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令仪的手抵住门板,越过阿曼的肩头看向屋里桌边的人。
珞萦坐在外间的椅子上,手上拿着本被卷的不成样子的书,脸上看不出悔恨之意,更多的是不可思议。
“你偷听我们说话。”
李令仪没理会她这句话,把门推开径直朝她走过来。
珞萦看着他一步步逼近,下意识咽了口口水,方才口嗨就算了,还让正主听到了,这一天天都什么事呀。
她的手不自觉的攒紧手中那本书,书脊被指甲刮的“嘎吱”响。
李令仪眯了下眼,在她的注视下做到另一侧的椅子上,从桌上的茶壶中倒了一盏水,喝了下去。
啊?何意味啊?
珞萦脸部的肌肉抽动了下,脸上又重新挂上尬笑,“哈哈,我方才说笑呢,您大人有大量,别往心里去。”
“啪。”
李令仪把茶杯放在桌子上,瓷底与木面相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你适才不刚说过我肚子里只撑得下针吗?”他道,“这么快就给忘了?”
珞萦脸上的尬笑僵住了,又干巴巴的补了两声“哈哈”,声音比方才虚了不少。
“……那我跟阿曼说着笑嘛,您就别同我一般见识。”
“哦?是吗阿曼?”
阿曼在李令仪进来后,就自动退到墙角,把自己当成透明人,大气都不敢喘。
这会儿被他这么一喊,打了个激灵。
还没等她走上前,珞萦先阿曼一步回道:“夫君,您这么一会儿,已经冤枉我好多次了,我……我就这么不值得您信任吗?”说着双手虚掩着脸,哭起来。
李令仪被她这一声“夫君”喊的浑身起鸡皮疙瘩,睨眼看过来。
珞萦的脸被虚掩着,从侧面能看个大概。眼尾挂着红,睫毛扑闪扑闪的,嘴抿成一条线,整个人缩在椅子里,可怜巴巴的。
宫里的哭法居多。有哭给皇帝看的,涕泗横流,恨自己不能把心掏出来给皇帝看看;有哭给同僚看的,愤懑憋屈;有哭给命看的,满脸不甘。
可没人像她这样哭。
哭声听着热闹,抽抽搭搭的,尾音还拐着弯。珞萦透过指尖往外瞄了一眼,正巧撞上他的视线,又迅速收了回去。
李令仪笑了,很轻,嘴角往两侧扯了一线。
“行了,别哭了。”
珞萦的哭声戛然而止,她把手放下来,脸上挂着一道泪痕,用手背蹭了蹭鼻尖挂上绯红。
“您……信我了?”她试探着问,语气里带着点力不从心。
“想美了,”李令仪说着伸手把她卷的不成样子的书拿过来,“你太聒噪,”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疼。”
珞萦在心里吐了口口水,果然不是男人,这招对他没用。虽然她清楚面前这个假男人已经看出来她在装了,但还是有必要继续装下去。
她现在手上没有钱,要为了自己的小铺做好打算,就得先哄好这个假男人。
珞萦忽的叹了一口气,看着面前的人满眼的惆怅,连带着声音都柔了几分:“妾身既已委身嫁与司礼,那便对您终身衷心,别无二心,但也恳求司礼您对我好些,我们彼此日后才能都过的舒心,无忧无虑。”
院外刮起一阵春风,面前的假男人脸上镀着金光,风一吹眸子里都渡上层金光,倒显得人暖了不少。面前的假男人这会儿脸上的依旧寒峭,也没说什么。
她便继续说下去:“先前那些都是我不懂事,惹的您不快活,您就把肚子里的针去掉,先装我这个悔谦,可否?”
“又在耍什么花招?”假男人开口,语气有点听不清明。
“花招不至于,”珞萦顿了顿,“是这样……我盘下一间铺子……然后。”
珞萦还没说完就被李令仪出声打断:“然后经费支绌是吧?”
“嗯对,囊中略带羞涩。”她说完又干笑了两声。
李令仪是人精,珞萦说这话他应当能明白是什么意思。
他一定要明白她是什么意思,珞萦看纪录片所积攒下来的情真意切都用在了此刻,对自己的表现也满意。她想:如若是穿到地球的科技时代,她兴许还能竞争一下那个影后奖。
李令仪没接话,胳膊搭到桌子上,茶杯被他拿在手里沿着杯口来回转。珞萦口中的铺子应该就是他让凯子查的那间。
屋子里安静的不像话。
珞萦的笑撑在脸上,脸已经有点发僵,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的往下掉,就快落下的时候,李令仪忽然开口。
“铺子在哪儿?”
珞萦抓了抓头道:“我只知道钻过后边的那个洞口,走出巷口左拐,倒数第四间就是。”
“……那是解水巷。”李令仪说,“做什么的?”
“哦,给动物医疗亦或者收留。”珞萦回到,“我深居内宅,终日无事,故而寻思开家铺子,一为夫君分忧,二为补贴家用,两全之际,绯之为美。”
李令仪眼皮抬了一下:“……你说什么?”
“给动物医疗或是收留……”
“不是这句,最后一句。”
“两全之际,绯之为美。”珞萦又重复了一遍,语气比方才更加笃定,她觉得她现在已经被这个时代给熏陶了,说话都显得这么文艺。
李令仪看了珞萦一会儿,没表情的开口:“是‘不亦美乎’。谁教你的?”
珞萦眨了眨眼:“不……都这么说……吗?”
“行。”
李令仪没再追问,把茶杯搁在桌子上,指尖在桌上有规律的点着。日光早已西沉,从脸上滑落在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上。
珞萦顺势看过去,这手配上这脸,是容易引起犯罪哈,当然这一切都建立在他是一个正常男人身上。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他的脸和手……
打住!不能再想下去了!她还是个纯情的小猫妖!
珞萦的思绪刚一收回来,就对上李令仪略带嫌弃的目光。
“你这个表情,”李令仪开口,目光还停留在她脸上:“像在盘算什么见不得人的买卖。”
“!”
果然是人中人精啊,一打眼就能看穿她没在想什么好东西。
珞萦轻咳一声,把脑子里那些乱码七糟的想法都散干净,脸上又重新挂上那惆怅又诚恳的表情。
“我哪有,我是在想铺子的事。”
“想铺子你脸红什么?”李令仪说着站起身来,双手压在桌子上,俯身凑近她:“怎么,你的如意小郎君在铺子里?”
什么脑回路?
“什么跟什么嘛!”珞萦的声音不自觉的提高,在她意识到的一瞬间立马收回来,又往自己的嗓音里多加了些柔软:“夫君……”
李令仪脸上的肌肉突然跳动了一下。
“别人不清楚您还不清楚吗,妾身心里只有你啊夫君……”
珞萦的话一出口,就看到面前男人的脸色白了一阵。一想到李令仪在她这里吃瘪,心里就按耐不住的窃喜。
李令仪回过神来又重新坐回位置上,低声斥责道:“闭嘴。”
珞萦眼前忽的明亮起来,她低头笑了笑,抬手拇指捏住食指,在嘴边做出拉拉链的动作。
李令仪坐位置上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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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将心中那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压了下去。
南疆地域天地辽阔,生出的女儿也挺……开放的。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你的囊中羞涩,是怎么个羞涩法。”
珞萦眨眼,嘴里发出“呜”的声音,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嘴。
李令仪抬眼看过去,眉眼间挂着不耐烦。目光顺着她的脸往下滑,落在她的嘴上。
“拉开。”
珞萦又笑起来,抬手把拉链往反方向扯:“我可能需要二十两银子。”
李令仪看她这样,也歪着头学她笑起来:“好哇,五十两够不够呀,夫人。”
他嘴角往两侧扯开,弧度不大,却根本不达眼底。日光在他眼里褪去,底色越发漆黑淡漠。
珞萦的窃喜疆在脸上。
她看着那张没有半点温度笑意的脸上,后背的汗毛竖起来。
“不用了,二十两足够了。”她的声音比方才小了半截。
李令仪的笑还在脸上挂着,他靠进椅背里双手交叉叠放在腹部,姿态尽显松弛。
“二十两,你都做什么?”他开口询问道。
珞萦在心里偷偷叹了口气,然后说到:“做一幅牌匾,买点儿常用的药材,还有兽医师专用的刀,剩下的钱可能做几副桌椅。”
“牌匾我找人同你定做,明日你带我去趟铺子,回来再同你说细节。”
说完,抬眼看了看墙角处的阿曼,朝她招手:“去把凯子叫来这里,让他带二十辆银钱。”
阿曼得了令,看了眼李令仪,又看了眼珞萦,见她没什么表示,应了声“是”,便快步退出门去,走前又把门从外边合上。
屋里就剩下他们两个人。
珞萦坐在位置上没有动,满脑子都是他方才说要同她去看看。抬眼看向李令仪,对方脸上早已没了那一抹笑,又回复平常那抹淡漠的表情。
她原本还打算与他打个嘴战,没想到这么快同意了,甚至还要给她的铺子定制牌匾。
兴许是她的目光过于直白,李令仪挑眉看过来。
“怎么?不愿让我去?”
珞萦摇了摇头:“你同意了?”
“没,准备一会儿把钱收回去。”
珞萦听他这么说,脸上依旧笑起来,这两天她摸清了李令仪的一个性子,喜话正话反说。
不过多大会儿,阿曼带着凯子过来,门被推开一条缝,阿曼半个身子进来,冲李令仪行礼,然后侧身让开。凯子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个红棕色的布袋。
进门后,他没有抬头,径直走到桌边,把布袋放下又退回门口处。
“司礼按您吩咐,这是二十两银子。”
李令仪把钱推到珞萦手边点了点布袋外侧:“二十两银子,明日寅时三刻,大门处等我。”
说完他便起身往门口走去。走到门边时,他偏了偏脸。
“你最好没有刷花招。”
说罢,抬脚跨过门边,身影消失外门口。凯子也在他走后,转身跟着走。
待两人都离开正院时,阿曼跨过门槛走进来。
“公主,司礼同意了啊?”
珞萦惦着那个布袋往空中扔了下又接住:“对啊,不过你说阿曼,他为什么要同我一起去啊?”
阿曼说:“婢子不知。”
珞萦点头没再追问。外边的日头西沉下去,落日在天边形成一道橘红色的线,像是被人拿刀裁过一般齐整。
她趴在桌子上看着外边的景色秀丽,树枝梢头露出嫩绿的叶子。珞萦在心里暗自祈祷,希望往后的日子,也得悠哉快乐。