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我要你的心脏 > 1. 第 1 章
    2015年,锡城,冬。

    急刹声响彻天际,随之“轰”地一声巨响在隧道内炸开。

    几秒后,世界重归沉寂,又间杂零星响动。

    “他妈的!哪个不长眼的狗东西,开个电动车开那么快!”

    醉酒秃头男嘴里骂娘,煞有介事地开门,晕乎乎地下车,目光落到不远处那具动弹不得的躯体上时,终于有所回神。

    他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左顾右盼,心跳瞬间提到嗓子眼。冷冽的寒风灌入喉口,干涩难耐,张了张嘴,慌乱又无辜地憋了句。

    “老子开的三十码,是你自己撞上来的。”

    他稳住晃动的身体,艰难地转了一圈,视线随身体在隧道上方扫了一周。

    没有监控。

    他松了口气,又往前头走了几步,地上的少年纹丝不动,额头、唇角有隐隐的血渍。

    “喂!”

    “喂!”

    “你他/妈别吓老子。”

    “没死就说句话!”

    “操!”

    醉酒男猛搓脸颊,在本就发红的双颊上留下几道深色指印。他呜咽了声,在连续大口呼吸后,嚣张的气焰急转直下,开口时有明显的哭腔。

    “不至于啊,老子开的三十码,你跟我开玩笑呢?”

    说完再次扫视四周岩壁。

    没有!

    没有监控!

    到处都没有!

    他如释重负地笑了声,半蹲下来拍拍少年的脸蛋。

    “别怪哥,哥喝了酒,被抓了要出事的。”

    说完,扑通一声跪下,嘴里念念有词,重重磕了几个响头。磕完,迅速直起身,踉踉跄跄跑回轿车旁,上车后没来得及系安全带,一脚油门,扬长而去。

    等汽车尾灯缩成两个微小红点,有个瘦小的身影从隧道旁走了出来。

    周冉朝少年的方向走去,没走几步,及时顿住。

    不远处,原本纹丝不动的人胸腔震动,咳了一声,静默数秒,又咳了一声,咳完,单手撑地吃力地坐了起来。

    西北风横穿隧道,在风声的间歇中,细碎响动格外清晰。

    两个人古怪地对了一眼,周冉无措地僵在原地。

    少年错开目光,手掌撑着脖子扭了扭,又不受控地咳了一声。满嘴的血腥味,他往边上吐了口唾沫,是带血的。

    他缓了口气,单腿屈起,手肘随意地搭着,面无表情地坐了会儿。

    周冉不敢靠近,自觉退到马路边。

    边境小城的冬夜,天寒地冻,约莫十分钟后,周冉开始怀疑对方是不是被地面粘住了。毕竟,这种天气但凡地面有点水渍,就会被牢牢粘死,就像粘老鼠的粘鼠板。

    很快,这个猜想就被推翻。

    少年站了起来。

    到底是被车子实打实地撞飞了两米,江峋吃痛地‘嘶’了声,顾不上哪里受的伤,先弯腰检查了下电动车。

    这车苟延残喘好几年了,这一撞,算是彻底报废了。

    他叉着腰,几不可察地笑了声。

    然后,走了......

    周冉缓步跟了上去,前面的人走走停停,她就走走停停,亦步亦趋。

    明目张胆地尾随,江峋在前头乐了声,不着情绪地回头扫她一眼。

    周冉步子一顿,左脚本能后退半步,面上倒还算镇定,她刚要伸手解释什么,对方已经转过头去。

    这次,对方的步子加快了不少。

    江峋个头一米八五,大步一跨,很快将人甩在后头。

    没走几步,周冉有点喘不过气,双腿发软,开始乏力。于是她弯下腰撑着膝盖,盯着渐远的身影长长地吁了口气。

    江峋到家用了短短十分钟。

    周冉循着雪地里零星的血迹走了半个小时,终于走到一栋红色筒子楼楼下。

    上世纪的建筑,外墙有所剥落,气质和这座小城如出一辙,破败萧瑟。

    没有白雪衬托,血迹在水泥地上并不明显,周冉视线低垂努力辨认,再一次循着血滴一路找寻。

    血迹消失在三楼一扇绿色铁门前。

    一路上三楼,耗尽她所有气力,周冉不得不在门前深呼吸稍作调整,等呼吸趋于平稳,她脱掉手套,从斜挎包里取出纸和笔。

    然后,抬手敲门。

    急促的水流混着浴室门的开合,在周冉单手垂落的瞬间,水流声戛然而止,门内即刻安静。

    两秒后响起少年低沉的疑惑:“谁?”

    周冉张了张嘴,没发出半个音节。

    之后便是趿拉拖鞋的响动。

    门被江峋从里打开,一股暖风扑在周冉脸上,她眯了眯眼,感到脸上有些刺痒。

    江峋已经脱掉厚重的外套,黑背心,黑裤衩,脚上一双凉拖,有水渍从发尾滴落,额角的伤口已经凝结,又隐约泛着微弱光泽,脖子上挂着的白毛巾染有很淡的粉色。

    江峋在认出她时表情复杂,困惑、审视、不耐,眉头深深蹙起,语气自然也不友善。

    “你谁啊?”

    周冉本能地比划起手势,随即意识到对方看不懂,她顿了顿,用笔在纸上快速写下几个字。

    没有弯弯绕绕,开门见山。

    「你受伤了,得去医院。」

    字迹如人,小巧隽秀。

    屋外灯光微弱,周冉将纸条递过去,江峋没接,扫了眼字,没有直面问题,只是稍稍打量对方。

    “聋哑人?”

    周冉抿了抿唇,盯着他的嘴唇思索半晌,又写道。

    「我懂唇语。」

    江峋淡淡地“哦”了声,二话没说,直接将大门一合。

    猝不及防吃了口风,周冉闷声一咳。

    她原地驻足,冷风吹红手指,片刻功夫,再次敲响房门。

    里面的人似乎耐心告罄,脚步声较刚才急促许多。有了刚才的经验,周冉往后退了一步,垂首静候。

    房门再次开启,这次江峋的表情更为耐人寻味,只见他抱着手臂,斜斜倚在门框上,好整以暇地盯着面前的人。

    一门之隔,有人隐匿在阴影里,有人被灯光镀上颜色。

    “你到底谁啊?”

    周冉提笔。

    「路人」

    江峋皮笑肉不笑地冷哼一声:“哦,菩萨降世,收我来了?”

    周冉:“......”

    眼见他又要关门,周冉一步上前,用脚抵住门缝,抓住江峋愣怔的空档,及时写下:「我看你摔得不轻,万一有内伤会很麻烦。」

    这回,江峋的眉头蹙得更紧。

    “积德行善找乞丐去,少来我这儿显眼!”

    说完,顶开周冉的脚,快速关上房门。

    周冉盯着房门,双肩微垂,抵着门写了几个字,写完将纸条对折塞进门缝。

    江峋单手撑着水池台面,听到身后的动静,转头轻飘飘地瞥了眼,没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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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想,仰头灌了杯水,喝完,走进卧室,直挺挺地倒在床上。

    刚才那一撞确实撞得不轻,先前觉得没什么,等身体沉下来,淤滞的酸痛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吐了口浊气,侧向一边合上眼,心想:死了一了百了。

    周冉没离开,找了个避风的墙根蹲坐,手机上多了十几条微信和五个未接电话,都来自同一个人,母亲顾梦芝。

    周冉回了条微信,内容言简意赅。

    「不要担心,我在图书馆。」

    顾梦芝很快回信。

    「你现在的情况不适合在外面走动,赶紧回来。」

    手机屏亮了又灭,周冉继续打字。

    「我现在是什么情况?」

    这次手机安静了,对面似乎斟酌了很久,再次回信已经是五分钟后的事情。

    「小冉,乖乖的,先回医院。」

    周冉没再回复,按灭手机揣进兜里。瑟瑟冷风将雪花卷至墙角,落在周冉黑色羽绒服上,她出神地望着白色雪点,后知后觉道:又下雪了?

    周冉扶着墙缓缓站直。

    锡城又下雪了,细细密密,路灯下像乱窜的飞虫。远处,俄式教堂塔顶的积雪尚未消融,又盖起了新被。

    近些年总听闻政府计划征用教堂周边地块修建商业街,大力发展旅游业,可年复一年仍旧拖着,直至今年,这个消息再度传开。

    周冉暗自琢磨,好端端的,为什么拆它呢?

    锡城教堂那么多,为什么偏偏是它?

    不知道明年这个时候,教堂是否还在。

    视线从教堂收回,落到绿色铁门上,周冉沉了口气又默默缩回墙根。

    江峋浑身酸痛,辗转难眠,干脆屈膝坐靠在床头。他的卧室挨着长廊,平日里楼下涮锅店食客的高谈阔论,街坊邻里的闲谈唠嗑,还有猫狗四处跑动,各样声响清晰可闻。

    所以当隔壁周婶一开口,他立马就能听到。

    “小姑娘,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啊?”

    “这天可冻了,会冻坏的。”

    “哎呦,可怜孩子,好好的姑娘怎么还开不了口呢。”

    “上大姨家里坐坐?”

    “真不去吗?”

    “这地方人多又杂,晚上什么人都有,再过半小时那群酒鬼就回来了,你一个人在这里不安全。”

    “听姨的,到姨家里坐坐。”

    “那行,你要觉得冷就敲门,姨给你开门。”

    江峋闻言暗叹一声,不得不从床上爬起来,刚脱的背心短裤往身上一套,走到门边,心不甘情不愿地弯腰捞起那张纸条。

    「我在外面等你。」

    “......”他低低地来了句:“呵。”

    门一开,昏黄暖光往外泄,泄至墙角。

    江峋看到周冉时冷不丁地嗤了声,这家伙蹲在角落,黑黑的小小一团,像只呆呆的鹌鹑,更让他哭笑不得的是,这人居然正打着手电筒看书。

    要命,这种书呆子最认死理。

    心无旁骛的某人显然没注意到他,江峋将手里的纸条揉成团,砸了过去,刚好砸中周冉脑袋。

    周冉一愣,偏头看来。

    江峋扶着门:“看得到我说话吗?”

    周冉点点头。

    他把门一敞,“进来吧。”

    周冉还未缓过神,他又补充了三个字。

    “活菩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