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谋士皆看向姬澈。

    “公主来找公子?可是有何急事?”

    “不是,她带了缝人过来,要替你们量身制衣。”姬澈淡淡说道。

    众谋士闻言皆静默不语,神色局促。方才还在议论她,谋划她,转眼她上门要为他们添置新衣,实在不该。

    楼梯上响起轻盈的脚步声,赢珂缓缓步入阁楼,身后跟着两位缝人。

    她身着浅色深衣,立在暗沉的阁楼内,光彩熠熠。

    “在下见过公主。”众人向她躬身行礼。

    她扫了一眼,目光在姬澈身上停了一瞬。他立在几人中间,个子最高,容貌最甚,颇为显眼。

    “诸位一直跟在公子身边,费心出谋划策,幸苦各位,”赢珂声音柔和,“今日让缝人为各位量了尺寸,添几件新衣,寥表心意。”

    众人心底着实感激,虽说从前皆是晋国的大夫臣子,优渥的生活也曾经历,但自十多年前追随姬澈漂泊至今,从未曾受过如此优待。

    “谢公主用心。”

    “此外,每日的膳食,我已让庖厨多加费心,诸位尽可放心”

    “多谢公主挂念。”

    “不必言谢,用心助公子早日伐晋便好,”赢珂嘴角微微一翘,“辛苦诸位。”

    两位缝人便着手为谋士们量尺寸。

    赢珂慢慢踱步看了看四周,昨晚太黑,不知此处全貌,白日一看,倒也不小,几张案几,几处席子。

    “这里,可还需添置什么物品?”她问道。

    众人见姬澈不语,一谋士忙接话:“谢公主,暂时还不需要。”

    赢珂瞥见案上的地图,走近案几,定定地看了会。

    “绛城离雍城那么远。”她低声道。

    “其实也不远,”一位谋士方量完尺寸,听到她的话,走了过来。

    “从雍城到大河西岸,走水路,沿渭水行舟,不过七八日的行程。过了大河,再到绛城,也是四五日的水路。”谋士手指在地图上比划着说道。

    赢珂向他点头一笑,心中盘算着日子。

    “那何时过大河比较好?”她又轻声问道。

    “盛夏河涨,不易过河;秋水不断,行舟甚危;若待到冬季,河面微冰之时,可以一试;再有就是春季,赶在上游冰水消融之前。”那谋士娓娓道来。

    “那最快,今冬便可过大河?”赢珂眼神明亮。

    “那自然也需看时局。”

    “什么时局?”

    “比如晋国绛城的情况,还有……”那谋士看了看赢珂。

    “还有什么?”赢珂追问。

    那谋士垂首道,“还有秦公的意思。”

    赢珂看他一眼,又看地图,缓缓点了点头。

    “请公主放心,我等必会尽力。”

    赢珂微微笑着点头。

    缝人量完各人的尺寸,垂首立在一旁。

    赢珂便要告辞离去,目光下意识在人群里寻到姬澈。视线撞上去的一瞬,她眼神微微一滞,心底浮起一丝安稳的情绪。她敛了神色,转身缓步下楼。

    待楼下关门的声响传来,众人方松了一口气,气氛又活了起来。

    “三公主,莫不是以量衣为借口,过来探查情况的?”一谋士问道。

    “公主甚聪慧。”

    “也贤德,吃穿用度都替我们想着。”

    “也确实美,从前未曾见过三公主,只听闻说她美。我想,一个人能美到哪里去?不就两个眼睛一张嘴?方才一见,果真不俗。”

    “的确,如此女子,公子难道不动心?”有谋士把话头转向姬澈。

    姬澈没有理会他,兀自走开。

    “如此贤德貌美的女子,为何姬明要弃之?”有人说道。

    姬澈自己也常揣测。

    “或许都是表面,你听方才她的问话,她对我们如此关怀备至,无非是要我们尽快伐晋。”

    “这也没错,她嫁于公子,不就为此。只是公子这事……不好办啊。”

    众人都看向姬澈。

    姬澈无奈,满心无力,转身看向阁楼外。

    她如此待他,无非是要伐晋。

    碧空中懒懒地扫着几片薄云,风从阁楼门口吹进来,掀起衣袂,赶去沉滞一屋的死气。这是初秋的凉风,干爽温和。

    姬澈背手走出阁楼站到亭台,低头是晒得亮眼的绿色树冠。树下,赢珂正叫着几位婢女在院中晒冬衣。整个院落在日光下灿烂温暖。

    姬澈看着她在树下时隐时现,走来走去,时而俯身抚弄席上的衣物,和一旁的婢女似乎笑意盈盈。

    她心情不错。

    或许是方才与谋士聊过,觉得伐晋快了,除掉姬明也快了。之后,她便可独自住在这栖梧宫内,一直如此随心所欲地过日子。

    “要不……”

    谋士的话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他收回眼神。

    “公子与公主去骑马可好?天气也凉了。”那谋士走到阁楼门口,看着他的背影问道。

    “她应不喜欢骑马。”他说道,脑中闪过她湿漉漉骑在马上的样子。

    “公子怎知她不喜欢?她不喜欢与别人骑,或许喜欢同公子一起。”

    姬澈回头看了看他,问道:“为何?”

    “我看方才公主离开前,寻你的眼神不一般。”

    “什么?”他微蹙眉头看着他。

    “公主或许对你有意。”

    众人皆点头附和。

    姬澈自嘲地轻哼一声,转过头,嘴角却微微一笑。

    他又看向院子,赢珂抬手打发走了婢女,此刻院内四下无人。

    她转身进屋,再出来时,手中抱着姬澈那床衾被,她放下被子,又进屋将他的席子拉出铺到太阳下,将姬澈的衾被放到席上,蹲下身子,将衾被仔细铺平。

    姬澈见此,心中不免疑惑。她贵为公主,竟亲自帮他晒衾被,还避开旁人……这是何意?那床席被,确实已许久未晒过。他早起将它藏于床榻侧边的暗处,她竟寻了出来。

    姬澈看她一人忙乱着,全然不是平日所见的高傲模样,想起清晨她红红的脸和傲气的神色,捉摸不透她的心思。

    正思忖,却见赢珂曲膝侧坐在他衾被上,随后,她索性身子向后,仰躺在上面。

    姬澈的心猛地一震,瞳孔放大,慌忙往后退了一步,隐在廊柱后,怕被她看到。他的心跳得慌乱。那一幕是真的?还是脑中臆想?

    他定了定神,又慢慢探出头去。她侧身静躺在他的衾被上,惬意地晒着太阳。

    “公子,去骑马可好?”阁楼里传出话音,“明日可方便?我去准备马匹。”

    “她或许不会骑马。”他想推脱。

    “她上次不是同楚世子去骑过吗?”屋里有声音说道。

    姬澈沉默了一会,说道:“待我问问她再说。”

    夕阳西斜,姬澈立在亭台看着天上的云彩,估摸一会的日落会很美。

    他瞥见寝室院中的衣物衾被皆已收回,便转身进了楼阁。

    待回到屋中,空空荡荡,未见到赢珂的身影,他心里落空了一瞬。

    云儿慌慌张张跑进屋来取东西。

    “何事惊慌?夫人呢?”姬澈问道。

    “夫人在庖厨……”

    “夫人受伤了?”姬澈见她手里拿着止血的药粉纱巾,不等她说完,夺了过去,转身便大步往庖厨跑去。云儿神色慌张,恐怕伤得不轻!他暗自猜测。

    “不是,不是……”云儿说着在后面追上去。

    “夫人,可是切到手了?”他冲进庖厨,脚步骤然顿住。

    眼前,赢珂正举着一婢女的手,婢女手指上缠着赢珂的帕子,她正一手用劲捏着,血仍在往外渗。

    “是啊,怕是伤得有些深。”赢珂回复到。

    姬澈见伤的不是她,放下心来,暗想自己方才神色着急慌张,不知她会怎么想,觉得有几分窘迫。

    他将药粉纱巾递上前去。

    “公子怎么来了?云儿呢?”赢珂看了眼药盒,“把它打开。”

    “哦……”姬澈忙打开药盒,“方才碰到云儿,见她慌乱,我便先把药送过来。”

    赢珂取药粉撒在那婢女的伤口上。

    “夫人,”云儿赶了过来,“公子以为夫人受伤了,抢过东西便跑来了。奴婢未追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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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解释着,蹲下身来,帮着包扎。

    “无妨,你去忙吧。”赢珂说着,转头看姬澈。

    姬澈眼神闪烁,有些不自在。听云儿这么一说,心里更是窘迫。他故作镇定,看着伤口,余光瞥见她在看他,忙低头看着药盒,慢慢盖上盖子。

    “今日,要晚些用膳了。”赢珂起身对姬澈说道。

    “无妨。”姬澈帮她汲水洗手。

    “夫人,可要去阁楼看看日落?”他在她身旁轻声低语。

    “日落?”赢珂转头看他的侧脸。

    “是,今日云色正好,日落也应极美。”姬澈正往她手上倒水。

    赢珂低头看着清水流过指尖。

    昨晚看月亮,今天又看日落……他这般殷勤,倒是比从前姬明更甚些。他如此讨好她的法子,怕都是他那些谋士出的主意。那他方才误以为她受伤,着急跑来庖厨,总是真心的吧?

    她取帕擦干手。心想自己对他也不差,他是该做点什么才过意得去。

    “好。现在?”她问道。

    “现在。”两人转身一同出门。

    阁楼亭台上一片静谧,日落处霞光满天,赢珂静静地看着,不说话。

    “这两日的晚霞都不错。”姬澈找话说。

    “嗯。”她轻轻应着,仍看着彩云,似乎正沉醉其中。

    姬澈本想借机提骑马的事,见她如此沉静地站在霞光里,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赏月、看日落只在院中,抬步即到,外出骑马却是桩大事,他斟酌着,犹豫不知要如何开口。

    “回去吧,”赢珂突然说道,“一会天黑了,阁楼里太暗,不好走。”

    姬澈默默点头,随她一起下楼。不着急,一会用晚膳时,还可以提。

    晚膳时,也是安安静静,只有杯盏碰撞之声。姬澈心里慌乱,看着婢女进进出出,怎么也找不到合适的时机,向她提骑马之事。

    无妨,一会进屋还有机会说话,姬澈安慰自己。

    两人默默轮流着沐浴,铺床,上榻,姬澈竟又找不到与她说话的空挡。

    二人熄灯,各自平躺着。

    窗外一轮圆月清亮无比,月光斜照在榻前姬澈的席上。

    屋中很静,能听到彼此的呼吸。

    晒过的衾被有暖暖的阳光气味,上次闻到这气息,恐怕是十多年前了,姬澈有些感动。

    “公主晒过在下的衾被?”他知道她也未睡,轻声问道。

    “是。”

    独处时,他仍唤自己公主。赢珂沉默了一阵,又说道:“今日晒冬衣,便让婢女,将公子的席被也一并晒了。”

    明明是她亲自晒的,却说是婢女。她这是有意要瞒着他,姬澈心想。

    “那婢女岂不是要疑心我睡地上?”姬澈有意问她。

    赢珂沉默了一阵:“无妨,她是我贴身婢女。”

    “有劳公主了。”看来她不愿承认。她如此隐瞒,难道真的心悦于自己?

    姬澈又想到她白日躺在衾被上的一幕,心中悸动,这被上可有她的气息?

    该邀她去骑马了!否则她该睡着了,明日那几人还得追问自己。他在心中反复默念了几遍,开口迅速说道:“夫人明日可想去骑马?”姬澈说完,顿觉一身轻松,似乎只要问出这句,他能向谋士们交代便可,她答不答应都无所谓。

    赢珂闻言心中一惊。他唤她夫人,他邀她骑马……她想起傍晚时分他着急冲进庖厨的神色。

    “夫人?”他听不到她回话,难道睡了?他又唤她。

    “明日……不会下雨吧?”她的声色有些抖。

    “不会。今日晚霞好,明日定是个好天气。”

    “好。”赢珂心中愉快。

    她很清楚,姬澈连日来对她做的这些事,真假参半。或出于伐晋大局,或得了谋士提点,但至少都让她感受到了些暖意。这婚姻本就是场交易,原就不用想的太过沉重。如今伐晋有望,与他相处得也不差……最近再看他,已没了姬明的影子。他举止更沉稳,对她,也带着些长者的关怀。

    她这么一琢磨,内心又从容了不少。

    一起骑马,何乐而不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