝床头柜上的蓝莓抬了抬下巴。

    “结果过来一看你人不在,你去哪儿啦?”

    周冉拿起一旁的画册和笔,写下:「我去开水房了。」

    康敏半信半疑:“那我怎么没看到你?”

    「水还没烧开,我在里面等了会儿。」

    “这样啊。”康敏拖着长调,“躺下,给你测个血氧。”

    周冉乖乖照做,余光留意康敏的神色,见对方并无异样,这关算是蒙混过去了。

    康敏打开血氧仪,将夹子扣在周冉食指上,自顾自念叨:“刚才楼下有人打架了,听到动静没?”

    “听路过的同事说,打架的是对父子,家里没钱治病,父亲劝儿子放弃治疗,儿子一时气上头,先动的手。”

    “再怎么样也不能动手啊,更何况是亲生父亲。要我说,这儿子就是个白眼狼,还好家里没钱,早早看清了真面目。”

    “你是没瞧见,那儿子看着人模狗样的,没想到品性......唉。”

    感慨唏嘘完,康敏盯着仪器上的检测结果,眉头紧紧蹙了起来。

    周冉顺着她的目光一同看向仪器上跳动的数值,血氧数值较之前又低了些,方才对着镜子生出的猜想,此刻也得到印证。

    “没事儿。”

    康敏取下夹子,把缠作一团的线缆随手塞进护理车的缝隙里。

    “最近别到处乱跑了。顾主任刚去寺庙为你祈福许愿,要是这几日恰好等到适配的心源,可别到处找不到人。”

    等康敏退出病房,周冉整个人后仰靠在床头,望向头顶明亮晃眼的白炽灯。此刻脑海同眼前视野一般,空白一片。

    许久,她合上双眼,深深吸气。

    好累啊。

    她伸手拿起床头手机扫了一眼,微信页面安安静静,没有人发来消息。这才记起,刚才周乔给她发过图片,于是,点开查看。

    图片是一则新闻,两张大图,配上密密麻麻的小字。

    新闻标题醒目惹眼。

    疑因母亲急于接高考儿子,驾车不慎冲出匝道。

    通篇看完,周冉脑海里只记住寥寥几句冰冷的文字。

    肇事者当场殒命。

    同行的亲属或将终身残疾。

    小女孩被甩出车厢,撞上护栏,腰身被硬生生截断。

    事发前,这名肇事者的儿子执意要家人驾车过来接自己。

    首张配图是事故现场画面,一辆白色轿车侧翻在地,车体损毁严重,早已看不出原本模样。

    第二张配图上方是大标题。

    记者试图采访肇事车主之子,遭到拒绝。

    图片里,江峋正对镜头怒目斜视,一张瘦削的脸,一双通红的眼,那道怨恨的目光仿佛能穿透屏幕,刺入屏幕前这双震惊的眼。

    某些细节不经意涌入脑海,微佝的脊背,滞涩的表情,空洞的眼神,带刺的言语。和那句轻描淡写的“花死了,人也没了。”

    也是,这具被愧疚压弯的灵魂,又怎么敢像同龄人一样肆意张扬地活。

    周冉头疼得厉害,不再多想,干脆退出微信,按熄手机。

    *

    江峋中午办理出院手续,下午直奔唐淼住处。

    从出租车上下来,远远地,江峋看到唐淼蹲在十字路口抽烟。无风的天,青烟直上,直至有大车路过才将烟打散,把人打醒。

    唐淼缩了缩脖子,退到边上,边上有块指示牌,他就软绵绵地靠在立牌的钢管上,滑稽得像只站不稳的瘟鸡。

    江峋站在路边,一时失神。

    唐淼不是事发时疯的,相反,事发那几天,唐淼要比江峋想象中更冷静。

    江峋见他从停尸房出来时,唐淼脸上没有过多情绪,没有悲愤不公,甚至没有眼泪,只是眼窝凹陷,疲态尽显。

    江峋不敢开口,就木然地站着,等唐淼挥拳泄愤。他自私地想着,只要唐淼满意,拳打脚踢,就算是挨上几刀,他也认了。

    可当时唐淼走到他身边,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头,极为平静地说:“你妈还好,还和以前一样漂漂亮亮的。”

    他顿了顿,突然哽咽道:“就是委屈了念念,也不知道她那会儿疼不疼,有没有哭。”

    话音一落,江峋双腿发软,崩溃大哭,整条长廊都是他悲戚的哭声,呜呜咽咽,泣不成声。

    再次见到唐淼就是在这个十字路口,那是个夏末初秋的夜晚,锡城的温度逼近个位数。他穿着工作时的西服,除了歪歪扭扭的领带,看着并无异样,直到江峋靠近,他突然咧嘴一笑,眼神懵懂,又忽而皱眉,眼泪夺眶而出。

    “阿峋,你听到了吗?方琼和念念说冷。”

    回过神,江峋没打扰唐淼,自顾自走到那间小平房,掏钥匙开锁。

    门一开,照旧昏暗,照旧凌乱。

    纸屑、烟蒂、酒瓶、泡面碗,满地狼藉。江峋不紧不慢地收拾一番,再把买来的泡面、矿泉水和杂七杂八的日用品一一归置好。房间又开始像模像样。

    他走到床前伸手摸了摸被子,不知是不是打翻过矿泉水,竟有些发潮。他把被子胡乱一团,扔到门外,又从柜子里取了条备用的,套上被单,铺在床上。

    整理完毕,回到柜子前,扫了眼里面的衣服。备用衣服整整齐齐地叠放在那儿,估摸着这人没换过。江峋深呼吸,无奈叹出,颇有种老妈子的力不从心。

    算了,得过且过,又冻不死。

    没跟唐淼打招呼,从小平房出来,江峋直接打车去往一杆进洞。

    周末下午,台球厅人头攒动,悦姐正在前台接待客人,一眼瞧见进门的江峋,整个人气场低沉阴郁,脸色倒不算难看。

    江峋走到前台,等悦姐忙完手头的事,屈指轻轻叩了两下柜台,面无表情地说:“悦姐,有活随时找我。”

    “你出院了?”

    “嗯。”

    “不多歇两天?没必要这么拼命。”

    “你见过哪个低血糖出院还要休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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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我可从没见过普通低血糖要连着住三四天院的。”悦姐斜睨他,嗔怪道:“身体是你自个儿的,年纪轻轻,遇上什么扛不住的难事都能跟我、跟你凯哥说,别全都闷在心里。”

    江峋扯了扯唇角说:“我能有什么事?隔壁床大爷吹牛起劲,我舍不得回来罢了。”

    悦姐瞪他:“又开始胡扯。”

    江峋:“我说真的,有活随时找我。”

    悦姐:“行吧,待会儿就给你安排。”

    办公室里黑漆漆的,江峋摸黑开灯,白炽灯跳闪。窝在座椅上熟睡的陈凯猛地一激灵,瞬间惊醒。

    “我去!”

    江峋轻飘飘扫他一眼,走到纸箱旁。小黑嗅到熟悉的气息,前爪一撑扒住箱沿。

    江峋半蹲下来,掏了把猫粮洒进猫盆,又挠了挠猫头,自言自语道:“见人就黏上来,真没出息。”

    陈凯把架在桌上的双腿放下来,活动筋骨,长长伸了个懒腰,“出院了?”

    “嗯。”江峋没看他,说:“我想跟你谈谈底薪。”

    “啧。”陈凯当即翻起白眼:“你见过干这一行还拿底薪的?”

    江峋无视他的吐槽,直入主题:“每个月一万二的底薪,单休,其他按提成,每单我只抽两百。单子接多接少,看你本事,中间抽头我一概不管。”

    “你当你是再世潘安呢,看把你能得,有这么卖皮相的吗?”陈凯嘟嘟囔囔,又惊觉不妙,立刻凑上前,蹲在他身旁问:“你这病是不是情况不好,急着用钱?早说了缺钱只管跟我开口借。”

    江峋没看他,给猫倒了些水。

    “没有。”

    “那怎么突然......”

    陈凯恍然,拖着长音道:“哦!~你跟那小姑娘恋爱了?没钱没底气?”

    江峋头也没抬:“哪个小姑娘?”

    陈凯:“就昨天你带来看猫那姑娘。”

    “那个......‘猜不透’。”

    江峋面不改色,“我昨天没带什么小姑娘来过。”

    陈凯冷哼一声,身子一歪撞上他的肩膀:“少装!恋爱就恋爱呗,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改天你把她带......”

    话未完,江峋兀自起身,房门一甩,大步离开。

    “喂......”

    陈凯吃了一口冷风。

    “搞什么?”

    *

    锡城一连下了三天雪,洋洋洒洒,屋顶、树梢、街边又被严严实实覆上白白一层。

    天寒地冻的锡城。

    凄冷阴郁的雪国。

    教堂外飘荡着信徒虔诚的歌声,悠扬婉转。唐淼扒着窗,偷看歌声的出处,可惜里头黑黝黝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江峋双手插兜站在马路牙子上,视线落在对街的医院大门,沉默良久,一脚踢在雪堆上,掏出手机。

    解锁后,屏幕上是和周冉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文字是三天前,周冉在楼道给他发的。

    「抱歉。」

    呵,真有意思,来来回回就这么一句。

    木讷呆板又没情趣。

    他看着屏幕出神,车来车往,寒风裹着雪花飘进他眼睛,染雪的睫毛如蝴蝶颤动,他扯了扯唇,最终按下几个字。

    「我在你医院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