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娟华？这不就是娟姐的全名吗？
林贞怡探出头，试图透过缝隙去看到底是谁在说话。随即看见了一个打扮得珠光宝气的女人，她的普通话不太标准，但还是勉强可以听懂。
大姐在这个时候轻轻拍了拍林贞怡的手臂，提醒道：“动作不要太明显，我们八卦归八卦，最重要是安安静静的看。”
听见大姐这样说，她赶紧收回了目光，并且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女人这副来势汹汹的样子，让原本还在核对工资资料的人事，已经顾不上放在桌面上那些装着工资信封的安危，立马换上笑容起身朝女人走去：“何太太，你过来厂里怎么不提前跟我说？我好派人去接你。”
“提前和你说？要是你们知道我要过来，让黄娟华跑了怎么办？”这个被称作何太太的女人冷哼一声，继续说道，“接我就不用了，还不如赶紧告诉我她人在哪里？”
这下轮到人事感到疑惑，但是碍于周围站满了员工，人事只能继续赔着笑脸：“要不何太太先到办公室休息一下？我现在就去叫黄娟华。”
“哎哟，你怎么就那么多废话？”何太太皱着眉，对他的安排十分不满，“我要现在，立刻，马上，在这里见到黄娟华。”
“你要是还想在这里干下去，就别给我拖拖拉拉的。”
话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人事也在这个过程中大致猜到了是什么情况，在这种进退两难的情况下，也只能硬着头皮应道：“好的，何太太，我现在就去找她。”
人事在经过林贞怡的时候，犹如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问道：“你们知不知道娟姐在哪里？”
她摇摇头，早上过后便没在车间见到娟姐，也就只能懵懵的应道：“不知道。”
人事当然知道当下的情况就不可能指望别人帮他解决，拿出手机在通讯录里翻找娟姐电话的同时，赶紧上楼看看她在不在车间办公室里。
此刻四周陷入了寂静，但是现场却没有一个人选择离开，显然都在等待这件事情的后续。
而这位何太太，话不多说的静静站在这里，就好像势必要等到娟姐出现。
时间在一分一秒流逝，但是有人耐不住这里的过分安静，胆子大点的直接压低声音讨论，周遭顿时变得热闹起来。
李念珍恰巧在何太太进来的时候拿到了工资，刚才还站在原地不敢轻举妄动，这会趁着这个空挡赶紧小跑到林贞怡的旁边。
她们与何太太之间隔着小段距离，林贞怡用余光瞄着她的一举一动，接着尽可能小声地问身边两个人：“你们说她找娟姐什么事？难不成有什么矛盾？”
听见她这样问，李念珍一把搭上她的肩膀，轻轻晃了晃：“你啊你啊，是不是太单纯了。”
“单纯？”林贞怡转过头，不明白她为什么会这样说。
她愈加无奈，好在现在周围依旧嘈杂，可以直接说道：“你有没有发现现在的情况，和我们早上说的事情对上了，也就是说娟姐可能就是我们说的那个人。”
林贞怡一点也不笨，只不过在这种情况下有些迟钝，后知后觉李念珍话里的暗示，立马露出惊讶的神情：“娟姐不会是这样的人吧……”
大姐耸了耸肩，说出意味深长的话：“这种事情谁知道呢。”
林贞怡消化着她们二人说的话，当即陷入了自我怀疑。难道这种浮于表面的认知，只会是彻底击碎她的想象？
她正打算试图想明白这件事，却听见何太太用力咳了几下，整一层楼顿时安静了下来。
也许是因为刚才人事问了林贞怡关于娟姐的去向，何太太走到了她的面前，问道：“妹妹你告诉我，黄娟华人怎么样？”
她一时半会也想不明白这些事情，面对这种突如其来的提问，再加上何太太的压迫感，她只能硬着头皮说道：“娟姐人挺好的……”
何太太没有因为她这样说而迁怒，反而是点了点头：“人好不代表就一定是个好人。”
说完后何太太转过身走向其他地方，她似乎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并且充满了好奇的目光，在中间空旷的位置停下，朝所有人问道：“你们是不是很好奇到底发生了什么？”
“没错！”有的人应得干脆，有的人只是点点头。
何太太满意地点点头，继续说道：“黄娟华是我老公包养的二奶，她平时吃住和日常开销用的都是我老公的钱，今天我就是来问问她想怎么样。”
“至于你们啊，肯定多多少少在她那里得到过好处。”何太太已然变成了在这里演讲，“但是我觉得不知者无罪，所以也就不和你们计较这些事情，但是黄娟华这个人，我倒是要看看她会说什么。”
李念珍听何太太光在说娟姐，忍不住嘟囔道：“但是包二奶这种事情，你老公不是也有责任吗？”
这个问题直接把林贞怡吓了一跳，紧张地握住了李念珍的手臂，想以这种方式提醒她别再往下说。
好在何太太不介意她这样说，笑得坦荡，说道：“我当然知道我老公也有责任，只不过这些账，要一笔一笔的算。”
她在说这番话的时候，身上带着的压迫感让林贞怡打了个寒颤，但是也开始好奇娟姐会怎么应对。
何太太说完这番话以后便没再继续，大家想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一致地站在原地等待后续。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林贞怡不知道他们在这里等了多久，直到看见何太太的脸上开始露出不耐烦的时候，不远处的楼梯传来了匆忙的脚步声。
林贞怡回过头，看见跟在人事身后的人里，除了娟姐，还有一个她之前没有见过的男人。
这么看来，他应该就是何太太的丈夫。
人是看着他们一个个不愿意离开的样子，赶紧出声驱赶：“全都在这里干嘛？赶紧回去车间，没拿到工资的不要急，最迟明天发到你们手里。”
尽管大家都有些好奇，但是也不知道留在这里会不会被连坐或者迁怒，要是运气不好的，说不定因此丢了工作。
于是原本还围在这里的员工立马散去，不带半分犹豫地往各自的车间走去。
林贞怡虽然迈出了步伐，但是娟姐的出现让她忍不住频频回头，大姐猜到她现在可能不怎么好受，还是催促道：“走吧走吧，这种事情还是知道得越少越好。”
说罢，林贞怡便被她们拉着上楼，只不过当她再次朝娟姐看去，娟姐的眼眸平静得仿佛这件事与自己无关。
她脑海里浮现的还是早上娟姐递来礼物的画面，结果下午发生了这些事情，彻底颠覆了她的认知。
事到如今她还想着刚才何太太说的话——
“人好不代表就一定是个好人。”
似乎在以一种最直接的方式，告诉林贞怡判断一个人不能只看单独的一面。
但是娟姐所展露的好心与善意，原本就让她不知道该怎么感谢，眼下发生的一切又令她茫然。
林贞怡越往下想，心情越是变得沉重起来。
难道这就是娟姐反复叮嘱她要好好给自己攒钱的原因吗？
回到车间之后，工友们都想要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也顾不上现在还是上班时间，所有人像炸开了锅般讨论着这件事。
林贞怡像是钻起了牛角尖，而是李念珍在这时拉着她小跑到楼梯转角的位置，这个空位正好可以容纳下她们两个人，而且还可以透过护栏的缝隙偷看。
正好一楼到楼梯的这片区域都很空旷，足以听见楼下对话的回声。
先是听见何太太的声音：“我不管你和黄娟华究竟是什么关系，反正回去之后我们离婚！”
“老婆，我们不离婚。”她丈夫的声音里带着焦急，“我和她只是玩一玩，今天我们就把关系断掉！”
“你就想得美。”何太太不留情面地拒绝，“你的事情等回去之后再说，你别替黄娟华把话全讲了！”
何太太眯了眯眼睛，像是端详了她一番，才说道：“看起来你混得不错啊，厂里的员工还觉得你人挺好的，这些也是靠我老公的？”
林贞怡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她尤其在意娟姐会怎么回答。
提到这个问题，娟姐似乎硬气了不少，声音里多了几分镇定：“我是靠自己的能力当上的拉长，在厂里面的所有事情都没靠过何先生。”
接着听见何太太冷笑道：“是因为当上拉长了，所以才有机会给我老公当二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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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继续道：“你不会以为自己这样说，就可以继续在这里干吧？既然都给别人当二奶了，你这样的人也就只能当地底泥了。”
就算是隔了一段距离，林贞怡也能看见娟姐脸色煞白，声音还有些发抖：“你不能就这样让我丢了工作。”
何太太的脸上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你从他身上捞的钱都没让你还了，还想在厂里死皮赖脸混下去？”
也许是“死皮赖脸”这个词戳中了娟姐的内心，林贞怡看见她缓缓吐出了一口气，仿佛对当下的情况已然认命，答道：“我知道了。”
“哼。”何太太看了她一眼，转身正打算往外走。
她一直保持着沉默的丈夫追了出去：“老婆，离婚的事情我们……”
何太太不让他往下说：“闭嘴，有什么你和律师说去。”
两人慢慢走远，就剩下娟姐和人事在一楼。
尽管此刻的气氛有些尴尬，人事也只能硬着头皮开口道：“娟姐你看，要是还留在厂里，对大家都……”
不等他说完，娟姐打断道：“不用说了，我自己申请辞职，就这样吧。”
“……好。”人事没再多说。
娟姐朝他点点头，随即转过身，似乎要往楼上走。
林贞怡赶紧拉着李念珍回到车间，生怕被娟姐发现她们在偷听。
只不过楼梯传来的脚步声绵延不断，娟姐似乎不是来这一层，而是去了楼上的车间办公室。
又等了一会，确定娟姐不会进来后，大姐才压低声音跟她们说道：“你们是不是还不知道这个何先生是谁？”
林贞怡点点头：“还是第一次见到他。”
大姐似乎不意外，毕竟正因如此，她们两个才会大胆去偷看。于是告诉她们：“何先生是厂里面的大领导哩，车间的员工一年都见不到一次，没想到她会在这种情况下出现。”
“那娟姐……”她带着迟疑问道。
大姐应得含蓄：“我看接下来是要换新的拉长了。”
林贞怡顿时明白了她话里的意思，恐怕以后在厂里可能不会再见到娟姐。
这个事实让她在今天剩余的时间里无心上班。她不明白娟姐为什么要这样做，也不知道新的拉长是个什么样的人。
李念珍大概也感受到了她的失落，没有拉着她讲关于今天发生的事情，而是安安静静地继续手头上的工作。
直至下班的铃声又一次响起，林贞怡被这股情绪裹挟得根本没有胃口吃饭，只不过离开车间的时候，她没有忘记储物柜里的袋子。
早上觉得这个袋子沉甸甸，而此刻里面像是装满了石头，重得她根本提不起来。
刚往外走，林贞怡就看见娟姐站在门边，看见她的出现后立马走了上前，语气比她想象的要平静：“其他话我就不说了，只是想告诉你这份礼物是用我自己的工资买的，你就收下吧。”
“我会好好珍惜的。”她抿着嘴，声音却不受控制地抖了抖。
娟姐勉强地露出笑容：“我走了，这辈子应该没机会再见了。”
不等林贞怡应声，她转身径直离开。
最后的见面连带着让她晚饭没吃多少，从厂里离开的时候，李念珍不太放心地问道：“反正我今晚也没有别的事情，我陪你一起回家吧！”
“不用。”林贞怡毫不犹豫地拒绝，“我想自己一个人静一下。”
“那好吧。”她也不强求，只是轻声道，“有什么事可以给我打电话，反正我们离得这么近。”
林贞怡自然不会拒绝这份好意，轻轻点头：“好，谢谢你。”
此时的内心仿佛被一层迷雾笼罩，她不打算现在回去出租房，决定在周围逛一逛散心。
一月底天黑得仍然很早，林贞怡漫无目的地在街道上游荡。她没有目的地，也不知道要去哪里，只知道只要不停走，就不会去想娟姐的事情。
然而周围的喧嚣离她越来越远，不知不觉间走到了街道的深处。
林贞怡对此毫无察觉。
就在这时，突然有人拦住了她的去路，抬头看见的是一个瘦骨嶙峋，面上却带着狠劲的男人：“小妹，大晚上的一个人打算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