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人麻木空洞的瞳孔里倒映着她,语气柔和,讪笑道:“可姑娘消除不了身上何婆的阴契也跑不掉。”
林昭姝抿了抿唇,趁机问道:“那位何婆让我绣的什么糖,不会也是人脸吧?”
“糖?”妇人咦了声,态度比方才配合不少,沉思道:“是糖糖吧,何婆只有一个早夭的孙子和这‘糖’有点关联。”
妇人长叹口气:“何婆成了媪鬼的执念就是这走失的孙子,放不下,总想茫茫人海再相见。”
林昭姝:“意思是何婆的孙子很有可能成为疯了的无皮人脸残存于世?”
妇人没想到这一层,但细想还真有可能,毕竟绣颜村里的人一出生都会裹上阴线,祭出安容,受绣礼。
林昭姝脑中闪过最初遇到的那身躯干瘪、体型跟大耗子似的怪物,心中有一丝眉目,但当务之急还是该如何脱困于层层包围的村民。
林昭姝视线在泥墙房四处搜寻,最后落到唯一能商讨的妇人身上。
林昭姝一凝,冷不丁道:“你相公死了?”
乡村里皆在传李壮溺毙在溪边,妇人不明白林昭姝突然问这做甚,她想起村里的盘问指点,愕然道:“昨夜里的我也不清楚,我先带着宝儿回的家,他在后头……”
“我不是问这个。”林昭姝指着自己的脸,急切道:“他的五官歪七扭八是绣出来的吧?你相公都成鬼魂了,怎么又会死?”
林昭姝看着妇人震惊的表情,肯定道:“外头的鬼也可以安静去死。”
但她不会杀鬼,更何况对付的村民数量众多,根本就不现实。
林昭姝心情一下又跌入谷底,却仍不气馁道:“你相公真是溺毙而亡吗?”
妇人徒然一抖,僵硬地点头不言。
林昭姝沉默地看向妇人,不切实际地希望她能改口承认并说出什么扼鬼方法。
回应的声响只有外头等不耐烦的骚动,林昭姝竖起耳朵听了听,有种堪比唐僧肉的错觉。
林昭姝缓慢眨眼,看了看宝贵的自己。
林昭姝把手中沉重的榔头丢到妇人脚边,咚的一声,她对妇人决然道:“你拿起来。”
妇人惊愕道:“什么……”
“瘪头老刘!翠婶子就快不坚持不住了,确认好没?”
门口传来急促的叩声,林昭姝:“快。”
她捡起铁榔头塞入妇人手心,神情恳切。
木门破开的一瞬,林昭姝适时闭嘴,戒备地看向左拥右挤的线脸人头。
兴奋的村民们看到屋内情形纷纷一滞,不知谁从人群里吼道:“老李娘们你!”
“退后!”妇人唇瓣微颤,她把铁榔头架在林昭姝脖侧,威胁道:“谁敢靠近一步我就弄死这姑娘,谁都别活了!”
妇人手臂死死箍住林昭姝的腰身,牢牢钳制挡在身前,作为胁迫众人的筹码。
“李家娘们你抓她做什么!你这是要大伙命啊!”
妇人冷冷看向这群冷漠虚假的村民,恶道:“少说废话,都让开!”
铁榔头挨到林昭姝的脖颈表皮,众人皆是一惊忙退出一条路,妇人看向人群里钻窜的人,愤然叱喝:“谁敢走?你们动宝儿一根毛我立马就把这女的拉去陪我宝儿!”
“李家娘们你何苦呢这是?”村民殷切道:“李壮子死了,往后你在村里不挨打,日子快活多了,犯不着和咱们作对。”
“对对,我还给你娘俩送过两根大白萝卜补身体呢,你不记着乡村的好也不要害命啊。”
“你克夫还不够还要克全村人命吗?糊涂!”
林昭姝被妇人挟持走在人群中散出的道路,她的脸色越来越黑,要不是形势所迫,她真想跳起来大骂这群冷血伪人臭不要脸。
“先去你家把宝儿接出来。”妇人神色一愣,林昭姝继续低声道:“你不是很担心她么?”
妇人不自觉收紧了握住榔头的手,她腰板挺直,眉眼不再需要掩盖怯懦,目光凌厉道:“都闭嘴,不许跟上来,滚远点你们这群索命鬼!”
她发狠道:“谁敢不要命跟上来就试试。”
林昭姝顺着对方的力道一步步往前挪动,等到身后人影渐远,她和妇人一同提快脚步,在黑夜里穿梭。
林昭姝停在岔口,她拒绝妇人递来的榔头,道:“带着宝儿无论是跑还是躲都得留着防身。”
妇人看出林昭姝的意思,神色紧张。
“姑娘你不和我一起走?”
林昭姝笑了声,无奈道:“我身上有阴契跑不掉,”她摸了摸自己腰间的符袋,示意,“我有防身的,你放心快走吧,那群人追上来就不好了。”
林昭姝把妇人存放银针尸线的绣包拿过,对着一切轻声真挚道:“谢谢你。”
妇人神色忧心的看着年轻姑娘笑了笑,几番辗转下还是往更深处奔跑。
林昭姝把绣包系在腰间,便往相反方向赶去。
跟着妇人躲藏确实更有保障,但她要想逃出这鬼村还是得去解决阴契。
沉沉的夜幕压在人肩头,视线里那棵歪脖子老树的轮廓在暗色里愈发狰狞,虬曲的枝桠向四下伸展,如同无数干枯的手爪探向她。
林昭姝喘着粗气,一刻不敢停地在老树周围盘旋,一圈又一圈,她的心越来越凉。
给她下阴契的老妇不在这。
可能是“糖糖”的怪物和延清也没有。
林昭姝单薄的衣袍在冷风中吹得猎猎翻飞,她的发丝散乱飘拂,浑身浸在刺骨的寒气里。
她望向不远处众多火把逼近的亮光,没再不死心的寻探,往村落里跑去。
林昭姝又回到低矮破旧的土屋,万籁俱寂的院落里垂下浓重的暗影。
林昭姝走过银辉落向的那口水井,抬手推向闭掩的木门,发出一阵沉闷滞涩的“吱呀”声响。
借着投射的月光,林昭姝看到木桌上还摆放着的空木篮。
要是拿着遗落的木篮去归还,老妇会不会出现?
林昭姝承认这么想的成功概率很低,但有一丝可能她都得尝试。
林昭姝神情凝重,正要去拿木篮时,空荡的屋内隐隐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那道声音急切频繁,像赤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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踩在平地上。
林昭姝的眼珠在黑暗的四边寻觅,她的手悄悄摸向腰间包囊,警惕角落里的生物。
“唵吽咤哩,魑魅魍魉!”
一道符纸燃烧,林昭姝抡起空木篮子往角落里砸去,先发制人。
随着沉闷的响动还有一道意外尖声,从黑暗里滚出一个不见五官轮廓,平整得可怖的“人”。
林昭姝神色一愣,认出这是之前的无脸人皮的怪物,也可能是——糖糖。
糖糖像猿猴一样,四肢伏地而起,没有瞳孔的肉皮传出一道如芒在背的视线,渐渐往后挪动。
林昭姝心道不好,脚比脑子快,她闪身先他一步来到门前,单薄的身躯挡在紧闭的房门前,屋内切断了月光,可见度肉眼可见地下降。
林昭姝声音微微发颤,在昏暗的屋内试探道:“……糖糖?”
一片死寂。
林昭姝真想拍自己一额头,害怕他跑了,都忘了他没有绣脸锁怨,神智定然不清。
她现在靠在门前不就是当靶子咬吗?
林昭姝干咽了咽,手默默伸向符包。
黑暗之中,糖糖察觉到她动作有变,骤然卷起一股劲风,那颗肉团般的头颅直朝着林昭姝猛扑过来。
林昭姝急忙蹲下身,仓促躲闪,慌忙抽出符纸,叫道:“糖糖我就画个圈圈,不诅咒你!”
四肢尖爪钩进门板上的糖糖,立于林昭姝的上空对她呲牙一声,不带任何预兆,骨头突成利刃的身体骤然向下俯冲。
林昭姝手指圈到一半,魂为之颤地原地打滚避到一旁,喊道:“唵吽……啊!”
没有眉眼的脸皮在空中鼓荡,张开一条线缝的血口朝她骤然逼近,冷风呼啸相随,猝不及防。
诡异扭曲的身躯在空中凌越,平摊的一张脸像开了慢倍速让她全部看了个真切,一股股寒意窜上脊背,林昭姝心脏紧缩。
糖糖光秃秃的头颅在离林昭姝半臂距离时,乍现一团黑雾撞上糖糖的面目,闷响一声,震飞出去。
林昭姝劫后余生,微微惊喘:“啊……”
好在房屋狭小,她一滚就滚回到了原先的结界内。
林昭姝长出一口气,胆战心惊地走到结界边缘,踮脚望向四肢匍匐在地的糖糖。
感叹于结界如此强大,竟能将鬼魂震晕的林昭姝,从手边拉过一张长木椅,轻轻戳向地上的糖糖。
林昭姝半个身体往前倾,想给这人皮怪物绣脸的念头愈发强烈,打算先绣上鼻嘴来稳定其神智,若是能确认他就是糖糖……
直接绣好眼睛逃出村,再找到延清痛批。
想着,林昭姝骂了一句死哪去的延清,不顾摇摇欲坠的双腿,咬着牙又使力戳了两下确认昏死,便开始想去解腰间绣包。
林昭姝的双手在腰带上来回摸索,她扯下唯一系挂的符囊,神情凝滞。
存放尸线的绣包去哪了?
就在这时,身后一只手贴上林昭姝的后颈,轻轻捏了捏,激起一阵颤栗。
混着冷冽山风的气息从头顶落下,他问:“在找这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